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杨戬中心]心中雪》北窗鸢蓝

1、团圆 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人间尚是料峭深寒，殊无春意，巍峨险峻的华山之上却已催开了遍野桃林，灼灼映花人眼，那是苏州百花园许给华山之主的贺礼，以庆贺其嫡亲的孙女降生百日。初为人父的少年已经能抱起婴儿轻声细语地哄，与妻子并肩出门接受来访亲友们的道贺，作为贺礼的珍物宝器堆了一桌，热情的东海四公主凑在旁边，一个劲儿逗引婴儿抓她喜欢的物件，笑声远远传到前院，已做了祖母的华山圣母握着丈夫的手，真切的笑意从眼角一路浸漫入心。

　　这是新天条出世以来的第三个年头。刘沉香一家作为新秩序的主推手和受益者，至今仍是三界神佛关注的焦点，宛如一杆耀目的纛旗，只需稳稳立在那里，就足以昭示新秩序的不可撼动。

　　那日杨戬到得晚也走得迟，临别出门的时候，正见晚霞的余光一寸寸降下山麓去。

　　环庐而植的桃花林喧嚣褪尽，被来自外间的山风挟裹了寒意穿行，惊落花瓣无数，有浅粉的几点扑落在杨戬脚下，但更多的都坠入深沉的夜色里，归同尘泥。

　　他就这样驻足在落花间回头遥望那座小院，屋内已经燃起灯火，有模糊的人影投在窗上，虚虚实实摇摆不定，间或有笑语声传出窗棂，被夜风吹散在暮色里，而他自始至终温柔地笑着，隔了数丈距离，仍能感受到那座院落散发出来的暖意，那是活着的，有生气的，由血缘羁绊联结在一起的，家。

　　分明也是自己一度苦心孤诣去成就的东西，如今真的成了现实，他却反而觉得空虚，就像他即使再羡艳那屋子里的暖意，也终究还是要告辞的。

　　——那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天上，杨府，或是真君神殿，或者叫些别的什么。

　　可现在的杨戬，一点也不想回去。

　　***

　　山风很凉，杨戬散了护体真气，闭眼感受透过身体的冷意。

　　他本可以御风直升云巅的，想着哪里，心念一动便去了，可他却忽然想这样走一走，不再刻意提防周遭是否安全，也不再动用心力辨清前方的路径究竟有没有余地下脚，头顶层层的树冠遮蔽星月，脚下陡峭的台阶蜿蜒向更深的看不见的黑暗里，一路跌跌撞撞摸索向下，杨戬脸上没有笑容，心头却浮起难得的轻松和快意感来。

　　这一刻，仿佛世间从未有人认识过他，而他也只是茫茫众生中微小的一粒芥子，与凡尘俗世众多的生灵一样，自生而死，从日月中来，复归于尘土，哪怕浑噩无识，哪怕从未开智，都会比现在快活得多。

　　寒风呼啸着卷过一树经冬不凋的常青柏，一时满耳都是枝桠的呜咽声，杨戬却从这阵呜咽的缝隙里辨出一声犬吠，倏尔就见那条熟悉的黑犬穿过树影化成细瘦人形，乱发间还挂着半片柏叶，手上则殷勤地捧起一只沉甸甸的葫芦，递到主人眼前来，满脸讨好的笑：“主人，我把您要的忘川水带回来了，在水最清的地方舀的，您瞧瞧。”

　　杨戬莞尔，伸手拨落狗儿头上的柏叶，而后接过对方献宝似地捧上来的葫芦。这是他离开三妹的家时打发哮天犬去取的，自己原本只打算在院外稍稍站一会儿，却不想才走出几步路，它居然就已经回来了。

　　葫芦中的忘川盛了九分满，浅黄的水液间流动着丝丝缕缕的惨红的血气，杨戬盯着葫芦口摇晃的血色微微发怔，暗叹这黄泉水果然是黄泉，纵是最清的地方，又能干净到哪里。

　　他这边发着怔，那边哮天犬却忽然焦躁起来，囫囵话在口中憋了几转，终于吐出句：“主人，这水不能喝的。”

