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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话 我真是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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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驰原的截肢手术非常成功且预后良好,美中不足是他始终接受不了自己从此是个瘸子的事实,稍有力气便诅天咒地哭爹喊娘,据说遣词造句不堪入耳。
我听人来奏报了几回,实在不胜其烦,本想直接将他毒哑,结果没能经受住御医惊恐万状的眼神,只得放弃。不过我还是想了个治他的损招,我让张骋野去给他熬汤换药端茶递水。
张国公府的几房子孙为了争夺爵位闹出来的腥风血雨,当年京城里尽人皆知。失怙的长房嫡孙母子是如何遭人构陷而被扫地出门,那简直就是宅斗教科书。
虽说我朝素来没有身体残疾者不得袭爵的明文规定,可这泼天富贵总归轮不到死人头上。倒是卑微伍长发奋图强,走向人生巅峰手刃仇人一雪前耻的戏码,搁古今中外都令人喜闻乐见。
果然,只隔一日张驰原就消停了,还特意请了我去,痛哭流涕地说了好些感恩戴德的违心话,只求我赶紧把张骋野调得远远的,千万别妨碍他好好做人。
你看,那些成日把“不想活了”挂在嘴边的人,大抵都是如他一般的怂蛋。
只有闷声不响忍辱负重的,才让你摸不清楚他到底憋了什么坏招。
自打呼延颉被部下从倚红拢翠阁接走,接连五天,我都按一日三餐让人给他送各式各样的滋补珍品。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但凡针对腰膝酸软有功效,我哪怕手头没有也让人四处去搜罗了来。
这些好东西有多少进了他肚子我不知道,也懒得去管。重点是我的一片心意,想必他应该是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
然而始终不曾见他有所表示。
就算他是真的身体被掏空以致下不来床,好生休养了这几日也该有什么动静了吧?
再说了,就凭他那副刀雕斧凿似的好筋骨,至于这么不扛造?
蓦地想起那幅线条优美的画面,我禁不住有点血涌上头……
啊不。
其实主要还是倒立引发的正常现象。
我绝对不是那种垂涎美色的肤浅之辈。
正准备扭头去看计时用的香炉,冷不丁有人抓住了我脚踝。
吓得(并没有)我一个激灵差点天灵盖着地。
“谁?”
“我。”
独臂侠陆见洲费劲地扶我站稳,“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进来这么大动静你没听见?”
我就着他的袖子抹了把满头大汗,将丰富的心理活动一言以蔽之:“想男人。”
“你这脸还要不要了?擦什么擦……你自己没穿衣服吗非得往我身上蹭?你也不嫌这上面绣纹硌得慌?”
陆见洲一面嫌弃而徒劳地扯衣袖,一面不忘毒舌且八卦地吐槽我,“哪个男人这么倒霉,居然被你想。说出来让我乐一乐呗?”
“我就不。”
我送他一个礼貌的微笑,蹲下来解裤腿上的束带。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陆见洲往我边上一蹲,自以为是地挤眉弄眼,“是不是想祁启奕怎么还没来?”
我不觉心跳一滞。
但是不好意思,我刚才想的还真不是他。
所以我理直气壮地回答:“爱来不来,关我屁事。”
陆见洲才不管我是不是口是心非,反正他一早就认定了我是。他这会儿是特意来通风报信的。
“知道他为什么延误了吗?”
我起身披了件罩衣,拎着茶桌上的凉水壶嘟嘟灌了几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说我洗澡去了。”
说罢我就往外走。
“别呀。”陆见洲见叫不住我,只能老实交待,“听说是陆之旖病了,青州那边刚刚来了人,专门接走了擅长伤寒杂症的刘御医。看这情形,估摸着应该挺严重。”
病了?该。
大家都是公主,都是头一次出远门,怎么我就不生病呢?这时候就充分体现出锻炼身体的重要性来了。
这个陆之旖,不知道自己娇生惯养吗?干嘛非得跟出来受罪。就为了看紧未来驸马,怕他跟人跑路?何必呢!
我都灰头土脸任劳任怨不远千里来和亲了,哪里会是那种随随便便拐带美男子的人。
我想对祁启奕下手的话早就下了,还轮得着她么。
你说她要是一个不小心在路上嗝屁了,这账算在谁头上合适?
