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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踪 ...

  •   东海四公主并不是第一个发现杨戬不对劲的。

      宴席散后,许多细碎的小事通过敖春的口辗转传入她的耳里,譬如昆仑之战后,梅山兄弟对当时围攻杨戬一事多有愧疚,可杨戬不提,他们又久久找不到机会把话说开,就推了康老大出面来开这个口。敖春转述的时候语调愤懑,直说康老大等人好容易才把压在心底的话全说出来,抬头却发现杨戬的视线落在半空,居然已经出神了很长时间,被召唤回神后,还转过头来问他们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再就是,重获自由的瑶池八公主两次造访真君神殿,最后一次,也就是杨戬下凡来参加沉香女儿百日宴的前夕,二人不欢而散,八公主甚至砸了东西,出门时眼眶都是红的,可当他们进门去瞧发生了何事时,却又见杨戬依然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只盯着地面上才被八公主摔碎的瓷盏出神。

      ——又是出神。

      敖春想不明白,如今杨戬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天条已改,三妹自由,权柄未失,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有什么理由再摆出那副不快乐的模样来给众人添堵。

      四公主却想起自己白日里所见的,杨戬望着摇篮中婴儿出神的样子,和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时本能警觉竖起的浑身的刺,就知道那时的失神是他完全无法控制的,他也不想那样,宛如一个死去的魂灵浮出躯壳,自半空居高临下地端详那些仍然活在人世的,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生命。

      想到这里,敖红忽地按下云路,骤停的去势惊了同行的敖春一个趔趄:“姐,怎么了?”

      敖红回过头,对着满脸惊讶的弟弟展开一个笑容,抛下一句话后转身折返:“姐姐有事需要回华山一趟,你先回家,记得告诉父王不必担心,我很快回来。”

      敖春懵然应了声“哦”,随后就见一条赤红的龙影消失在西方云际。

      ***

      敖红是所有经历当年之事的人中,少有的知晓杨戬本意是求死的一个。

      真君神殿密室里的句句谎言,关于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完满终局,连哮天犬都被瞒过,自己更是极其相信,可昆仑当日,若非哮天犬性急先走,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挡回敖春的神兵,杨戬恐怕就要带着这些谎言和遗恨消失在三界里。到那个时候,她的出现就会像丁香一样,成为波澜始定后凭空降下的一场大欢喜,活着的人大概都会很高兴,可是杨戬的苦心和无间,那些踽踽独行在深渊之畔的孤独,都会在随之到来的举世欢腾中失去意义。

      敖红从来没有问过他,假如当初他真的死了,要置她们这些知晓真相的人于何地,甚至不敢回想,万一她现身的时机推移到敖春的钉耙落下以后,自己又有没有勇气将所知的一切说出来,再伤害一遍他用性命保护过的人们。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懂杨戬,因为懂,所以无法相信后者会在明知可能伤害亲近之人的情况下,还仍然坚持选择去死,可溪水畔毫无生志一心求死的司法天神又是那样的真实,他舍弃了宝莲灯,推开了哮天犬和小玉的护持,连自己亲妹妹的最后一面都不想再见到,宁肯死在昆仑,又是因为什么呢?

      敖红问遍了彼时所有人在昆仑的神佛仙怪,可没有一个人能给她答案。

      时至今日,无数人以最不堪的角度揣测杨戬的用心,无非是眼见天庭大势将去,遂借东海四公主的死而复生为自己洗脱污名,临阵易帜,好稳固他司法天神的权柄。敖红的父王就是这样坚定地相信着,为自己这个分明被利用而死、利用而生,却一颗心都向了那杨姓的权术高人的可怜女儿大鸣不平,而今丧女的伤痛依然烙印在年迈龙王的心头,敖红劝不了,也不忍劝,甚至连八弟敖春不时流露出的敌意和成见,她都深觉没有什么立场去辩驳。

      棋子的感受,下棋的人当时往往不会顾念,可敖红也从未因此移怨于杨戬,因为她清楚地明白,杨戬固然利用了她的死,自己又何尝不是舍身撞向了对方的刀,全不顾惜身后的老父幼弟。

      所以谁没有错,谁又无过,她甚至还曾为与杨戬共同背负这份过错而窃喜,她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她的父亲迟早能够从失去爱女的阴霾中走出来,她的弟弟也能从杀姊之恨中脱出来,包括杨戬,当他的苦心为人所知,当举世的人都知道现今全新的秩序实则皆出于这样一位伟大人物的苦心孤诣,他的孤独,他的寂寞,也一定都能慢慢地结痂痊愈,平复如初。

