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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忘川 华山之南有 ...

  •   华山之南有一座小村,半依山林,半恃开垦,人户二十余家,皆以耕猎为生,家给人足,民风淳善,只是由于地处偏僻,交通不便,距离最近的县镇也需要半日车程,因此罕有外人往来。然而这日清晨,村口忽然出现了两名陌生面孔的女子,一着红衣,一着蓝衫,衣妆仪态皆与此地的山野之民大不相类,直如神祇谪凡,仙踪履尘。

      杨莲提着裙摆,紧随龙四公主的脚步穿过山石砌成的村落门户,茫然环顾这座虽在她华山辖境,自己却从未造访过的山村。

      黄土轧实的山道上处处飘尘,有村妇正从村口的公井里摇上一桶水,桶身外倾,冰凉的井水就着井沿倾倒进自家提来的木桶里,木桶很快注满,被妇人提着慢吞吞往回挪,不料才走出几步,就突然被旁边钻出的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撞在身上,木桶脱手,满桶的水泼洒在地,也溅了这乞儿一脸一身,妇人怒目圆睁,扬起手来要打,却在手掌越过乞儿头顶时看清了这人乱发下的一张面孔,那巴掌就落不下去,只好愣愣地看乞儿削瘦的背影跌跌撞撞走远,呆立良久,才重重叹一口气,转回身重又去提她的水了。

      那莽撞的乞丐似乎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给人添了麻烦,也不顾脸上的水渍风过生寒,只一味佝偻着肩背低头往前走,直走到村口的石垣跟前坐下,而后一脸茫然地抬头,盯着村外土路的尽头发呆。

      敖红的视线一路追随着这人的脚步走近,这时才终于轻声叹道:“三妹妹,这就是我想带你来看的了。”

      ***

      “您问兑哥儿啊,那可是顶可怜的一孩子。”

      洗衣的老妇撂下手中活计,将村中乞儿的来历细细说给两位村外的来客听,说到扼腕处,拳头就重重地捶在盆沿上:“那是去年深秋时候的事了。当时兑哥儿和他老子一道赶车上城去缴秋税,回来的时候天黑,山路难走,驴车的轮子脱了轴,车整个儿就翻了,对,就是靠着山路外边的那只轮子。兑哥儿爹原本躺在车板上呼呼睡大觉,车这一翻,他连点反应都没就滚下山去了,那沟里又黑,还深,兑哥儿在山上叫了几声没听见回应,就只身跑回村子里喊人,可当大家伙举了火把下去,将兑哥儿老子捞上来时,人已经流了太多血,断气没救了。”

      那老妇顿了顿,一脸痛心地补充道:“是刚刚才断气的。”

      “竟是这样。”外客里穿蓝衫的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以手掩口,“也就是说,其实在他在山上叫喊而不得回音的时候,他的父亲还活着,如果他当时就翻下山去找,岂不是还有可能救回一条性命?”

      “姑娘啊,你怎么也这么想啊。”老妇一拍膝盖,喟叹不已,“那孩子就是因为总想着这个,觉得是他自己害死了爹,才整天吃不下睡不着,愣是把自己作弄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乞丐似的,咱们村子,几十年都没出过一个乞丐呢。两位既然来问老婆子我,想必也见过他了,您二位瞧瞧吧,要是还照他这样作下去,只怕连今年春天都活不过,就叫他那死鬼老爹给拖走了。”

      蓝衫女子目中浮现一线疑惑,未及开口,另一位穿红衣的很快接上老妇的话头:“阿婆,可是我们方才在村口见到那孩子的模样,倒不像是伤心得哀毁骨立,而是痴傻了,这事体您知道吗?”

      “痴傻了?我怎么不知道?”老妇满脸的不可置信,仍是振振有词地念叨,“我昨儿见到兑哥儿的时候,他还是阴沉着一张脸,缩在屋檐底下连太阳都不肯照一照,他怎么可能去村口呢,你该不是看错了吧?”

      但下一刻,这老妇突然就跳了起来,连声道:“痴傻了好,痴傻了好,至少能活。”

      ***

      能活就很好了。

      杨莲跌坐在村口矮墙上,偏过头,就能看见那个已经浑噩到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的孩子,手中揉着一截枯黄的草杆,面朝村外的山道发呆,他的眉心仍重重地拧着,仿佛身体里还残留着丧父的疼痛,但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浅澈的,他端详着眼前的世界,像一只才出巢的幼鸟,迷茫却有生机。

      “村里人说,这孩子一直非常自责,总是想着,假如那天他在出门前就检查过车轮坚固与否,或是在翻车的同时就摸黑下山坳里去寻,他的父亲可能就不用死了。这固然不是他的错,但是对于事后知晓真相的他来说,这些放在当时分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最后却都成了他父亲的催命符,可以说,是他亲手选择了父亲的死亡,换成我是他,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敖红紧挨着杨莲坐在矮墙的另一边,悬空的脚随意向前踢着,面上犹带浅浅的笑:“然而他是个幸运的人,他的苦难被你哥哥发现了,你哥哥抹去了他脑海里所有关于他父亲的记忆,当然,也可能是他全部的记忆了。”

      杨莲垂着眼,思绪似乎已经飘出很远,又像是从没有离开过眼前:“四姐姐,那你觉得,我二哥为什么要帮这个孩子呢?”

