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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话 我屁股疼你 ...

  •   早膳虽然是吃饱了,但大体上属于不欢而散。

      最终我也没从他嘴里问出来,他到底干嘛回来(其实一开始问那一声只是出于礼貌,我并没有很想知道)。

      再说,即便他不说,我又不是猜不到。

      祁老侯爷本是前朝旧将,戎马半生战绩卓著,后来顺应形势归降了皇帝,凭借对前朝布防及将帅实力的了解而屡建奇功,不仅如此,还将四个儿子全都送上了战场,结果没一个活着回来。不可谓不忠心。

      可他到底是降将。

      皇帝的心胸算不得狭隘,但也没多宽广。宁可给相识于微时的旧部高爵厚禄委以重任,也不肯将担子分一点点给胆识谋略毫不逊色的祁老。

      所谓忠勇侯的诺大门庭,其实空有个体面罢了。

      人丁凋敝家门颓败,祁老侯爷简直可用晚景凄凉来形容。他老人家心里难道不遗憾么?

      然则但凡想要振兴家业,就必须想法子在皇帝心里赢下一席之地。若是战时嘛,那自然是立军功,可太平盛世里,上哪儿立去?若是靠钻营拍马,祁老怕也是不肯的。否则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好在西关出了乱子,算得上一次很好的机会。

      只是祁老侯爷毕竟年事已高,有心无力。孙辈剩下祁启奕一枝独苗,或可一搏。

      但也正因为是独苗,老人家未必肯再为了功名利禄做如此牺牲了。实在是没必要。

      哪怕祁家就这么个虚衔,只要不是奢靡无度挥金如土,子孙后代衣食无忧总还是可以的。

      这道理我能想明白,送祁启奕去犄角旮旯里团练的祁老侯爷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祁启奕也是个聪明人,但凡琢磨透了他祖父的用心,西征的利弊肯定也想得明白。

      既然如此,多余的话还说它干嘛。

      过去突遭横祸的时候说不清到底是我连累了他还是他连累了我,这不去追究。现如今大家都再世为人,我倒霉归我自己倒霉就得了,别没事非得拉人家来做垫背。

      何况,也不至于就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做西戎首领的老婆固然是比当皇帝的女儿惨很多,可好歹不是还活着呢嘛。

      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用力按了按眉心,这才听见长福在一旁中气十足地叫我:“殿下,殿下哎!”

      “小点儿声,你家殿下我还没聋呢。让你去拿的东西拿来了没有?”

      长福挠了挠脑袋瓜:“兵部今日当值的主事说,西关递来的战报昨晚上就被十八殿下全部拿走了。我就又去了文华宫,可是十八殿下只是打发人来跟我交代了几句话,要我一字不改地转述给殿下。”

      陆见洲几时对战事感起兴趣来了?几时这么爱故弄玄虚了?

      我心里有了数。

      “说。”

      “那……那我说了啊。殿下你可别打我?”长福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拿着腔调抑扬顿挫道,“不过是让瞎猫碰了几回死耗子,还真当自己能战无不胜了?你要战报能管什么用?巳时一刻到校场来。”

      说完他就躲得远远的,“殿下恕罪!这是十八殿下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这哪里是陆见洲说的?这分明就是祁启奕说的。

      我冷哼了一声:“当我不敢去还是怎么着?”

      皇帝赏的这匹赤红良驹,据说是燕国主以漠上寻获的野马为种,亲自驯化数月并与骁勇战马相搏相配而得。因它奔跑起来像一团炽烈的火烧云,所以名为绛云。

      我特意命人推平了朝晖殿后头的成片宫房和数顷竹林,专门让它遛起弯儿不那么憋屈。可是平日里让人牵着小打小闹地蹦跶两下,到底没有毫无顾忌地飞驰电掣来得痛快。

      骅骝开道路,鹰隼出风尘。

      起先我还算克制,一旦奔出了城门,随行护驾的禁军哪里还能跟得上我?

