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杨戬中心]心中雪》北窗鸢蓝

4、心魔

　　应天府内一座灯火辉煌的府邸中，知府事的幼女正卧在一张特制的小床上睡觉，年轻的奶母倚在床边，手里攥着姑娘未睡时逗她玩的风车的木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一袭黑衣渐渐从紧闭的房门处化出，现出司法天神冷峻的面容，眉眼间延续自朝会的威严还未及收起，就被目中新生的浓重忧色所代替，弹指间法力如微风拂过，奶母便睡得沉了，手指稍松，风车随之跌落，却又在将将及地的前一刻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倒飞，由来人接在掌中，他一步步行至床前，将风车在熟睡的孩童枕边轻轻放下，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此行是来看望王母娘娘转世托生的女孩的，天上的第三天，人间的女童就长到了三岁，在朝夕相处的奶母眼中都是生长极快的年纪，对于久居天庭的杨戬来说，就更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快速了。

　　“娘娘，您若是能长大得慢一些就好了，”他听见自己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等我想明白，等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从某个方面讲，杨戬是很佩服王母娘娘的，她在数千年的时间里一力禁锢神仙的欲望，哪怕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触犯禁忌，都能下得去狠心处置，可是自己不行，他没有那么坚强，也看不得三妹受苦。

　　昆仑山上，杨戬是真心实意想去死的，用一世骂名换取三妹一家将来的安稳，他觉得非常划算。王母当着佛道两家的面承认五彩石中铸刻的是女娲娘娘留下的新天条，固然是有意为沉香作茧，但也相当于承认了新天条的存在，而杨戬在此之前就瓦解了她所有足以抗衡新秩序的势力，王母审时度势，必定借新天条的推行重塑权威，到了那时候，藉此立身的她就失去了质疑新天条的立场，而受天条之惠成长起来的新一批神仙，也会坚持捍卫有利于他们的秩序，新旧的更替就算完了。

　　纵使王母事后想回头清算，可包括梅山兄弟在内的所有可能受天庭挟制的神仙也都提早被他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他们是受欺骗的，未涉事的，王母再恨也只能恨他一个，可那时候，三界内已经没有了杨戬，这点恨便只能空落落击到虚空里，完成大架罗网的最后一处收针。

　　——多么完美的局面，若是没有当时的那点心软，这就是当下再理想不过的结局。

　　杨戬轻而且长地叹出一口气，事到如今，他的官复原职使得王母迫于压力避退下界，在她重返天庭之前，自己都没有机会知道王母对当下这个局面究竟是什么态度，她将带回来的，究竟是不可预知的风暴，还是刀斩过湖面后，再度聚合为一波澜不惊的水流呢？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尽早绸缪，为王母归来的那一刻作准备，可直到今日，他都没有办法聚拢起精力来，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死了，只凭着一点执念聚了三魂七魄，可要他做一点完整的人能做的事，就会力有不逮。

　　八妹说，这是因为他有心魔。

　　可他自己却连这魔是什么样的都不晓得。

　　***

　　在天界这短暂的几日里，八公主曾经来看过他两回。

　　作为整座瑶池里最灵秀通透的一位公主，八妹远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注意到了杨戬的失落，是了，那个时候还只是失落而已。

　　生与死的边缘转过一遭，三圣母一家人皆沉浸在久别重聚的喜悦里，连天庭事后论功行赏的朝会都未曾出席，所有逼宫的罪过，不敬的言行，和对天庭权威的轻慢，都因为杨戬的存在而被轻轻揭了过去，没有人会再提起，好像全都忘了。而他自己，就那样在三十三重天外聚散无常的流云仙雾中枯站着，等来的却不是重获自由的三妹一家的拜访，而是一张沉香与小玉择日大婚的，与东海或月宫别无二致的，大红烫金耀花人眼的喜帖。

　　这是件很平常的事吧，杨戬这样跟自己说，他们夫妻母子已有二十年不曾如此相聚，分离得这样狠了，难道还不许一时间失了度、忘了形？反观自己与三妹几乎日日都见，从前许下的每年都下凡去看她一次的诺言，大概也是不作数得狠了，到了这尴尬的二十个春秋里，竟然一次都没有失约。