      敖红从前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一直是。

      ***

      夜幕下的华山松林风号如鬼泣。

      敖红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山间的林木中,环顾四野都找不见一片白影,杨戬日暮时就离开了他妹妹的院子,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他走了多远,又是往哪一个方向去,敖红都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自己该找一找,为昔年那个曾与她并坐深谈的孤独的讲述者,也为今日宴席上久别再见的相逢人。

      杨戬其实并不开心吧,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是笑着,但敖红却看出他的时时恍惚,对人的恍惚,对环境的恍惚,尤其是在面对沉香和小玉的孩子时恍惚尤甚,那样长久的仿佛忘记了周遭一切的恍然失神,是她从未在杨戬身上见到过的。

      午后的茶宴上人流如织,他置身其间,却与身边的一切都莫名疏离,虽然他久居人上的积威可以稍稍掩饰这一点,但他本人一定是清楚的,做了那么久冷漠不近人情的司法天神,他早已失去了能和眼前这群人相处融洽的情分基础,不能如百花般左右逢源悠然自如,也比不得敖春自恃小辈可以视礼法规矩于无物,他本是睥睨三界桀骜孤绝的浪子,在终局漫长的收官路上,他威逼过积雷山,摧毁过百花园,杀过四海的龙族,也打过佛门的脸面,这些人的心情都是他往日里并不需要在意的,可如今他坐在这里,努力去融入妹妹一家平常生活交际的小圈子,只因为他们是他的亲人,这是何等幸福的身份。

      这一日,杨戬以主家的身份入席,对于其他外姓的客人来说,他是这场百日宴的主人之一,可对于疲于待客的沉香一家,这位久负重恩却又惯以仇怨相对的亲人,要维持一段小心翼翼的亲密距离,看上去反而要比应酬还累。

      杨莲毕竟是他的妹妹,可在这对兄妹之间的相处中,杨莲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尊敬,而非往日的亲昵,她多数时候与刘彦昌站在一起,而后者带给杨戬的疏离感,就连敖红一个外人都察觉得出来。

      是了,刘彦昌恐怕从未得过杨戬的青眼,那个人的温柔,杨莲向来拥有,小玉近年得到,而沉香曾经见过,只有刘彦昌,这位妻兄带给他的大概只有经年的噩梦和恐惧,是析离他妻子的罪魁,这样的刘彦昌又如何能够一朝释然,将杨戬视为家人呢,只怕不作为仇人,就已经是他莫大的自制,而杨莲顾念丈夫的感受,自然也会对兄长心存克制,可是这样下来,杨戬又算是什么呢?

      他怎么可能开心,怎么还能维持那样的笑容从宴席的开始直到结束?

      敖红只觉心口都窒闷得喘不过气来,眼角的余光却在这时瞥见一条黑影,远远地疾掠向前去,敖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方才过去的该是哮天犬,它的动作极快,方向明了,大概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就在它所经之处不远的地方,敖红循着去向追出不足百步,就看见常青柏下一白一黑的剪影。

      两个人进入敖红的视野时,那白衣人正低头盯着葫芦里的东西发怔,敖红隔得很远,只看出葫芦的轮廓间流转着丝丝缕缕的血色痕迹,而杨戬的神思正在游离,那是一种介于恍惚的边缘,却还未进入她白日所见的彻底出神的范畴,就在敖红开始犹豫要不要扬声露面的下一刻,哮天犬突然出言打断了它主人的思绪。

      隔着数株矮松,敖红听见哮天犬说,“这水不能喝的”。

      杨戬茫然抬头,随后才反应过来否认,敖红的双手在暗处握紧了拳,那是他神识收拢的明证,而在这之前,杨戬果然又一次地神识逸散,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念头,可以令他这样意志坚定的人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常下去?

      而那葫芦里盛的,哮天犬深夜为他带回来的不能喝的水,又是什么东西呢?

      ***

      林中的风声渐小了,敖红定睛再看时,杨戬与哮天犬已然一前一后地沿石阶下山去,她微一咬牙,迈步跟上,大红的裙摆扫过枯枝,窸窣的声响深埋在枝叶的沙沙声里,无人察觉。

      夜空下,她依稀听见杨戬说:“哮天犬,陪我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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