幸亏是人没到通州就病了,不然的话,没准儿这锅还得我和陆见洲来背。
陆七本来就看我们不顺眼,宝贝女儿再在我们跟前出了岔子,那不得新仇旧账一起算,更加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思潮翻涌,说出口只剩下一个“哦”字。
陆见洲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
“就这样?”
“不然呢?”
“就……没个什么感想?”
我看他一脸期待地蹲在原地,就差一根能疯狂摇动的毛尾巴,只好配合地仰天“哈哈哈”以示幸灾乐祸:“这样行了吧?”
“平淡,虚伪。”
“是你幼稚。”
我抬手推一记陆见洲的额头,他一屁股墩跌坐在地上。
“喂!阿定!别走啊,你干嘛去?”
“洗澡。”
我没陆见洲这份苦中作乐的愚人精神。
早来晚来,该来的终究会来。一时半刻的拖延,反倒使等待中的煎熬雪上加霜,令我莫名想起论文待审时被导师眼神和手机铃声支配的恐惧。
与其如此,还不如明刀明枪给我个痛快。
至于应对策略,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致轮廓,却没有半分把握。不确定因素太多,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何况左右都逃不过求人相助,唯一的区别只是求谁而已。
我是极不愿意欠人情的,尤其是明知这份人情我未必还得上,甚至有可能会拖累旁人。
可是形势比人强。
唉。
汤沐间里水汽氤氲,我松了发髻打算宽衣解带,长喜在外头敲门:“殿下,长庆说……西戎人想见殿下。”
“现在?”
“嗯,他们迎亲使在暖阁候着呢。”
我本想摆谱说“让他等着”,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
凡事适可而止。
总在老虎脑袋上薅毛,薅秃了皮惹得人家发威,到头来是我自己挨咬。
散落的一头乱发油腻汗湿,着实不像样,让长喜进来给我梳理又耽误工夫,我随手绑了个麻花辫,直接在由中衣改良而成的练功服外头套上长罩衫,推开门准备去会客。
长喜见我如此不修边幅,杏眼微睁张了张嘴没劝得出口。
“怎么,”我挑眉逗她,“你家殿下我是不是特别美?”
这傻姑娘毫不犹豫点头,语气坚定地答我说“美”,哄得我几乎信以为真。
“有眼光。”我很受用地轻轻捏了捏她脸颊,“做人最要紧就是实事求是。”
暖阁门口,长吉和长庆向我见礼。阿布力和宗加也没缺了礼数,只是他们不敢正眼瞧我。
我偏要跟他们搭话。
“宗加大人的伤,好些了没有?”
宗加额上沁出薄汗,浑身紧绷地作答:“谢殿下挂怀,已经结痂了。”
“那就好。你们大人……能走动了?”
两个糙汉子耳根子泛红:“嗯,大人……”
“我人就在这儿坐着,你有话不会直接进来问我?”
呼延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波澜不惊,说不上来是喜是怒。
那行。
“我与仓颉大人有要事相商,让你们听见了不合适。都去院门外守着吧。”
我挥退四个门神,款步走进了屋。
屋里点了炭盆,茶桌上摆着酽茶点心和各色鲜果。
炭盆旁边还放着一篓开了小口的生板栗,以及……
我这些天给他送去的玲琅满目的补品,全都装在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里,分毫未动。
呼延颉捏着茶碗指节发白,一语不发地盯着我。
我要是那只茶碗,怕是要被捏碎了。
好在我不是。
而且我脸皮厚胆子大。
“哟,怎么瞧着大人……仿佛不大高兴的样子?”
我迎着他的视线往他对面一坐,扔了把板栗到炭火里烤,“你看这……有吃有喝的,是吧,这个招待规格还是可以的嘛。要不……到底是哪里惹得大人不快,你只管跟我直说,我让他们改?”
呼延颉皮笑肉不笑:“我因何事不快,十九殿下会不知道?”
“哦。”我慢条斯理给自己沏了盏茶,“那按大人这意思,是兴师问罪来了?”
“你说呢?”呼延颉撂下手中的茶碗,抬腿踢了踢那口箱子,“我等了五日,就等来了这些东西。你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解释?你指望我跟你解释什么?我干嘛要跟你解释?”
“你把我扔在……那种地方,还给我招……你,你安的什么心?”
“自然是好心。”
“好心?”他砰地一拍桌子声音调高八度,“你再给我说一遍?”
