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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坚壳 他走在一条 ...

  •   杨戬走在一条极狭窄而又没有尽头的长路上,左右是漫天碎星和深不可测的断崖,周遭没有一点光,来处没有,去处也没有,他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久到连维持身体的平衡都异常艰难,耳后时时有一个声音在慢悠悠地响,说杨戬,你可以掉下去了,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就算是掉下去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的,脚下的深渊也呼啸着形成吸力,亮出无形的獠牙,只等头顶行走的人重心稍失,就将他吞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他几乎就要被这声音所惑,心口却忽然浮出几点白光,摇曳着汇聚到眼前,凝成小小人像,那是他的母亲,无数次在梦里遇见,却又因岁月的剥蚀而不得不日渐模糊的眉眼,此刻竟又清晰地落在眼前:“二郎——”

      “母亲!”

      疲惫的灵魂仰头去望,有苍白的惨淡光线照进他的眼里,几乎瞬间就点燃了他满腔的情绪、执念和痛觉,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幻影,哪怕它根本虚无得像是一团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残雾。

      如记忆中般美丽的仙子微笑着摇头,伸出的手似是想抚摸爱子的面颊,却终究不能。

      “二郎,你太累了,是时候歇一歇了。”

      “是的,母亲,我也……”

      “不,母亲是希望你能够活下去,你已经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的事,足够了,真的足够了。莲丫头已经长大,可以照顾她自己,而你的担子,也是时候该放下了,母亲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去走自己的路,选自己的活法。”

      雪白的衣袖凌空拂下,杨戬身前的道路倏尔一分为三,不复从前孤零零一条通向远方的直线,沿途更是遍生无数象征着生机的花卉草木,平坦宽广,一直通向极远处的光。

      “不,母亲,你不明白。”黑暗下的人形笑得惨然,“是我亏欠她的,亏欠他们的,我永远也还不清了……我没有路可以选,也不想去选什么路,更没有什么想要的,相反的,我背负这些重债,活的每一日都是煎熬。如您所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三妹也已经平安地长大了,那么我……也可以回家了吧。”

      半空的人像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可是二郎,母亲更希望你和妹妹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我已经很努力地活过了。

      “华山还没有劈开,你也还没亲眼见到莲丫头重获自由。”

      我已经为她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

      “难道这世上就无一件事是让你留恋的吗?”

      有啊。

      身形已经开始向一侧偏倒,重心自窄路上移开,耳边几乎能听到断崖最深处呼啸的风声,那点白光也愈发暗淡,当中的人形面带悲戚之色,身形明灭倏变,转眼就黯淡得近于消失。

      可是我太累了。

      猝然跌落,头顶高悬半空的狭道迅速变成远方微渺的一条细线,那点微淡的白光也愈加渺小,终至于无。

      沉重的肉身跌下崖底的黑海,撞破死寂的水面深深沉落,识海瞬息一片黑暗,五感几灭,仿佛下沉了很久,巨大的坠力才终于与一点点残存的神识一并在水中稍稍停滞,余力消抵,黑水的浮力开始托着他的意识缓缓升回水面,波翻潮涌间,某一个瞬间的升浮骤然打开一点灵光,满目的光线就这样利刃般撕裂黑暗,重新照进他的眼睛里。

      杨戬醒了。

      ***

      月光。

      眼帘颤抖地阖了一阖,又慢慢睁开,思维一点一点挣出硬壳重新运转,片刻之后,才终于确定流入眼底的月华不是虚幻,耳畔似乎有遥远的呼唤声起伏,他试着挣动身体,方觉身上久战而伤的脏腑疼痛都已消失,只余咒法反噬对元神造成的伤害清晰地残留在意识里,左拳虚握,掌心泥土的潮湿和石子的尖锐都真实已极,瞳孔涣散之后复又一聚,心却一寸寸下沉,直到被无边的绝望淹没。

      意识艰难冲破重重阻隔坠下深渊,□□却又被人从濒死的边缘强行拖回,他还是活下来了,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悲。

      “真君,你觉得怎么样?”这是老君为着自己灵丹奏效的欣慰。

      “杨戬,你……还好吗?”这是为他潜下天庭的广寒仙子的关切。

      疲惫地闭上眼睛,心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要在他终于决定放下一切之后才又得到,无论是亲情、友情,亦或爱情,他都一度放弃得那样彻底,以至于这时候觉得自己应该激动,应该快乐,可身体却像是失去了产生这种情绪的能力,无力地开口,又不知能回应些什么。

