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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话 走到半路皇 ...

  •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反正醒来居然就已经在去往通州的路上了?而祁启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搞的嘛!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通州?

      之后是个什么安排都没交代呢好吗!

      来得随意走得任性,还能不能靠点谱儿了?

      长喜和长乐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说不出个甲乙丙丁来,还非以为我是不是病了。

      我找不着长庆,只好轮流召唤了长吉等人来问话,可是无论怎么威逼利诱,他们始终对祁启奕的去向守口如瓶,甚至一口咬定从来没见他来过。

      呼延颉不仅健在,浑身上下看起来没破半点油皮,不像是受过教训。

      如果不是陆见洲主动来找我负荆请罪,我几乎要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做了一场特别离奇的梦。

      梦里祁启奕跟我说,那张写有“稍安勿躁,静观其变”的纸条不是写给我的,而是写给陆见洲的。

      他还跟我说,我之所以没完没了地起小红疹,是陆见洲在我的饮食里下了药。

      “那我这也是迫于无奈嘛。”陆见洲搓着小手跟我卖乖,“谁让你不肯答应……”

      “所以……是祁启奕让你来认错的?”

      “啊,是啊。大半夜地往我跟前一站,你说可怕不可怕?灵异不灵异?差点没把我给吓尿了我跟你说……”

      我送他一记白眼:“那你也活该。”

      其实是这么回事儿。

      先前,按照陆见洲转述祁启奕的盘算,我从雍城开始就得大病一场,一路病到青州。从青州到应城大多是崎岖山路,为了就医顺畅,换成水路更为便捷。等上了船,那就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随队即便有擅各科的御医四人,万一偏就这么恰好,没有趁手的药材呢?我就可以在这时候不幸香消玉殒。

      接着他们会偷梁换柱,护送我的“遗体”到甘州,就地等皇命。我呢,只管安心在应城猫着,等祁启奕把所有事情料理妥当再来接应。

      是不是乍一听特别狗血,仔细琢磨更加漏洞百出?

      我“死”了,亲自然是不用和了。但是随队的张小国公或是仓颉,哪个也不是傻子呀。处理“尸体”的手段再如何高妙,怎么可能滴水不漏?

      就算能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蒙混过去了,凭什么我放着好好的公主啊王妃啊不做,非得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祁启奕身上,做个无依无凭无籍无贯的无名人?

      等他,我干嘛等他?我跟他什么关系我就等他?等他来了,盼他把我带在身边当个使唤丫头还是怎么着?

      要是嫁他(当然这只是非常理性的纯属假设,我并没有想嫁他的意思),我都一无所有了,跟他是门当啊还是户对啊还是得做个妾?

      别说他爷爷他亲娘哪个都不会答应,我自己反正头一个不答应。

      再说了,这偷天换日李代桃僵之计要是被识破了,西戎势必与朝廷反目,大军东进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什么的暂且不提,就说有份参与谋划此事的这些人,有哪个能保得住身家性命?

      就为了实现我一个人的婚姻自由,搭进去这么多条人命,我能答应?

      祁启奕特么脑子里长包了吧?

      凭他对我的了解,凭他跟我一样接受现代教育,居然会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居然会认为我有同意拿别人的性命当儿戏的可能?

      他如果真敢当面这么劝我,我就敢拿他给的匕首戳他几个窟窿解解恨。

      陆见洲料想到我没那么容易接受,但他完全低估了说服我的难度系数。

      因为这事儿在我这里根本没得谈。

      所以这傻缺决定铤而走险,既然好说歹说无效,那就来硬的,没病也给我折腾出点毛病来。

      对身体无害,又可以模糊面目方便混淆视听,会起小红疹的药丸就成了不二之选。

      他连替我去死的那个姑娘都已经找好了,就是中秋节那天举着铜熨斗试图赶狼的那个侍女,叫半夏,身形样貌与我有七八分相似,等再害上一身一脸疹子,准保亲妈吴女士也分不出个真假来。

      这次改道通州,是因为青州渡上游的堤坝渗漏,怕有决堤之险,所以才编了个硫磺温泉有疗效的鬼话,看有没有必要在通州就直接让我“死”了算了。

      “陆见洲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我气急了拍桌子,一盏定窑青瓷茶碗被甩了下来摔个粉碎。

      半夏被瓷碎溅到,吓得瑟缩不止,含着泪怯生生地想要就地下跪求饶。

      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这实诚姑娘大概得一膝盖跪在满地碎瓷片上。

      “那什么,”我松开她,别扭地挠了挠头,“这事儿不赖你。你坐。”

      外头的人被马车里的动静惊到了。

      张小国公喝令车夫停车:“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摔了个茶盏子而已。既然停了,顺便叫人进来收拾一下吧。”

      说着,我就掀了帘子跳下了马车。

      一转眼发现陆见洲也屁颠屁颠地跟下来,打算给我继续讲道理。顿时我条件反射一般,耳朵和脑仁都开始隐隐作痛。

      “我不渴,我不饿,我不累,我没病,我不生气,我好着呢。这事儿咱不聊了行不行?”

      他瞪着俩眼睛不服气:“我……这不是都老实交代了嘛,你就不能从宽处理?”

      “处理个屁。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到了通州你就赶紧回吧,烦都被你烦死了。”

      大约是我嫌弃地太过直白,他一时有些承受不住,湿漉漉的大眼再眨巴两下,我都担心他得哭出声。

      “我……我再怎么做错事,那也都是为了你着想好吗?你以为我放着高床软枕美人在怀的日子不过,一脚泥巴一脸土地跟你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我还不是……”

      “舍不得我嘛。我知道,都知道,好吧?”

