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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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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惠远街找丁宅,有些难。丁家铺子倒很好找的,在主街过了莲河第三家就是。丁家是传了五六代的雕刻世家,以花雕扇起家的,第一代丁掌柜是个画家,爱扇如命。痛鄙市面上那些除了雕工外一无是处的匠气扇子。遂自创了丁家扇法。死后留的丁家家训里有一条,当家掌柜的琴棋书画金石非得精通,这手艺才能传下去,且传男不传女。有那嫉妒丁家的,背地里说丁家选掌柜那是给皇帝选秀女,非贤惠不能当。只是眼见着像这样代代选贤举能,丁家在雕刻界名气愈发大,这条家训也传为一桩美谈。只是丁家前几代低调的很,手艺精细却不外传。况且丁家一脉人丁不算兴旺,故而只在江湖上留了个传说。便宜了惠远一街,走的是小而精路线。到了这代丁掌柜,誓要借着手艺和十三行的东风将丁家生意做大。于是丁家除了本家子弟外,开始招收学徒,引进外姓技师,揽括各项雕刻生意。除了雕花扇,妆奁盒那些小玩意外,,像那器物,宅门等装饰物的生意,这几年都大有起色。故而丁家铺子长年人来人往,生意好得不行。
丁宅不像丁铺那样打眼,离城中心大概有三四里的样子,已经算是偏的了。门前两棵垂柳纸条柔软,大门紧闭。门口的一对镇宅的献财狮雕艺精美,雄狮饰着大串的铜钱,雌狮戏玩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狮子,看上去生动的紧。丁翊气喘吁吁走到丁宅门口,抹了把汗,白皙的脸上一抹红,又些紧张的呼口气,踌躇一下,丁翊的手扣了三下铜门环。
笃笃笃响了三声。
看门的丁四不耐烦的打开门,看到是丁翊,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起来,
“哟,四少爷,这是赶哪儿忙去了?一家都等您呢,您倒脱身的轻巧啊。”夹枪带棒的一席话,丁翊听惯了的,并没做什么反应,只是温吞的笑笑,“有劳你了。”说着便跨进了大门。
“我可当不起您有劳…”丁四撇撇嘴,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刚进门就听得祠堂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凡我丁氏一门,立二百余年,缅怀吾祖,从不间断…”丁翊吐吐舌头,看样子扇考前的祭祖已经开始了。悄悄溜进祠堂,祠堂里灯火通明,中央供着先祖牌位,丁氏族人依次列着,最前面立的那个中年人便是丁家第七代传人丁思与,正满脸严肃的诵读祝文。丁思与是丁翊二叔,这么排下来丁意本该在年轻人首列的,只是他身份特殊,早年丧父,由母亲王氏拉扯长大。孤儿寡母在这种以手艺立足的家族里颇为艰难。二叔虽待他客客气气,也不大愿看见他在前排杵着碍眼,故而每年祭祖,他都是站在本家弟子最后的,族人也都装傻充愣,不去触他这个霉头,他也乐的自在。
他溜到左手第三根柱子前,那里立着个刚及笄的少女,一头黑发梳成小螺髻,着藕荷色褶裙,一双杏眼眼波流转,秀丽明媚。那是他二妹丁雪晴。见他来了,丁雪晴瞄他一眼,压低声:“四哥哥又去哪了,刚爹爹好似找你来着,没看到你,看他面色不太好,等会去认个错吧。”
丁翊苦着脸点点头,“知道了。”丁雪晴见状,微微笑了下,露出一点点虎牙。她素来喜欢四哥哥,小时候就数他最疼她,四哥哥人也好,看着是个文弱书生,畏畏缩缩的,内里有意思的很,知道好多外面的事儿。不像其他子弟一样眼高于顶的,拿她当个美丽的摆件。献殷勤的时候一个顶俩,真谈到雕花或是做学问了,便支支吾吾,“二妹妹要知道那做什么?”嬉皮笑脸的,丁雪晴便知道,大多数男人是不愿和女人好好谈谈的。
丁翊又压低声,这次是个调皮轻快的语气,偷偷把一个小盒塞过来。
“小晴儿,刚从花灯集回来,思闺坊说仿唐款的洛儿殷刚上来,给你带了些。”
“呀!”少女急急攢住那小盒子,掩口低呼,眼里堆满了喜悦,“早就听雯儿说口脂洛儿殷最近紧俏的很,四哥哥真厉害。”又低头嗅了嗅那盒子的香气,眼角弯弯的,娇俏极了,
“还属四哥哥疼我。”
旁边三叔的二儿子丁瑜听见了这声,嫉妒又不屑的瞪了丁翊一眼。
丁翊不以为意的笑笑,又站直了身体,做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出来。小丫头出落的亭亭玉立,族里不少表兄弟都心慕雪晴,这他是知道的,只是在他眼里,雪晴还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慎终追远,春祀之期,丁思与,思追,思言人,携丁氏内外族子弟约四十人,出就祭升,鉴纳微言,谨告。”
冗长的祷文随檀香的白雾飘散在祠堂里,丁思与转过身,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平淡,眉间一道深褶,一双眼睛却颇有家主威仪。身着天青色马褂,虽看似朴素,光线下却又隐现华丽的葡萄暗纹。前几代丁家家主多为家族里最擅雕刻之人,到丁思与这代略有不同,家主考核,丁思与和丁翊之父丁思宸均过了,只是思宸的成绩更好些,是上代丁老太爷最宝贝的幼子,在雕刻上的天资无人能及,只是身体羸弱。家主之位板上钉钉属他的,丁思与也聪明,见家主无望便禀了老太爷一声,出去念学堂了。谁知十二年前感了风寒,竟年前故去了,死时候枕边还放着没雕完的扇子。丁老太爷悲恸欲绝,怏怏过了两年也去了。走前把家主传给了丁翊二叔丁思与。从外面回来的丁二爷不像个雕师,更像个商人。惠远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丁家就是在丁思与丁二爷手上起来的。