      忽然,天际被劈为两半的华山之心神光大涨,五彩光辉笼罩之下,无数的天规条例随着一道玉白的柔光盘旋升空,照亮夜幕中的云霞,也投映在杨戬眼底,那是他的妹妹终获自由的明证。

      仿佛有什么高悬已久的东西轻轻落地,恍惚间一点灵光爬上神识,微笑就这样浮现在杨戬的嘴角,他笑得那样真诚,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将自己包裹在内的新的躯壳,然后带着这样的笑迎向了身边的人。

      他说:“我很好。”

      ***

      杨戬在自己身上套了一个壳子。

      他懂人心,知进退,任是少年时再孤高桀骜,冷漠避世,可八百年虚与委蛇的司法天神当下来,已然没有什么人情世故是他不曾深谙的,杨戬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和表情才最为恰当,所以当他每一次发现自己无法及时对周围的人和事做出反应的时候,就会按照记忆中的经验摆出最合适的表情相对,作为面具,也是防御,保护自己掩藏在假象下的真实,也保护那些为了昔日的误解和背叛而心存愧疚者,不至于被自己冷漠的应对伤害更多。

      就如梅山兄弟,这事固然是他扮出无情无义的假象误导在先,可那些人也曾自诩过与他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便是自己用计将他们推离的前后,那些未能被及时体察的心事和难处,同样也是造成他们从误会到失望,最终一步步走向刀兵相见的罪魁祸首。

      还是那一句,谁都有错,谁又无过。

      杨戬因为昆仑山上的一刻心软,而使这些残酷的真相化为愧意波及众人,心中亦不好过,可他用以应对这份愧疚的,却不是尝试着彼此坦诚相对进而互相谅解,而是回避,假装所有的决裂和对立都从未存在过,至于那段掏心戳肺的日子,他不想提,就权当是忘了,最好是大家都忘了,退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过日子。

      而这样的面具戴得久了,连杨戬自己都快要忘记原本的他是什么样子的,也更没有空闲和余力梳理自己的念头,相反地,他甚至需要借助忙碌来覆盖自己在这场意外中的失落情绪。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自己本该是不存在的,那是他坐在真君神殿内推衍过成千上万遍的故事的写法,熟悉到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就是真实。

      他是游离于结局之外的,是凭空多出的验收这个结局是好与坏的旁观者,所以在他不需要动用这层壳子的时候,他就会恍惚、出神,露出本来的样子,想他真正盘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事。

      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没必要再去在乎身边是不是还有危险,进而放松对周遭的警觉,因为觉得自己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常常觉得身边的人所说的话都不是向着自己的,意识也就无所谓接收、理解、判断、反应,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失控,这才有了梅山兄弟的尴尬,敖红的心忧,以及八妹的愤怒。

      是了,八妹第二次离开真君神殿的时候,就是出离愤怒的。再度造访的八公主已然窥破了杨戬镇日里戴在脸上的面具全都是假的现实,她看见的甚至比杨戬本人还要多一点,她看出杨戬对于周遭的一切缺乏真实感,但这没有关系,因为它们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他能在这个三界里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要有一个人能真正懂他,譬如让三圣母了解到自己哥哥的真实想法,理解他,接受他,不就好了。

      可是杨戬拒绝,他觉得那也是一种伤害,他既然能与梅山兄弟佯作无事发生着相处,又哪里肯在妹妹面前揭露眼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场虚假的骗局呢——拙劣的理由,固执的坚持,令八妹的怒气瞬间如野火般燎原而生。

      “你只知道替别人想,为什么就不能替自己考虑呢?与人相处的方式并不是只有付出,你不肯打开你的壳子,不肯多说一句,却在这里一厢情愿地希望你的兄弟和妹妹能够体谅你,你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她忿忿然摔了茶盏,细瓷的碎片直飞溅到杨戬脚下,也吸引着他的视线随之低垂:“杨戬,你整个人都已经散了,聚不起来了。你平日里这样装是装不久的,大家迟早都会看出来,会担心你,你难道就这样每天装作高兴和快乐,装作好像所有的伤痕都已经愈合,给他们虚假的安心?可是等你装不住了,等大家发现这些都是假象,你要他们怎么办,你再以死谢罪吗?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在昆仑山上就死掉,为什么还要任凭东海四公主将真相说出来,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义和责任吗?”

      “二郎表哥,我知道这些话很难听,但是你必须从这里头挣出来,否则同样的误解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你不面对它、击垮它,就迟早被它拖下地狱去。”

      “这是你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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