“再说十遍我也是出于好心呀。”我语重心长地望着他,根本没在怕,“你不止一次趁夜翻墙来找我,我……我怕你是压抑太久导致饥不择食,对着你们大王没过门的老婆都能生出邪念。我得避免你犯错误对不对?所以才想出了这个主意,好帮你挥洒多余的精力嘛。”
“你……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你,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呼延颉额角青筋突跳,面上涌起阵阵红潮,我也不确定是该理解为气急败坏还是不好意思。
或许两者兼有之?
我端了他面前那盘桂花糕,捻了一块三下五除二下肚,以缓解辘辘饥肠。
“那在你打女人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呗。”
呼延颉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问。”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戎王幕僚兼迎亲使仓颉,还是戎王呼延鹰歌本人?”
我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边嚼边欣赏他五颜六色千变万化的神情。
看来我猜得的确是八九不离十。
我拿热茶将满口甜腻送入腹中,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如果只是仓颉……还是呼延颉来着?随便。重点是,如果你只是个幕僚,无论如何深得戎王信重,总还是得有所顾忌。好比我吧,老皇帝健在那会儿,我再怎么横行霸道,触及他底线的事情一概不会去碰。毕竟,是富贵还是做鬼,全在他老爷子一念之间。”
“同理。戎王娶我是出于利益需要,而且他对我素未谋面,不可能有什么真情实感。可他再不拿我当回事,对你再推心置腹,不至于连老婆都能跟你共享吧?你别忙着拍桌子,我并不是说你真对我有什么意思,咱们只是就事论事。”
我看似镇定地拿火钳去拨弄炭火,实际是怕他万一暴走,我总得有武器防身,“你这夜闯姑娘家闺房的行为,搁哪朝哪代哪户人家都是大忌。传到戎王耳朵里,他能一笑置之?我不信。所以基于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线行为,再联想到你平时的言行举止,我大胆做出推论,你绝不仅仅是个幕僚。”
呼延颉似是逐渐找回了理智,蔓延至脖子的红云稍退,眼神也慢慢冷静下来。
“不止是幕僚而已,和就是戎王本人,这二者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那么本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精神,我就设了个局,目的就是为了测试一下你带来的三十六戎人,看看他们到底是向着戎王,还是向着你。结果他们在明知你很有可能给戎王戴绿帽子的情况下,甚至肯豁出命去逼我交待你的去向,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我把炭火中的板栗挨个夹出来,又重新扔了一把进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也顺便泄了私愤。我这人吧,就是这么小气,什么都吃,唯独不肯吃亏。”
呼延颉想拿一颗板栗来剥,却被烫得立刻缩回了手。
为了掩饰尴尬,他端起空茶碗放到嘴边喝空气:“他们个个都是我的亲信,即便有意为我遮掩,并不能证明什么。”
“可不是嘛,”我提着茶舀给他添了茶,“所以我才当面问你呀。”
呼延颉一圈一圈地抚着碗沿,敛着眸不接话茬。
他这个反应,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也不忙回答我。我都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我写封血书给皇帝哥哥,就说我遭西戎迎亲使轻薄,不欲为人,再寻死觅活地闹上几次。堂堂定国明珠下嫁戎王却遭此欺辱,即使是国丧当下,皇帝想拿这个理由开战,朝臣也无从置喙。等我朝兵临城下,谁是戎王不就一目了然了。”
“你真敢这么做?”
“敢,怎么不敢?”
“就为了确认我的身份。”
“对。”
呼延颉望向我,一瞬不瞬:“那你又如何确定,如今那位陛下是否有意为战呢?”
“我一直在想,你所说的’令人无法拒绝之利,错失便追悔莫及之利’究竟会是什么,始终无法确定。后来我发现我关注错了重点。事出反常必有妖。以我那位哥哥的为人,送我远嫁不稀奇,但要他无论是以银钱土地还是人丁为饵,心甘情愿放弃征战半生挣下的版图,大开门户引诱西戎进犯,这是绝不可能的。除非……”
我讲得口干舌燥,短暂卖个关子,饮尽一盏茶才继续道,“除非自始至终,他便将西戎看作是势在必得之地,无非是得之早晚而已。我若能给他个名正言顺起兵征讨的理由,他何乐而不为?”
喷香的板栗透着余温,总算可以剥了。
呼延颉静默地看着我大快朵颐,突然轻笑出声。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姑娘家聪明成你这个样子,很可怕。”
“没有啊。”我淡定地瞥他一眼,“不过我就当你是夸我,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