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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 “找你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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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就病了好一阵子,一不留神就入了秋。
京城和西关隔着千道山万条水,来来往往诸多不便,纳彩问名纯属走个过场,纳吉纳征和请期全都合并在了一日。
皇帝派使节向西戎送去了册封戎王的诏书和一斛弹珠子那么大的夜明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戎王估计是很满意,虽然没回什么值钱的大礼,但是主动放弃了近段时间以来侵吞的大部分土地,率部退踞磐城,并称一旦完婚,便会依照约定退回关外。
西戎局势稍有了转圜的余地,朝野上下又重新恢复了四海升平宁静祥和的虚假繁荣。每天都有人上表赞誉我深明大义,是名副其实的定国明珠。
戎王派来的迎亲使几日前终于到了驿馆,在宫里过完最后一个中秋,我便该启程了。
照例跑了圈儿深了蹲骑了马撸了铁过了招,就这么从早上折腾到下午。我整个人跟刚从胶水里捞出来似的,从里往外滋滋冒着黏腻腻的臭汗。
四肢百骸像被糊在了地上,我四仰八叉地瘫着不肯动。长喜和长乐费了吃奶的劲儿把我硬薅起来:“殿下!都已经未时了,咱们得抓紧回去洗漱梳妆!今晚上所有人都等着见你呐!”
我余光瞥见长有和长余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却直不起身,捶腰揉腿一副“老子要死了”的模样,内心十分欣慰。
论拳脚功夫我不敢说是谁的对手,单就体能而言,起码再也不比这俩大老爷们逊色了。换句话说,我咬着牙顶着盛夏酷暑吃了这三个多月的苦,总算是没有白费。
长乐递给他们一人两袋金叶子:“这是殿下老早就吩咐我备下的,你们四个一人一份。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长有和长余不肯收。
我特别凶地一挑眉:“怎么着,嫌少?”
“不敢。”
这才行礼谢恩。
我这一场病,起因是受了凉,流了几日鼻涕咳了几声嗽,两贴药下去就全好了,根本没到病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的地步。之所以遍京城都在传“十九公主积郁成疾缠绵病榻”,主要是我为了图个清静,故意让人家这么以为的。
否则络绎不绝前来探访的各路人马谢而不绝,早晚得把朝晖殿的汉白玉门槛踏平。
再说了,摊上和亲这档子倒霉事,我要是对外不“病”上一病,哪里显得出矜贵来?
皇帝对我心中有愧,各色奇珍异宝和滋补圣品流水般涌入朝晖殿。两间库房里装不下,连寝殿也被塞得满满当当,我都疑心他是不是打算把国库搬我这儿来。朝中众臣敢怒不敢言,因为但凡参奏说“不可逾制”,罚俸都轻的,起码得是贬官起步,还有人被削了爵。
母后吴女士原本就是依仗我“运筹帷幄”,才从竞争激烈的一众妾侍里杀出血路,如愿被扶了正,后来还做了皇后。眼瞅着我这座靠山不能算要倒吧,但也差不多,她果断找皇帝一哭二闹三上吊,然而并没什么卵用。最后抱着我痛哭流涕了几回,近来总算是平复了很多。
陆见洲隔三差五就来找我,我一则怕他延绵不绝和尚念经似的音波功,二则不想从他嘴里听到任何关于祁启奕的事(不是我心虚,我没有心虚。就是我自己的事已经够我琢磨的了,隔壁王老五婚丧嫁娶关我什么事?是不是这个道理?),反正他基本见不着我。
见不着我也不妨碍他知道我还生龙活虎,这点我很确定。毕竟我身边有八张大嘴巴呢,他们十分清楚对谁该守口如瓶,对谁该知无不言,个个都是贴心小棉袄,简直不要太棒。
舒舒服服泡了热水澡,又有人美心善的长喜和长乐给按了摩,我这会儿可谓神清气爽,还能再跑上十公里。
“皮肤透亮面带红光,明眸善睐朱唇皓齿,殿下这般样子,哪里还需要妆点?”长喜一身技艺无处施展,显得十分忧愁。
我哈哈一乐:“小丫头片子嘴巴真甜。”随手打开妆奁递给她,“自个儿挑件喜欢的,索性都拿走也行。”
长喜吓得忙不迭推拒:“殿下你快别再赏我东西了,你赏的珠宝首饰已经够多了,哪一件我都戴不出去,多可惜……”
我一听这话奇了:“怎么戴不出去?不是都挺好看的嘛。”
“好看是好看,可是它贵呀。随随便便戴出去,那得多招贼惦记?”