      光是超速骑个马就足以令人肾上腺素飙升,难怪那些高速飙车的会上瘾(当然这是违法行为,切勿模仿!)。

      最妙的是这黄土大道任我一人恣意横行,完全不用担心交通事故……嗯?

      才怪!

      谁特么在官道上骑驴来着?(话说这玩意儿是驴吧?)

      我惊出了一声冷汗,忙不迭勒紧缰绳调转方向。

      正撒着欢儿的绛云受了惊,高声嘶鸣着前撂蹄子后撅屁股的,定睛一看眼前拦路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小不点,气得直打响鼻,恨不能上去踩两蹄子泄愤。

      驴主人拖驴不走,只好弃驴而逃……嗯?好在并不是,只是略跑远些免得挨踢。

      亏得我师承名家又下苦功夫研习过马术,要不非被这匹疯丫头甩出去好几个来回不可。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绛云,我被颠得眼冒金星,坐处火辣辣的疼。

      依据经验判断,轻则淤血重则破皮。

      雾草。

      那叫一个气啊。

      “你什么人?”我冷着脸大喝一声,“拦在路中间作什么死?”

      我知道明明是我差点撞了人家,可我绝对没有脸红。

      有我也绝对不会承认。

      驴主人大概也就十六七八(我很不擅长猜年龄……)?反正没及冠。黝黑皮肤国字脸,看起来居然有几分面善,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身量算不得健硕,普通农人打扮,胸前系了个包袱,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气质。

      不过胆儿挺肥,也不见惊慌失措,也不曾屈膝求饶,就那么直愣愣地杵着,时不时瞥两眼他那头宠辱不惊的犟驴,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听到我问话,他拱手抱拳:“小人这头蠢驴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贵人,着实有罪。万望贵人莫与之一般见识,饶它一条贱命。”

      举止言谈倒是读书人的派头了。

      话里话外,还不忘编排我。

      你说我一个大活人,能跟头驴计较什么呢?

      但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往前不远就是皇家校场,你在这附近瞎溜达什么?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小人张骋野,驰骋的骋,原野的野,是陈山镇辛字营登记在册的乡兵。陛下下旨在校场比武点将,无论军衔出身皆可一试,小人不才,却也愿意前来与各路军中豪杰切磋,哪怕只当是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这话说的有理有节不卑不亢,我要再跟人家过不去,那就真是我的不是了。

      这人继续道:“贵人若是不信,小人这包袱里有军服和王团练的推荐信,可交予贵人一观。”

      “不必了。”我正打算放他走,忽然想起来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张骋野本来也以为我会放他走了,这不,人家已经牵起了驴。

      “你等会儿。”

      “贵人还有何事?”

      我那群护卫可真会挑时候,正打算跟人聊会天儿呢,他们紧赶慢赶地赶上来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里夹着“殿下殿下”的高呼。

      后面还跟着载有侍女和内侍的马车。

      我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喊什么,这不在呢嘛。”

      领头的照例是长庆,某一年的武状元,御赐的四名禁军侍卫之一。

      打量这情形,他驱马向前问我:“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人一多起来,张骋野显然不似刚才那么放松。他攥紧了驴嚼子,关节发白。

      看他这个样子,我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就问不出来了。

      那就拉倒吧。

      原本也就是别人家的家事,我管那么多干嘛。

      “这是陈山镇王团练推荐来武试的,我瞧着人不错。只是他那头小毛驴差点让绛云撞伤,这会儿正发脾气尥蹶子呢,你想办法解决一下。我先去校场。”

      长庆不知道替我办过多少稀奇古怪的差事,今儿这一桩已经算是顶正常不过的了。所以他眉毛也没动一下子,麻溜地应了一声就给我让道。

      经过张骋野身边,我勾勾手指要他近前,俯身在他耳边问:“要是武试不中,来我身边当个侍卫可好?将来随我同去西戎,也不是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如此问,略退了一步,半是欣喜半是怀疑盯着我问道:“贵人……十九殿下此话当真?”

