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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少年的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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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讯,天界还是冥界,让他自己拿主意,但同时也提醒他,因着自己特殊的身份,冥界于他恐危险重重。他想了想,不太明白为什么,父亲也没有明说。恍惚间,却突然想起房门外那双圆圆的杏眼。
治疗的方法是生生把一整套冥识折损,相当于融掉半个元神。过程之艰辛、身心之痛苦,根本无法描述。
每晚都是咬着牙入睡,第二日身上汗湿的衣衫能拧出水来。而每日清早小仙侍给他递来干净的替换衣服的时候,她总会在一旁用并不怎么熟练的术法给他温茶。
就这么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他才摆脱了这夜以继日的折磨。
岐黄仙官给他开了药,补灵力、筑仙基,填补他那被折损得满目疮痍的灵体。
那药是沉沉的黑色,入口带着一丝血腥味,第一次喝的时候他差点吐出来,是她将小半颗去了核的金丝蜜枣及时塞进了他的嘴里,蜜枣的甜腻味生生将那丝血腥气压了下去,他才得以顺溜着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你可别吐出来,这药很难熬的。”她细声说道。
接着便是他每喝一口药,她就塞小半颗蜜枣,最后才总算是把那碗味道怪异的药给喝完。
然后她便会把到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抱到他的房里和他一块玩,以兑现之前她对他的承诺。
日复一日,就这么过了几百年,突然有一日,他居然成功运起了一丝灵力,这就意味着,他的仙身筑成了!
他喜难自抑,生平第一次主动穿过庭院来到她的厢房,敲了敲门。她睡眼朦胧地开门,看到他,精神猛地一震,睡意似立马散了大半。
“怎么了?”她惊讶地望着他。
他情不自禁扬起了笑容,抬手运起灵力,一簇浅蓝色的微光在他指尖跳动。
“你修成了?!”她惊讶道。
他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吟心!吟心!快去请岐黄仙官!”她唤着院里的小仙娥,然后转身跑到床边披上衣服,再把床上的那床薄薄的褥子抱过来披到他身上。
他知道她是怕他受寒生病,实在是因为从前体弱,一不留神就风寒侵体,而她自来便有些超出年龄的稳重,直如长姐般对他照料有加。
岐黄仙官探了一番他的灵识,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仙身虽已筑成,但药仍需喝着。”说罢,他转眼望向一旁的她,“如何?”
“嗯。”她轻轻点头答道。
他不太明白岐黄仙官的意思,这个问题为何要问她,与她何干?
“灵犀的药吃完了么?我再给你抓几副吧。”岐黄仙官朝她微笑道。
“劳烦师伯了。”她似模似样地抬手行了个礼。
“你为何也要吃药?”他问道。
“自是补气补血,否则她一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多血日日供你做药引。”岐黄仙官轻轻拍拍他的肩。
他愣住了,原来那药里的血腥味竟真的是血,还是她的血。
后来他才知道,之所以用她的血也是她自己的意思。因这用做药引的血,一旦用上,便不能再更换。她担心他这药将吃得永无停日,若用其他人的血,怕是无法保证能长年不断供上。而她与他年纪相仿,且关系亲近,相对来说会稳定很多。
后来他日渐康健,日常已然能离开厢房简单活动,便时常在院子里看她和那个叫茗悦的小仙子玩耍。
那个小仙子是青灵始老苍帝君的侄孙女,年纪与她相仿,不知道是哪日在何处突然遇到了,意趣相投竟成了闺中密友。自那之后,那小仙子便时常一个人跑到云道仙人府里寻她玩耍。
他能清楚察觉到那小仙子对他的倾慕,从见到他的第一面时起。
半大的孩子,其实早已能辨美丑。他自然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的,因为府里府外的小仙娥们都很喜欢他,争相着给他送东西,哪怕他性子并不活泼,也不会逢人就说讨喜的话。
那茗悦小仙子更是异常地执着于黏着他,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小手段吸引他的注意。
但,他并不喜欢。
又是几百年过去,他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喜欢偷偷看他的小仙子也越来越多。他明明几乎从未出过云道仙人府的大门,却不知道那些小仙子都是怎么识得的他。
她们主动登门与她成为好友,想要时常来府里一块玩耍。可无一例外,过不了几天她们便都不会再出现。包括那个与她做了很长时间闺蜜的茗悦仙子,最后有一天突然哭着跑来告诉他,她要随家人移居祖洲了。
他看出来她有些失落,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直到很久以后,他已经成为玉鼎真人的门下弟子,有一次跟着师尊去昆仑与师叔伯们论道,无意中听到他们提及云道仙人府的旧事,这才明白当年这令他困惑了很久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原因。