“哪个贼那么不长眼,敢惦记你殿下我赏的东西?真要有那胆上长毛的,回头你告诉长庆不就得了,叫他去剁了贼手给你佐酒吃。”
“那么吓人的东西,我可不敢吃……”
长喜边说边莫名红了耳根子,拿着粉扑比划了两下,也不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还是真在琢磨该从哪里动手,“那个……殿下,要不我给你化得憔悴一点儿?毕竟你不是一直称病嘛,你这模样……让人家一看不就……不就穿帮了?”
我用力弹她一记脑门:“你是不是傻?你们殿下我,就是得明艳照人光彩夺目才行。尤其是今晚。”
“哦。”
这傻姑娘眨巴眨巴大眼睛,显然不大明白,然而又不敢问,只好老老实实给我上妆。
我自镜中看,长乐正抿唇偷笑。
“你别不服气,殿下说的对呢。”她利落地给我梳发,又排开好些头面让我挑选,这才慢慢说道,“其一,今晚中秋宫宴,戎人派来的和亲使也列席其中,我们殿下怎么能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失了威仪和颜面?”
“其二,陛下和娘娘因为殿下的事闹得很不和睦,便有人借机翻出当年璋和长公主的旧账来。殿下本就久未露面,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仍显得仿佛不情不愿,那便是顺了有心人的意,恐将陷娘娘于不利。”
长乐这话说得很隐晦,不过意思是对的。
长公主是皇帝发妻所生,因局势需要,由吴女士作主,极力促成了与燕国主的婚事。只不过当年她嫁的那个,不是现如今的枕边人。总之是很复杂的一段往事,这先略下不提。
令朝(太)臣(子)耿耿于怀的,是当年燕人开口要他亲姐姐的时候,继母二话不说拱手相送,轮到戎人要我了,继母怎么就非得百般阻挠不可呢?皇帝不可能一直是皇帝,吴女士也总归有变成太后的一天。现在她执迷不悟厚此薄彼种下的因,迟早要结出苦果。
我跟吴女士明示暗示讲了很多次,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不管她听没听进去,毕竟她生我养我待我不薄,该给的面儿我得给足,不能令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长乐可谓一语中的。以她的头脑,只做个侍女实在可惜。
我正要夸她几句,这孩子笑眯眯地说“其三……”
嗯?
还有其三?我都没想到哎。
于是很好奇:“你说。”
长乐欲言又止了半天:“我还是不说了,免得惹殿下生气。”
“你殿下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说。”
“不说了。”长乐很坚持地摇头,“没有了。”
“哎呀,”一旁瞧着的长喜也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怎么的,突然一拍脑袋道,“这第三点我知道!殿下你不是老说输人不输阵嘛,晚上柔嘉郡主也要来,总不能当着祁小侯爷的面被她给比下去……”
这小妮子躲得可真快,不然非被我狠狠掐一顿不可。
长乐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本正经地教训长喜:“就你知道?瞎抖什么机灵?我不是都提醒过你了,你说这话殿下不爱听。”
她们身为我的贴身侍女,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还不是被我给惯的。
那我能怎么办呢?
反正以后想让她们皮一下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由她们去吧。
大约是我情绪低落地很明显,原本还笑闹着的长喜长乐跟着拘谨了起来,小声道歉:“对不起啊殿下,我们不该提祁……不该提的。”
压根儿就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想换个话题聊:“话说……给你们的地契身契籍契银票什么的都保管好了没有?细软都收拾好了没有?晚上宫宴结束我就让长庆送你们出宫,明日我走的时候你们谁也别来送,来也见不着。”
哪知道长喜和长乐一听这个,泪珠子扑簌蔌滚落:“殿下!殿下我们……”
“别跟我说什么晚些走啊不走啊之类的,这话我才是真的不爱听。”我被她们情绪带动得眼圈发热,只得别过了头,“你们殿下我,最讨厌别离。相熟的人,一个都别来送我。回头给他们几个都交代好,一!个!都!不!许!出!现!就这样。”
深怕她们再跟我讨价还价,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朝晖殿。
随我一同前去赴宴的那些内侍和侍女,是皇帝应我要求给找的,不仅身强体健,而且家里头无牵无碍没人惦记,明天我打算带上他们一块儿出发。
按说我其实连他们也不该带,可我大小也是一国公主啊。出这么远的门,这个不带那个不带,凡事都自己一人大包大揽了,这像什么话?