      哎哟。

      看给他委屈的。

      我无奈扶额,略一踮脚勾住他肩膀,压低了声道,“知道归知道,该做的不该做的,利害关系我跟你掰开揉碎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你是不是也该清楚了?你要是诚心给我送行,以后那些有的没的就都别提了,成不成?”

      “成。”陆见洲答应得爽快,递过来一块粽子糖,“你最爱吃的,要不要?”

      我犹豫了一下没敢接:“得了吧,我这疹子刚有些退,你可别再害我了。”

      陆见洲捧着小心肝特别受伤的样子,把粽子糖丢进自己嘴里:“我敢吗?让祁启……其他那个谁知道,非宰了我不可。我拿项上人头担保,这里头绝对没有不该加的东西,真的!”

      “这么壮烈的吗?那好吧。”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跟他摊手,“还有没有?”

      “有……”陆见洲特别傻冒地咧嘴一笑,“我也不给你。”

      “陆见洲你几岁?幼不幼稚?”

      “我不管几岁都比你大三岁。”他玩笑的神色稍敛,用力按了按我的头顶,“所以阿定,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我就习惯了跟他嬉皮笑脸拌嘴打闹,突然被他这么正经地交代了一句,不觉有些发懵。

      回过神来,这家伙已经向着长福和长禄跑过去,嚷嚷着要他们给他捶腿揉屁股。

      到底还是个幼稚鬼。

      “你们兄妹二人的感情,的确是很要好。”

      这般神出鬼没的,自然是呼延颉。

      虽然被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半张脸,显得又邋遢又沧桑,不过单就那对眼睛来看,这人年纪应该也没大到哪里去。

      冷眼旁观他与族人相处,张弛有度赏罚分明;与张小国公之流来往,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对我和陆见洲,则是于无声处见用心。

      胸中有丘壑,却不显山不露水。这样一个人,原本应当是很合我脾性的,尤其是四舍五入他跟我也算是他乡遇故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那晚互相交换了小秘密,我对他仍有种本能的排斥,如非必要,还是不想随意与之搭话。

      所以我回他一个虚伪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打算去喂一喂我家绛云。

      哪知道呼延颉叫住我:“十九殿下留步。”

      “仓颉大人有何事?”

      他站在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没再走近:“我知道你这一路必定听了不少传言。其实戎王不是什么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也没有妻妾成群。他……”

      就这么以“你我”作称呼,我和他何时相熟到这地步了?

      我主动截断这个话茬:“那又怎么样呢?若是有刀架在大人的脖子上,非要大人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大人会欣然接受吗?”

      他意外地挑眉,眼神玩味地望着我,不作声。

      祁启奕也喜欢像这样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人看。可惜他幽深的桃花眼中欲语还休之事太多,我着实参不透。

      但是这个呼延颉,他想些什么与我何干?

      我毫不示弱地看回去,等他作答。

      他斟词酌句半晌,说道:“未必。但我也许……会试着去了解,去接受。”

      “如果实在接受不了,总还是可以再娶下一个的,毕竟大人是个男人,又身处民风开放的化外之地,是吧?”

      “我并不是……”

      “但是我跟大人不一样,我是个女人。戎王在世时,我得是戎王的老婆。戎王死了,我或许不得不变成他儿子的老婆,或许会被下一任戎王逼作老婆。只要我不死,我就得认这个命。大人当初向戎王好心’提议’的时候,不知道想没想过这样的后果?”

      呼延颉咬合肌锉磨:“陆见……”

      “见什么见?叫殿下。”我冷着脸斥道,“我将来嫁与戎王,无论是为正妃还是侧妃,于仓颉大人而言终归是上位。亲疏有别,男女有别,上下有别。我本无意拿身份来压制谁,只是这一行人多口杂,恐三人成虎。该避忌的地方,总还是要避忌的。大人你说呢?”

      言尽于此,他要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合适。

      我略一欠身说声“见谅”,麻溜地转身走人。

      刚回头就看见陆见洲黑着脸站起身来跟我招手,小眼神里满是警告。

      那自然是针对呼延颉的。

      有点好笑,又莫名有点暖。

      “你跟他有什么可聊的?”陆见洲一把拽着我坐到他旁边,鼻孔里出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吃不吃?岳州醉仙楼的虾饼,还热乎着呢。”

      我大喜过望:“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这不是废话么,”陆见洲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当然是醉仙楼里买的呗。我看你出了岳州就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特意让长庆快马折回去买的。”

      “我为什么不正经吃东西你心里没点数?”我白他一眼,“这里面……没加料吧?”

      “祖宗哎,”陆见洲连连摇头,“见过鬼还不知道怕黑吗?要不我吃一个给你验验毒?”

      “别。总共也没几个。”我毫不留情地拍他手背,“撒手!这些都是我的。”

      鲜香酥脆,简直人间美味。

      “除了虾饼,长庆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狼吞虎咽之际,陆见洲慢条斯理地甩出这么句话,就没了下文。

      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我用犀利的眼神示意他快说。

      “你知道祁启奕为什么突然出现,又突然赶回京城吗?”他斜撑着身子没个坐相,敛着眸子望着眼前成片的枯草,神色十分复杂,语气却异常平静,“因为父皇……薨了。”

      世界静止了片刻。

      我艰难地吞咽下食物,更加艰难地试图消化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皇帝死了,国丧……然后呢?然后呢?

      太子登基,登基以后……那我呢?那我呢?

      可是我的脑瓜子死机了,完全转不起来。

      陆见洲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而来,我耳膜酸胀几近失聪,只能听见嗡嗡的蜂鸣。

      “殿下!殿下……”

      直到头重脚轻倒下的那一刹那,从旁众人震耳欲聋的呼喊才清晰地钻入耳中。

      我想叫他们闭嘴,但我出不了声。

      陆见洲俯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我的眼前漆黑一片,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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