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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嫁谁也不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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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演武场上哼哼哈嘿和刀剑铿锵的动静,好像是挺热闹的。
可当真坐下来一看……压根儿特么就不是那么回事。
“哎,”我实在看不下去,用力戳了戳陆见洲的肩膀,“这俩货是从哪里找来的?元丰桥头万源楼的戏班子?”
就这花拳绣腿的三脚猫功夫,还不及我呢。真要是领了兵上阵杀敌,三下五除二就被戎人给干没了。等真折了将,那十几二十万把脑袋栓裤腰带上冲锋陷阵的士兵能有什么好下场?
回头损兵折将,那么多的人头,最后得安在谁身上?
“你问我干嘛?你问他去呀。”陆见洲不太明显地指了个方位。
我远远地瞥一眼高坐主位的太子,他竟也正瞄着这边,略略举杯与我示意。
我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便迫不及待扭过头:“好歹是父皇亲自下旨要军中点将,这般敷衍,他倒也不怕交不了差?”
“平日里不是挺机灵一姑娘,就这么点事儿,你自己盘算不明白?”陆见洲“切”了一声,“他不就是想让父皇看看,不是朝中无人肯战,实在是青黄不接,没那个底气去应战。抱璞你说是不是?”
祁启奕并不作声,不过看他的样子,显然也是认同的。
道理嘛,我当然明白。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这皇帝使的招数也差不多。
信不过的那些,既便是活着也没什么实权,好吃好喝的养着就算是不错了,譬如祁启奕他爷爷。信得过的那些,既便有实权那也被分解的芝麻绿豆点大,再养尊处优上十几年,早没有当年那份血勇,譬如张国公之流。
剩下些皇子,太子自不必说,要军功有军功要人脉有人脉要野心有野心,老皇帝年岁一日日地长,一日日地压他不住,要不怎么能使唤不动他去征西呢?至于其余各自有封地的那些,为了天下安稳,都得摁在封地不让轻举妄动,免得横生枝节。
年轻的这一辈军将,大抵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小打小闹约莫还有模有样,一旦要是见了真章,多半得硬着头皮挨上几顿打才能被锤炼出头。譬如领兵镇守西关的伍小公爷就是典型,光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并没有继承(……姑且说是没有被激发吧)他父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本事。
若非如此,安分了十几年的戎人也不会突然就长出那么大的胆子,敢在狮子头上薅毛。
我只是没想到,太子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不过你也用不着这么垂头丧气,要不我给你支一招?”陆见洲凑了过来,顺便拿了个颇为好看的小点心送到我嘴边,“尝尝?宝珍香新出的芙蓉糕。”
我也不客气,就手给吞了,顿时口舌生香。
“哪招?说来听听。”
他把那一碟子芙蓉糕都递给了我:“你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给嫁了,那戎人首领再怎么蛮横不讲理,总不能叫你堂堂公主休夫再嫁吧?作为安抚呢,你让父皇从宗室女里随便挑一个容貌出众的,哪怕多挑几个也行,全都正儿八经地封了公主,送往西戎去。戎人真要是有心议和,哪里会咬定了非你不可,对不对?”
对个屁。
我白他一眼:“想挺久了吧?想得还挺全面的啊。”
“那可不。”陆见洲当我瞎了似的,一脸得意地给祁启奕递了个眼色,“我跟你讲,我昨晚上冥思苦想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想到的。你可得夸夸我。”
梯子都搭好了,我要是不跟着上,岂不是辜负了这傻孩子。
“夸你之前我先问问你,我这迅雷不及掩耳地,嫁谁合适?”
陆见洲一听我这话大喜过望,一拍大腿:“那必须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我就这么一边吃着芙蓉糕一边看着他,也不说话。
“你看我干嘛呀?我可是你亲哥,你要嫁当然不能是嫁我,对吧?你得往这边儿看。”
陆见洲掰着我的脑袋转向祁启奕,“怎么样?是不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万千少女朝思暮想?最棒的是你俩同年同月同日生,青梅竹马简直天作之合。得良婿如此,你是不是一点儿也不吃亏?是不是倍儿有面?”
我都懒得看祁启奕是个什么反应,放下盘子顺手抄起几案上的筷子就往陆见洲手背上抽。
这厮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撒手:“你你你……你怎么狗咬吕洞宾呢?”
“我要是狗,那我亲哥哥你,难道就不是?汪,汪汪!”我拿筷子指着陆见洲,龇着一口小白牙,“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咬你?”
“不是……我哪儿胡说八道了?”陆见洲委屈巴巴地揉着自己手背,“抱璞你自己说,你星夜兼程赶回京城,难道不是冲着她?我们家这小狗肯嫁的话,你肯不肯娶?”
我热血上涌,“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怒喝道:“陆见洲你没完了是吧!”
空气凝结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被我们这儿的动静惊到了。
陆见洲尴尬地笑着搔头,慢慢悠悠站了起来,一伸胳膊圈住我肩膀低声求饶:“好阿定,祖宗哎。那个……这儿人多。人特别多。你……你你你消消气儿,好吧?消消气。哎你别乱动,给个面儿行吗?咱们坐下来说,行不行?”
“还说?”我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你好好皇子不做非学人做媒婆?还没做够?”
“不不不不不,够了,保证够!我闭嘴总行了吧。”
这才刚坐下,陆见洲就偏着小脑袋卖萌,我被他欲言又止怕被打的模样给蠢笑了:“又干嘛?”