丁思与眼神扫过众人,慢吞吞道,“明日便是小一辈的斗扇考核了,”听得这话,年轻一代的都隐隐骚动起来,像丁瑜这样的,眼睛都亮了。丁思与也不理会,继续道:“丁氏以雕扇为立身之本,为着不忘根基,也为着扎实手艺,每五年都要举行的斗扇,前几次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卖弄,今年年轻一代也学了几年,均得参加。”底下有人面色惶惶的,原是因为这斗扇原来是不强制参加的,多是正月十五过完了讨个好彩头,还可观测一下下一代的可造之材。竟不防今年丁二爷改了规矩,丁氏虽家风严正,可这几年外姓雕师多了,本身也扩大了生意,整一代却比丁二爷那阵子心思虚浮了不少。那些个学艺不精的也多了起来,甚至有打算做下一个丁二爷,搞大生意不搞手艺的苗头。丁二爷心知肚明,故而整肃风气,与其他长辈商量出了这个新规矩。
底下便有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先声应了,是站在第一排左手边的青年,瞧一眼便让人眼前一亮的,只见那人长身玉立,面含笑容,面容英俊,如蔼春风。“谨遵家主意思。”那些后面的青年听得了,也稀稀拉拉的跟着应了,那人便隐隐有些一呼百应的气势。丁思与看一眼那男子,面上毫无表情,却微微抬了下巴,熟悉的人便知丁二爷此刻是满意的。
丁雪晴偏头嘟囔,“大哥应的倒快。”那说话的男子正是丁思与的长子,丁睿,号称也是不世出的天才,今年二十有四,八岁就在丁铺雕出了第一把雪花扇,那时丁翊父亲还没过世,在作坊里雕扇子,他一拿起雕刀那是物我皆忘,听得这个消息,也罕见的放下雕刀出来瞧个天才。晚上回房里对丁翊母亲王氏夸了丁二家的大儿子。让丁四爷看上的雕师,那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故而王氏对丁睿的厉害印象特别深刻,丁睿的这段事迹还是她给丁翊讲的。丁睿书画金石样样拿得出手,又是家主嫡子,已堪称丁家下一代领袖了。
“四哥哥这下躲不掉了啊,”雪晴幸灾乐祸。
“边儿去,尽盼你四哥出丑不是。”丁翊白她一眼,宠溺倒更多些。
“我才不信你会出丑呢。”小丫头嘀嘀咕咕。
丁翊也没曾想到今年的规矩,猝不及防也有些懵,不过他倒不是因为学艺不精,而是另有顾虑。他思忖了一下,心里便有了决断。
堂上已换了丁翊三叔丁思言言述具体的考核规矩,那都是丁翊打小时候刻在心里的,其他丁氏子弟就算没上过场,也都看了三四场了,故而也都漫不经心,表面上洗耳恭听了,心思早已飞之天外。丁思言也发现了场下观众不太用心,有些无奈的看了丁二爷一样,二爷却不动声色,只摆摆手让她继续讲。
懒散成这个样子,也难怪思与要让他们紧紧螺丝。
他心里默默道。
目光瞥过第三根柱子,却见一双澄澈如镜的眼睛,认真专注的,一看便知,那人是仔仔细细听着的。心里本来有些“还有几个成器的”欣慰,一看是丁翊,丁思言的心又沉了下去。
丁翊从没在丁家铺子来过。当家的对着孩子,不算薄待,可仔细想,那是狠。丁家孩子,最有出息的那都是要从很小泡在作坊里学雕艺的,丁思与却送丁翊从小去的最好的学堂。底下的人惯会看颜色,明察秋毫的,对丁翊的态度也不算太好,这他是知道的。知道也没什么办法。思与的心里,估计结还是难打开…
老太爷当时的心,的确是太偏了。眼里就一个宝贝思宸。就是他这个天赋不怎么样的,都有点不忿。更何况心高气傲的思与,他只记得老太爷弥留之际,宣完掌柜人选了,其他人都退出去,只留下思与在床边,老太爷要照会他事情。里面说了什么不得知,只是思与出来时候脸色极白。后来有次喝酒醉了,不慎露了几句话,只听手段高明的丁二爷目光怨怼,“老爷子你只有他,哪有什么思与!…我永远都比不得你的思与,要走了还…”听的思言一个激灵。后来思与对丁翊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可惜了那孩子,平时也没太注意,刚那一眼打过去,看着那神情那身型,真让他想起思宸了。
也是二十年前,不过是在现在丁睿的位置,那个高瘦俊秀的青年目光明亮,转头对他笑,
“思言,盼了好些年,终于盼到斗扇啦!”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和痴迷。思宸转头看他,便没看到思与晦涩的眼神和素来严厉的老太爷全然宠溺赞许的目光,那都是给眼前这个对他笑的四弟弟的…
不留神念错了一个句子,底下年轻人憋着笑,丁三爷素以雕工细致严谨出名,做事也是,在这样情况下接不上下文,自然乐的看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只有丁思与严厉的瞪他一眼,他无奈,收敛心神,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又宣读下去。
只是那两道专注明澈的目光还在,思凡刚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端端正正的,没有笑。祭堂模糊的烛光柔和丰润了他过于清瘦的身影,竟看上去很有些翩翩的味道了。
丁翊是和瑜儿一样…今年十七岁吗?他不确定的想着,又有些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