      “三妹妹,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敢说你明白?”敖红的视线终于落回杨莲身上,目中带着浓烈的悲色,倒不像是在同情这乞儿的遭遇,而是为着好友至今强作无知的心情感伤,“杨戬救他,是因为杨戬懂他,他知道单纯的丧父之痛,和自己亲手选择了父亲死亡的痛感是不一样的,这种也许更久,更难释怀,以至于让杨戬觉得,只有忘记才是唯一的善法,相比之下,痴傻又怎样,至少不难过了,至少还可以活。”

      杨莲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因为她听懂了敖红的暗示,桃山下救母的失败,瑶姬的死亡,是杨莲此生最深刻的痛楚,甚至痛过华山下绝望的二十年。面对这样的伤痛,杨莲选择把它埋起来,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努力假装着自己忘了,直到千余年的时光飞逝,伤口在记忆深处结痂,失去锐痛,只剩下狰狞的疤痕。

      可杨戬却是这场悲剧的亲历者,母亲的死亡甚至可以说是他亲手造成的,他的伤口想必比杨莲的更深,更巨大,以至于无法掩埋,无法忽视,也许到今天都不曾愈合,只是被掩饰在了一层痊愈的表象之下,杨戬是惯会撑起这样的表象的,直到这姓王名兑的乞儿出现,他心中真正的执念才得以窥见一角。

      “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哪怕在天条都已经改换的今天,哪怕在所有人都笑着庆贺团聚的喜宴上,他都在恍惚,仿佛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还记得晚些要去解救一个与他经历相似的孩子。”

      “那些关于瑶姬长公主的传言都是真的吧,因为他一时冲动,他的母亲就永远失去等到今天这样结果的机会。我想他每次看到你和家人的团聚,就会想起自己害死母亲的罪过,三妹妹,我不是想来指责你的幸福,这也不是你的过错,只是你的坚强大概让杨戬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只有他一个人是忘不掉那些过去的,只有经历过他那样选择的人才是不可治愈的。”

      敖红握住杨莲的手,慢慢在她面前蹲下去,又慢慢仰起头,眼眶里汇聚晶莹的光:“三妹妹,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地同他说过,你不怨他,那些都不是他的错?”

      ***

      杨莲回到华山上的小院时,整个人都有些失神落魄,墙外的满树桃花经了这一日的悲风已落八成,叶子却还没有长出来,近乎光裸的枝桠伸向天空,祈求着上天注定迟送的暖意。

      手轻轻落在胸口,那里好像有一块空洞,昭示着什么东西一如这早开的桃林,很可能还未能等到叶子长出来就落尽了生机。敖红大概比自己更适合做二哥的妹妹吧,她关心他,了解他,能敏锐地察觉他几乎隐瞒了所有人的心病,为他不辞千里奔波整夜,关切到连她这个亲生妹妹都觉得汗颜的地步。

      而杨莲自己,却好像已经离哥哥很远了,那些年依偎在兄长怀抱里的亲密年岁,她甚至有些记不太清,每每午夜梦回深入记忆的,都是那天地两隔的八百年,她站在圣母庙前,远远地望着哥哥走近了又远了,才醒悟那只是他的一次经过而非驻足,想到真君神殿里去找他,迎接自己的却又总是空荡荡冰冷得毫无人气的殿宇,接着是如潮涌入的天兵,纷纷叫嚣着要治她思凡的罪行,然后华山就携着雷霆之势从头顶降下来,惊醒她的迷梦,也震痛她的心。后来她就连天上的梦都不敢做了,哥哥的样子也在日升月落里逐渐变得冷漠、残刻,就如同敖红从她的口中和外界传言里了解到的那个司法天神一样,成为冷冰冰执掌众仙刑罚功罪的裁判者。

      可是当敖红被杨戬杀死又救回,与他在真君神殿里度过了那段短暂得屈指可数的朝夕相对之后,她对二哥的了解,赫然就已经越过了他们兄妹相知的几千年。而自己往日里熟悉的哥哥,离当下的真实又差了何止天遥地远,宛如快步走在前头的一个背影,任她怎样追都抓不住,远到似乎下一刻就会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这难道仅仅是她的错吗?

      眼前断断续续闪过敖红神色悲戚地注视自己的面孔,她说:“三妹妹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讲昆仑之战当日的故事。那时候我的魂魄才刚刚归体,形神不稳,哮天犬本受命为我护法,却忽然十分焦躁地四下走动,想要出去,我当时还嘲笑它,连主人身边的一刻也离不了,就让它先去了,但也恰是这一去,哮天犬才得以为你哥哥挡下了关键的一着杀机。”

      “兽类对危机想来是很敏锐的,就像每逢地动之前,凡间人家畜养的鸡鸭猪狗都会焦虑不安,因为它们对危险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而哮天犬跟了杨戬上千年,主人在它心目中的重要性无可取代,它也必定对主人的安危更多留意,可那日我见杨戬低头瞧着葫芦里的忘川水发怔,哮天犬在旁边说了句——”

      “‘这水不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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