不过是因着那些小仙子家里长辈们的阻挠罢了,云道仙人府这趟浑水,谁都不想与之沾边,趋利避害不仅是人之本性,同样也是神仙的本能。也说明有些过往,纵然被有意掩盖,却不可能真的被掩埋。
而那段时间,他发现她似乎比寻常小仙子瘦很多,尤其与那珠圆玉润粉粉嫩嫩的茗悦小仙子站在一块的时候特别明显,但他分明记得她从前并非这个样子的。他想多半是因为长年失血的原因,于是便询问岐黄仙官自己几时才能停药。
岐黄仙官说因他初筑仙身,自身还很羸弱,须得通过他人的灵血才能固本培元。若想早日彻底康健,最好能随名师修炼,才能稳健住根源,到那个时候才能停药。
于是他传讯父亲。没多久,他的双亲便在一个深夜悄悄来了云道仙人府。母亲看到已能下床,甚至出门活动皆自如的他时,开心得抱着他暗暗抹泪。父亲则拍拍他的肩,让他收拾妥当后便带他去玉泉山金霞洞府拜师。
他其实并没什么东西可收拾,想了想,便让父母在原地稍候,他穿戴妥当后轻轻来到她的厢房前。
敲了敲房门,无回应。再敲了敲,仍无回应。
他静静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猜想她大约是睡得太沉,以至于听不到他的敲门声。
“我们已跟你姑父姑母说过了,他们明日便会回府,自会将你去拜师的事情告诉她。”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说道。
他定定望着那厢房门上雕刻的团花纹饰,想着今后她又该是一个人了,不过总好过每日给他供灵血,把自己供得如那小寒雀一般瘦骨伶仃。
“走吧。”父亲在身后说道。
在去往金霞洞府的路上,母亲突然对他说,她和父亲已帮他和灵犀定了亲事,问他可有意见。
他愣了愣,然后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他忆起时常有大胆的小仙娥逗他说要与他定亲,让他长大了来娶她们。因此他想着与她定亲大约就是让他长大了娶她的意思,至于为什么要娶她,娶她之后要做什么,他觉得都无所谓,反正自己并不讨厌她,且这几百年来他们也是一直在一块,早已习惯。
片刻后,父亲淡淡地说:“云道仙人府上情况特殊,未来怕是险阻重重。他们于我们有恩,这个亲,是该结的。玉儿,这门亲事我和你姑父双双立了上神之誓,交换裁襟信物之后便不能悔改,因此今后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待她,若有危急之时,务必相救于水火,听清楚了么?”
“孩儿清楚了。”
母亲蹲下身子扶住他的双肩,微笑着望着他说:“我的玉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努力修行未来定能有所成就。只是爹爹和娘亲便不能一直陪伴着你了,玉鼎真人是你爹爹的至交,仙术十分厉害,你能师从于他是难得的造化。今后务必要认真修行,方不辜负我们对你的期望。”
说罢,她和父亲相视一眼,各自幻化出一把佩剑递到他手中。
“这是我和你爹爹的随身佩剑,名唤‘清辉’和‘流萤’,是十分厉害的神兵。‘清辉’是男子的佩剑,今后你可以自己用。‘流萤’是女子的佩剑,将来有机会,你可以亲自赠予灵犀。”母亲微微笑着说道,边伸手怜爱地轻轻抚上他的发鬓。
“是,娘亲。”他乖乖答道。他虽不知道母亲和父亲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他,但他也早已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甚至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兴许他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便去做吧,他自己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后来他拜入玉鼎真人门下,无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他每日勤修苦练,因着过人的天赋和聪慧,以及十二分的刻苦,他这个入门最晚的小弟子迅速在师门内崭露头角。而在那之后他果然再也没见过父亲和母亲,他的传讯父亲也再没回过,两人如同突然消失在了六界之中一般。
而他与师尊的感情,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更像是父子。
师尊一直对他疼爱有加,每逢重要的节庆日子,别的同门都回家和亲人团聚,唯有他依旧留在师门。师尊便总是将他召至房中,师徒两人便就着简单的小菜你斟我酌起来。说起来,他那惊人的酒量,便是这么多年来跟着师尊喝出来的,然而似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滴酒不沾。
金霞洞府有两个女弟子,凌霜和凌旋,前者是二师姐,后者是八师姐。而在他入门之前,这八师姐一直是小师妹,素来刁蛮任性、霸道无理,却唯独对他体贴入微、言听计从。然而他向来对这些琴心相挑之事兴致索然,对她也仅只是保持着寻常同门间的距离,恭敬而淡漠,却依旧浇不熄她如火的热情。若非师门门规森严,大师兄日常监管严厉,而大家又都知道师尊待他尤其特别,他怕是早都被她纠缠得不厌其烦了。
后来他因着彪悍的身手和冷酷的行事作风逐渐名动六界,更因着这副格外玉树临风俊逸脱俗的好模样而备受异性关注。渐渐的,借口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前来金霞洞府欲图窥视他的姑娘开始络绎不绝起来,也因此逼得他不得不长年在外游历,极少回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