我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给安置好,这就算问心无愧。至于旁人……我又不叫圣·太平洋警察啥都管·母,没法挨个儿顾及。实在对不住了。
不过这新团队使唤起来的确没那么顺手倒是真的。
别的不说,光是陆之旖那么大个阵仗迎面而来居然都不知道提醒我一声?
就算来不及绕道走,那我也……(假装没看见可还行?)
避无可避了,人家给我行礼:“小姑母安好。”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实在无可挑剔。
我只要回个礼,彼此客客气气相会相散,这事儿应该就算完了。
然而我却在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以后祁启奕跟陆之旖结了婚,那就成了我侄女婿。有朝一日相见,他也得像这样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小姑母。
你说滑稽不滑稽?
我一时没绷住,顺嘴应了句“大侄女好”。
听起来好像是不够庄重,但仔细思量其实没毛病,我俩的确是姑侄啊。
然而不知怎的,我这素有贤名的好侄女突然就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拉下脸不依不饶地问我:“姑母因何发笑?”
这届侄女这么难带的吗?身为长辈笑一笑都不可以吗?
明儿我就要出嫁我高兴不行吗?
心里头吐槽归吐槽,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难得见你,喜不自胜。”
陆之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都能感觉得到她暗攒了一股子劲,正等着往外放招呢。
结果我没给她这机会。
小姑娘多云转阴,阴转多云,最后总算又再转晴。
她堆了一脸盎然的笑意:“其实我也早就觉得与小姑母一见如故,只是过去不大有机会在一块儿相处。前阵子听说姑母因为和亲的事病了,我原本是想来探望的,可又怕姑母不愿意见我。”
大家都在一座皇城里住着,怎么被她说得好像我们之间相隔十万八千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似的。
知道为什么“不大有机会在一块儿相处”吗?那是因为老灵魂姑母我,跟你没得聊所以不想聊。真要是聊起来,一准儿把你聊到怀疑人生。
不信我们聊一盏茶试试?
我亲亲热热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假装她是我最要好的闺蜜:“说什么傻话。你那时若是来了,保不齐我的病还能好得快些。”
“姑母真这样觉得吗?”陆之旖讶然之余,对我愈发亲近,“都怪父亲力主议和,这才令姑母你陷入如今这般左右为难的局面。我还以为你会因此记恨父亲,记恨我呢。”
“怎么会呢。太子哥哥心系天下,主和也是为了百姓民生着想。且不说我身为女子,婚姻大事本该听从父母兄长,哪怕只是身为公主,也理当为父皇和哥哥分忧呀。能略尽绵力,我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可为难的?更别说是记恨谁了。”
我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我自己都很感动。
可是陆之旖似乎并不满意,眉眼间染上愁绪和自责:“听姑母这么说,我真是越发觉得惭愧不已。扪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我未必能像姑母这般深明大义。尤其是想到……大家都说,你与抱璞哥哥才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只是造化弄人,你们如今不得不天各一方……”
哦,敢情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这才算绕到了主题。
干嘛呀这是?
个个都觉得我跟祁启奕有苟且?
真要有过丁点儿苗头那也就随你们说得了,关键是压根就没有好吗?
我正色道:“大家?哪个大家?若让我知道是谁如此大胆,敢在我大婚之际恶意造谣,中伤我与祁小侯爷的清誉,我非拔了谁的舌头不可。”
“姑母……”陆之旖有些吃惊有些怯怯,“是我说错了话,你……你别生气……”
我就是很生气啊。干嘛不生气?
“我跟你说,其实这些不上台面的市井八卦我多少有所耳闻,可又无从去追究,心里总是憋得慌。再加上听你刚刚的意思仿佛是信以为真了,我一着急,这才没控制住脾气。我可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实在是无聊的人太多,吃饱饭嚼碎了舌根子到处乱吐,躲都躲不开,你说气人不气人?”
太子就陆之旖这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千依百顺,能是什么善茬?只不过想要跟我过招,她到底还是嫩了些。
毕竟我出厂设置自带二十多年人生阅历,承蒙各种电视电影小说段子的教导,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心里头那点小九九,老早就烂熟于心,见招拆招那还不容易么。
所以这姑娘被我聊得服服帖帖,毫无招架的余地。
眼看我俩就能“握握手我们都是好朋友”了,冷不丁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原来你在这儿。”
这声音太熟悉了。
我的心当时就不由自主往下沉了沉。
回头一看,果然是祁启奕。
面若桃花唇绛色,眼波潋滟总含情。
渐沉的暮色里,他就这么似笑非笑地往那儿一站,小松树一样笔直:“找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