“闭嘴之前我还想说句话。”
“说。”
哪知他看了两眼祁启奕,悻悻然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算了,我选择闭嘴。你俩自己聊吧。”
该聊的早上不是都聊过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不肯去看祁启奕,却能感受得到身侧那如泰山压顶般的视线。
看你妹看。
演武场上的人换了一拨,比先前那两个还要不如。
我看得心浮气躁:“太特么不像话了。”
再这么憋下去,我就该爆炸了。
我得出去溜达溜达。
别人不敢拦我,只有陆见洲在背后喊了一句:“阿定你干嘛去?”
我没好气地回他:“你不是要闭嘴么?”
成功把他怼没了声儿。
我大步流星下了观礼台,正赶上长庆领着大伙儿匆匆往上来。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撒气。”我朝长庆伸手,“把你的剑给我使使。”
这好孩子二话没说就给了。
“成。都上去等着吧,没叫你们,谁也不许下来。”
喜乐福禄、吉庆有余这八个人,跟我时间最短的那个也跟了足有十年。这么些年里他们老早就知道,十九殿下干什么都是对的,十九殿下是不会错的,十九殿下就是错了也是对的。而且他们都极其擅长替我背锅善后。
甚感欣慰。
那我到底干什么去了呢?
我跃入演武场的时候,那两个全情投入套着招的士兵显然都没留意。
就这点警惕性,保家卫国的重担能交给他们谁?
我铿地抽剑出鞘,朝他二人中间掷去。
剑锋贴着其中一个的鼻梁而过,划开了他的衣襟,挑断了他的腰带,吓得他不知是该捂鼻子还是该提裤子。
另一个呆了数秒,高喊一声“不是我”,着急忙慌地往后退。
剑尖镫地插入地面,剑身嗡嗡作响。
两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我,可又都不认识我。
“我是你们十九殿下。”
“殿……殿殿,殿下?!”
这俩顿时脸色煞白,求救似的往边上乱瞟,我顺着他们的眼神去看,光看到一颗后脑勺奔着主位去了。
“打住,别跪。那是你们长官?”
俩人止住软下来的膝盖,面面相觑了一阵子,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我拔了剑提在手里,环胸打量着他们:“想当将军啊?武试好玩儿吗?以前打过仗吗?兵书读过几本?”
俩人点点头,又猛力摇头。
被剥了衣服的那个一手揪着裤腰一手捂着鼻子,居然还敢大着胆子开了口:“孙……孙大人说,但凡上台武试的,都给一锭银子。前头那几个……都拿到了。我,我们……我们还能有吗?”
“哪个孙大人?”我暗自思量了一圈,“禁军神策左营的孙科元?”
这人想点头,可他身边另一个却拉了拉他,低声劝道:“二宝,要不算了……”
我觉得有意思,本想摸钱袋子,可平日里都是长喜长乐管着我出账进账,我什么时候用得着这玩意儿?略一琢磨,我就把胳膊上一只金镶玉的镯子褪下来给这叫二宝的:“孙大人要是给你们,你们就拿着。要是不给,你们把这东西当了,算作补偿。”
“啊?”二宝吞了口唾沫,不大敢接,也没手去接,“这……这物件值老钱了吧?”
我实话实话说:“嗯。反正比一锭银子值钱。”
二宝偷眼瞧我,盯着镯子再咽口水:“那……那孙大人要是给了赏钱,我,我得还给你……殿下吗?”
显然不用嘛。
可我有心逗逗他:“那你看着办呗。”
“那我要是不还……”
二宝话没说完,他旁边那个抢着说道:“该我们得的,我们就拿。不该我们得的,拿了也不安心。如果孙大人给了赏钱,我们定是要把这镯子还给殿下的。只是……殿下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叫我们见上一面已经是三生有幸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要是不能,那该,该怎么还?”
我还当他是要说“不能收”云云。
真要这么说了,那至多算是个迂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了我给的镯子,万一孙科元给他使绊子穿小鞋,起码不敢轻易要了他的命。
之所以给他们这件东西,我就是这个打算。二宝是个一眼望到底的憨货,好在这是个聪明的,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你叫什么?”
这人答曰:“我……小人,于六一,六月初一生的,好记。这是尤二宝,我俩一个村的。”
“嗯,我记下了。回头你要真想还,拿着这个镯子到羽林营找长庆就成。”我把东西交给于六一,见尤二宝两眼放光之余还不忘捂着鼻子腾不出手,噗嗤一下就乐了,“擦破点油皮而已,你至于吗?这么惜命,那还上什么战场?回家种田多安全。”
“我倒是想,可是……”
尤二宝的家常没能唠得上,太子跟前的内侍来传话:“十九殿下安好。太子殿下说,殿下您身子金贵,演武场上风沙扬尘刀来剑往,怕是惊着了您。让奴请您去上面略坐,温壶好酒压压惊。”
晌午日头正盛,逆着光根本看不清太子是什么神色。
看清了又能如何呢?
“酒我就不喝了,替我谢过太子哥哥美意。”我心平气和地告诉内侍,“你去跟哥哥说,叫他把戏台子撤了吧,我今日下午去面见父皇。”
这内侍眼皮子跳了两下,好像也并不意外我会拒绝。
他连连后退到场边躬身给我引路:“奴恭送十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