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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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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杨戬默默在心底重复这一句,一遍又一遍,时而不动声色地横眼去瞥,就见对面坐的东海四公主正安安静静地给他添水,浅碧色的茶汤汇成水柱流泻而下,未几收势,水面迅速恢复平静,倒映上杨戬波澜不惊却无一刻松懈过的眉眼。
这是一间小而精致的茶室,坐落在云山竹海间,室内竹桌竹凳,竹壶竹杯,无一不简约巧致,看不出是谁人手笔。杨戬细细摩挲着手中竹杯的缘口,琢磨敖红此番邀请他来这里的目的,这小龙今日的态度很有些反常,神色凝重,甚或说是在紧张,从两个人开始落座到现在,都没有抬头与自己对视过哪怕一次。
她说想要和自己谈一谈,谈什么呢?
神殿里八妹的怒喝声犹在耳,杨戬自己也清楚,这世上并没有毫无破绽的伪装存在,尤其是这几日心力愈觉难继,更是不知露出了多少马脚给人。但无论如何,作为与三圣母交往最密切的几位挚友之一,自己但凡不希望妹妹知道的事,就不能在敖红面前留下一丁点的口实。
不过好在有些事,只要自己不认,就总归还有回旋的余地。
于是反复默念那一句,提醒自己将过去的所思所想全都忘了,他是活在当下的人,就该在当下寻找存在的理由,譬如为三妹一家这个完整的团圆结局而活,为新天条推行的巩固而活,为王母未归的不可预知的危机而活,都可以,都很充分,足够武装当前的自己。
谎言默念一千遍,便是再假的也真了。
他怀着这样的念头开口打破了沉默:“四公主想与我说什么?”
***
“有一件事,我一直心存疑虑,寝食难安,今日特地来向真君请教。”
敖红垂着眼,神情颇有些昔日在真君神殿密室里时的乖顺意味,语气平徐而缓,俨然是斟酌过千百次措辞的结果:“沉香救母当日,我的行事皆出本心,并未多想。那时你才扔了宝莲灯,扔了哮天犬,扔了小狐狸,却唯独在我站到你面前的时候,你放弃了,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我心软了。
杨戬偏头抿一口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敖红的视线。
突然就心软了,毫无预兆的,只觉得那样固执的求死对于她们的几番回护而言也是一种辜负,自己此生已辜负过太多的人,平生最难战胜的也正是对别人的亏欠感,于是死是一个冲动,不死也是一个冲动,后者侥幸地赢了,就是这样。
可这样的答复,他如何能给。
“你不一样,”杨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实,“你是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如今却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们的冲击一定很大。那种时候,即便我仍将你推出去,他们杀我的念头都会在犹疑中消磨殆尽,我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难道你推开哮天犬和小狐狸的时候,就是有意义了?
仓皇低头掩下眼角的红,敖红极快地抬眼一瞥,却没能从对方的面容上捕捉到一点情绪的波动,有些不甘,用力抿了抿唇,又问:“可如果我来迟了呢,如果八弟的那一耙在我赶到之前就已经落下,你会不会……”
“不会。”
杨戬的姿势丝毫未改,唯独袖下的手指在敖红看不见的地方暗暗绞紧:“八太子法力有限,即便全力一击也要不了我的性命,我杀死过他的姐姐,他再伤我一记,我与东海的恩怨就算是两清了。”
“可如果当时动手的人是拿着开天神斧的刘沉香呢?”
“……”
“你不要告诉我,如果动手的是沉香,你定不会坐以待毙,会一直拖延到我来。杨戬,这不是你的性格,你不屑于这么做,你要么慷慷慨慨地赴死,要么就根本不会让局势发展成当时那种僵持的地步。”
“……”
杨戬依然沉默,他在喝茶。
竹杯很浅,容茶叶很少,可杨戬喝得很慢,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敖红的质问,又像是听见了,却不知道能回应什么,只好借喝茶的动作拖延一时不必面对现实的窘况。直到最后一滴茶水也喝尽了,他才放下茶杯,慢慢扶着桌沿站起来。
一个谎言抛出来,往往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弥补,但杨戬并不是必须要这么做。
所以他站起来,腰背笔直,视线直直落在前方窗外的遍山竹海,意识里瞬间涌上的晕眩感被他强行压下灵台,外在的声音和动作却还是完美的,平静一如他答应敖红来此茶舍一叙时候的语气:“四公主想说的如果只有这些,那就请恕杨戬不能奉陪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很清醒,也从未如此清醒。
***
“你耍赖——”
小玉佯嗔着去夺沉香掌中的玉钗,后者满脸笑意地将手往身后藏,不给妻子夺回钗子的机会,正纠缠时,一旁摇篮中的婴儿忽然啼哭起来,手脚乱蹬,惊得小夫妻两个急忙回身去看,一检查,才发现是孩子尿了。
小玉一脸无奈地抱起女儿去里间清理,回来时看见沉香蹲在空着的摇篮边,手里握着串陌生的银色铃铛,一脸疑惑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问:“你发什么呆呢,这铃铛哪来的?”