　　只是她可能也不再盼着自己是不是去看她，多少次站在莲花台前，自己也是不知道说什么话好的。

　　“其实我很羡慕三圣母。”八妹看着杨戬的眼睛，轻轻说着，“我思凡，她也思凡，可是我却没有这样一个好哥哥，肯为了我把天规戒律都算计进来。在昆仑山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一度觉得委屈，可随即又想明白了，三圣母是你的亲妹妹，而我是你的表亲，终归是她的血缘与你更近，你为她付出的感情也更多，于是我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就像你会觉得三圣母如今这样也很好一样，亲人之间，本就没有所谓付出和回报之间要求齐平的。”

　　“也许三圣母当日思凡，没有能考虑过你的立场，可是我下界与□□在一起，同样是辜负了母后，我对她的爱，大概也远远少于她的付出，母后惩治于我，她的心里也会痛，只是我曾经有恃无恐，自恃她的爱能够包容我。三圣母也一样，只是她暂时还没能想明白这一点，真相摊开在面前，和自己想明白，终归是不同的。”

　　“如果你因为在你妹妹心目中的地位没有那么重要而难过，因为一切在自己看重的人心目中的不被看重而觉得寂寞，那就想一想我的话，你们是兄妹，没有什么龃龉是不能揭过去的。”

　　“只要你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杨戬浅笑着随口应下，心里却觉得这时间给与不给都没有什么关系，便是这点子失落，他也是习惯了的，只是八妹禁足太久，所以才会那样轻易地窥见了他在这几年中的变化，甚至在对方点明他失落的情绪时，脑海中第一时间浮起的，竟然也不是如何去解开他兄妹间的结，而是怎样才能将这点并不明显的失落遮掩起来。

　　自己能活下来，将那些拙劣的真相与愧疚感一并波及到身边的人时，他就已经很后悔了，又怎么能让他的妹妹，再多背负一层冷落于他的自责。

　　是他先亏欠了她的，答应会还她一个安然无恙的母亲，答应过无论再忙也会每年去看她一次，可是这些他都爽约了，杨莲却从未责备过他，从未怨他，他又怎么能忘了，她曾是待他那样好的妹妹。

　　他可是她的哥哥，他本该不让妹妹受到一点伤害的。

　　八妹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当三妹把自己看作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的时候，是他冷落了自己的妹妹，后来三妹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试着把二哥放下了，自己才发现紧跟在身后的妹妹丢了，那时候的他，其实也是有恃无恐的。

　　八妹站在大殿门口回头，就看见杨戬的视线虚虚落在半空里，思绪早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就知道自己方才的劝解都是白说，心下却是不安，直到走出了神殿很远，才恍然想起来，从前杨戬案边挂着的一只四色风铃，今天好像没有看见，似乎是被收起来了。

　　收去哪儿了呢？

　　***

　　敖红找到杨戬的时候，他正在杨家坟地旁边的一棵老树底下坐着，这树已长了几百年了，又到了枯损将败的日子，杨戬一般在这个时候就重新栽一株下去，等到那棵老树死了，新苗的绿油油的枝条就会抽出来，生机连着生机，一如杨家代代不熄的星火。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风铃，下方碧色的一块像是在土里埋了很久，暗淡而无光泽，杨戬正用一条结实的细线穿过石上小孔，编出与风铃上系着另外两块石头的线绳一样的结法来，不出片刻，这风铃就恢复了它在过去一千年里的样子。

　　杨戬似是笑了笑，然后从容地将风铃收在袖子里，朝敖红所在的方向偏头，他比上一次更早地察觉到了敖红的存在，但这回他连掩饰都不再做了，只平静地笑着，问她来意。

　　敖红眼中仿佛还晃动着风铃的残影，只觉得这地方的风好像很大，将她想说的话都扑得七零八落——

　　“杨戬，你是把自己埋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