      我一本正经地坐直:“你猜呗。”

      说罢便一骑绝尘,留他在身后吃土。

      点将的圣旨是昨日与征兵令一道发出去的。

      陈山镇就在京城近郊,缓步慢行至多也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路,快马加急递送更是费不了多少工夫。

      从陈山镇出发到校场,要是熟悉地形抄近道走,三刻来钟绰绰有余。

      张骋野早不出发晚不出发,偏在我去校场的路上,骑个毛驴拦了我的道。

      要是凑巧便罢,权当我日行一善帮他一把。要是他蓄意凑成了这个“巧”,那就很有意思了。

      首先他得知道我到底去不去以及什么时候去校场,若说这个可以靠守株待兔来碰运气,那当真遇到我之后呢?总不会仅仅只是为了在我面前露个脸吧。

      他得让我记住他这个人,既有兴趣又不至于动怒……

      起码他得预判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再逐一推演各种可能。

      不知道我给他抛的这根橄榄枝,究竟是不是他原本想要的那根。也不知道,他到底接不接得住。

      眺楼上的哨兵老早看见了我,还有半里地远呢,校场的大门就叫人给拉开了。

      “吁!”

      我才刚喝停了绛云,立即有马夫过来给我牵缰绳。

      另有人来扶蹬让我下马,居然还是祁启奕的长随小刀。

      “十八殿下和小侯爷等您多时了。”

      我嫌麻烦自个儿跃了下来。

      着地的瞬间冷不丁脚跟发麻,某个不可描述之处比刚才坐在鞍上时愈发火烧火燎得慌,我能忍住闷哼,却没忍住皱眉。

      小刀敏锐得很:“殿下?”

      我摆摆手:“他们人呢?带路。”

      正对着演武场的主位自然是太子坐的地方,左右陪同的是禁军统领、兵部尚书和张国公。

      按理陆见洲和我也该坐那儿。

      不过我太了解我这位十八哥哥,如无必要,他是绝不肯跟太子同席的。而太子呢,如无必要,也绝不会强求。

      至于我嘛,人家都言之凿凿要送我去和亲了,难不成我还没事人儿似的,巴巴地过去问好不成?

      祁启奕见了我,先问:“说了巳时一刻,你到晚了。”

      “怎么着?咬我啊?”

      这光天化日的,谅他也不敢。

      我跟此人从来就没有和和气气说话的先例,陆见洲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没正形地倚着方枕斜坐着,嬉皮笑脸地就着侍女的纤纤素手吃橙。

      边吃边不忘插嘴打趣:“你再不来,这家伙就该亲自去寻了。”

      我不以为然“切”了一声,不想接这茬儿。

      惯用的随侍还没到,陆见洲跟前这四个娇艳欲滴的侍女,我显然哪个都消受不起,祁启奕的人我又懒得使唤,只好自己动手洗盏沏茶。

      抿了一口被烫得够呛,索性拎了小几上的酒壶,张口就灌。

      结果没灌成,被祁启奕一把按下了:“怎么回事?”

      “渴呗。”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你也管?”

      “我是说刚才。”

      “刚才?刚才怎么了?”

      “伤着了?”

      哦,那个啊。

      眼睛还挺尖,这么老远都能看见?

      “许久不骑马,颠得屁股疼。怎么着,你给揉揉?”

      我讲得面不改色,但凡祁启奕稍有变脸,那就是我占了便宜。

      可惜陆见洲一口好酒“噗”地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仍笑不自抑:“阿定你这,你也太,太那什么……姑娘家,矜持点,矜持点成不?”

      他这么一搅和,祁启奕八风不动地负手而立,氤氲的桃花眼定定地盯住了我。

      输人不输阵嘛。

      我用力瞪他一眼,咬着牙忍着疼,气势汹汹地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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