“从摇篮第一层的褥子底下摸出来的,昨天看你铺褥子的时候还没有呢。”沉香一面说着,一面细细端详手中银铃,细看之下,只觉得镂工精巧,约是昨天百日宴时众仙送来的诸多贺礼之一,只不晓得是谁送的,又是怎么落到了孩子的摇篮里,“就搁在褥子边上了,好在没硌着孩子。”
“没硌着就好。”小玉抱着咿呀作声的女儿低声逗弄,沉香看得眼热,也凑上前去看。
手中的银铃循着链子抻开,放在婴儿身上比量,这才依稀看得出是只坠子,想着等女儿长大一些,就可以给她挂在身上,小女娃摇晃的脚步伴随着铃声作响,想必十分好看好听。
沉香这样想着,就多问一句:“昨天前院那么乱,我晕乎乎的连人都没认全,你抱着她挑贺礼玩的时候,可曾注意过这铃铛是哪位仙家送的吗,来日见了,我还能再谢一句。”
小玉歪着头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昨天还真没见过这铃铛,四姨母把客人送的玩意儿一一挑给她看,我就在旁边,若是见了定有印象。孩子最后还是我抱回屋里的,那些贺礼一样没带进来,更不可能落在摇篮里了。”
沉香还是不死心:“那会不会就是四姨母送的,她站在你旁边,顺手就挂上了,你没发现?”
“可四姨母送的是只小鼓,没说还有一串铃铛呀。”小玉嘟着嘴,气恼沉香不肯相信她的眼力,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件极要紧的事来,忙道,“沉香,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抱着孩子回来的时候,舅舅也在屋里,这铃铛该不会是舅舅送的吧?”
“舅舅?”沉香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可他若是送礼物,为什么——”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熟悉的节奏,但很急,沉香未出口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他快步跑上前去开门,果然看见母亲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前望着自己,脱口问:“娘,怎么了?”
杨莲欲言又止,最后只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嘱咐道:“娘和你四姨母有事要出门一趟,说不好几时回来,你和小玉记得顾着点你爹,看好华山,等娘回来。”见沉香点头,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不远处的院门外,依稀可见东海四公主的一角红衣,人却是没有进来,等到母亲跨过门槛,院门合上,就更是连衣角也看不见了。
沉香迟疑着关上房门,虽不清楚外间发生何事,却总觉得心头有一点不安挣动。
回身正对上妻子小玉的笑脸,她还在一无所知地继续追问:“你方才说什么,还没有说完的?”
沉香却说不出口了,他本想说杨戬若是要送东西,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叫他们知道,却又立即想起那人曾经是送给过自己一块金锁的,但因为得到的太早,也失去得太早,连沉香自己都快忘了。
他应该是记着的吧,沉香心里乱糟糟地想,也许当年那块被自己扔掉的金锁,他就没有捡起来,或者捡起来了,却不想再送回来给他,只是不知,他这样做是担心自己不会收下,还是因为不想再勾起彼此那段针锋相对的过去,怕他为了曾经扔掉金锁而心生愧疚吗,甚或是,仅仅在回避一个引子,一个可能将一切导向他不愿意看见的某种结果的导火索,而那枚金锁就是,所以杨戬宁愿偷偷送一个新的,与那锁八竿子打不着的铃铛过来,也不愿意触动任何一个可能令过去被重新提起的契机。
——可过去怎么了?
***
“杨戬——”
敖红也跟着站起来,眼泪终于沿着面颊流下,声音也带了哭腔,像是高山上蓄积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在堤坝的裂隙间重获了倾泻的自由:“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把那块石头埋下去,又挖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情,所以就没必要瞒着我,可是你的妹妹告诉我说,那是瑶姬长公主留给你们的家人的寄托。昆仑山上,你其实是想去死的,我知道的,你吩咐哮天犬为我护法,就是存了拖一拖时间的念头,如果我们赶不回来,你就要放任自己死在开天神斧之下了,对不对?”
“我之所以忍不住来问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当日站出来阻拦我弟弟,是误了你的事。如果你活得不开心,那么我就是那个害了你的人,我难受,自责,没办法就这样干看着,可是如果我当时没有救你,你死了,我又会一生负疚。杨戬,你有本事就打消我的疑虑,告诉我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死,而不是像今天这样逃避。”
“你不想谈,你可以走,只要你不承认,谁也不敢说司法天神有自毁之心,可是那些关心你的人会难过,我会,三圣母会。我看见了呀,哮天犬带忘川水给你的那个晚上,你曾经是有过一个冲动去忘记一切的,就像当日在昆仑山上,你也曾经想抛下我们所有人去死。”
“可是为什么,你明明还有留恋的,却想把我们都抛下,自己走掉呢?”
说了这么多,敖红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精疲力尽,她用最后的力气几步走到杨戬身后,尝试去拉他的手,敖红也没觉得自己这一下就能拉住,可若是不这样做,她更无法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还真实地存在,于是她伸手了,也拉住了。
杨戬的背影杵在原地不言不动,却被敖红这点微末的力气带了一个踉跄,他的心绪显然也是不平静的,可他没有回头,敖红看不见他的脸,只低声问:“杨戬,我还能做那个,陪你一起流泪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