　　杨戬抬眼，随即哑然失笑，下一刻折扇便重重落在狗儿头上：“胡想什么呢，这水我有用处。”

　　哮天犬闷闷“哦”了一声，揉着生疼的头皮垂下脑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方才为何竟生出那样一种恐惧，仿佛不提醒出来，主人就真的会将忘川喝下，然后忘了它，或是走到自己再也找不见的地方去。

　　这感觉如此真实，细想却又无比荒谬。

　　哮天犬用力甩着头，很快就又将注意力转回主人的言语和动作里，杨戬已然收起葫芦，开始沿一人宽的石阶继续向山下走，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在白昼，狗儿也毫不惊讶，很快以同样精准的步子追上去，黑夜对于神仙来说，本就是与白昼没什么不同的。

　　夜风里，隐约听见杨戬说：“哮天犬，陪我走一走吧。”

　　***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都没有变。

　　华山上飘着桃花香气的小径，寂然无人声的空林，无论是与胞妹两地分隔来去匆匆的一千年里，还是那段如永夜般黑暗的廿载春秋中，杨戬都曾无数次只身走过这段山路，从前是一个人，现在仍然是一个人。

　　唯一改变的大概只有山上，那个曾经空洞以至于寂寞的所在，每每只有杨戬的到来才能填充进一点生气，可如今那空洞在日月盈仄中日渐满了，无论他去与不去，都会如今日这般热闹且完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需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一生所知，都是如何去填补缺憾，付出他有的，给予需要的，而非旁观着万物的完满，苦苦思索该如何安置自身。

　　他也是个习惯于写故事的人，在这个故事原本的样子里，没有他的存在，杨戬活着是意外，苦心大白于天下是意外，甚至连这个，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团圆结局，也是意外。

　　哪怕在人潮最盛的百日宴上，他被无数面孔人影环绕，也依然找不到一分一毫他属于这里的证据，是，他的确暗助了外甥，策划了改天条的大局，可在这个过程里，他给予别人的伤害也同样是真实的，关于亲人的死亡，关于生死的恐惧，千载积威下玩弄人心的手腕和权柄，都那样顺理成章地凝合成个体间微妙的疏离。

　　混乱的喧嚷中，面上一片红霞的小狐狸把孩子托付给杨戬又匆匆离去，隔着半掩的门扉，屋内小小的空间安静得出奇，杨戬就这样坐在摇篮旁边，垂眼打量才一吃饱就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婴儿的皮肤莹白，纤柔的眉眼更肖母亲多些，灵灵秀秀的，浑不似沉香幼时淘气顽劣的模样。

　　掏出预先准备作贺礼的一串铃铛，镂刻着流云百福的纹样，被他小心放置在襁褓一侧的床褥间，小孩子睡梦中呢喃着张开手掌，直到杨戬将手指送到她掌心里握着，这才哼哼唧唧满意地睡了。

　　所以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杨戬眼底的笑意渐渐化开，他的亲人们如今都过得很好，曾经年幼的笑着递镯子给他的妹妹，那个在河边忿忿然扔石头的男孩，都已经在时间的飞逝中长成令他自豪的样子，他们纷纷长大，成家，有生命的延续，有漫长的将来，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已该知足。

　　所以杨戬，不要想别的了，你不该再想别的了。

　　***

　　许是出神太久，杨戬迟迟察觉到身外的视线，凝神抬头时，正对上门外东海四公主的眼睛。她就站在敞开的屋门前，一身大红的衣裳背光而立，鲜艳热烈，不动不言，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又观察了自己多少时候。

　　杨戬心头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神识竟又不知不觉间涣散了这么久了，思绪如开闸的洪水，一旦稍稍放松些许，就会迅速地流失干净，他一直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可他根本改变不了，就如八妹前日里吼他的：

　　“杨戬，你整个人都已经散了，聚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