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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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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过了约七日吧,便是正月十五,徐州十三行的惠远街,车水马龙。
虞朝地域广大,国力强盛。只是这几年周边海盗多兴,况且外商不远万里,船上多备火器防身。朝廷处于忌惮,兼以虞朝素以农为本,遂禁了贸易。为的是不愿多生枝节,引起不稳定的百姓流动。先帝继位不久,徐州借着天然良港的东风成为唯一通商口岸,十三行不止十三行,是一批官方授权的交易行,真正说的上的话的,也就寥寥几家庞然大物的行掌柜。外面的贸易均经此流动转出,走的是垄断的生意,十三行各行掌柜,多半是有官职的,行首唐家掌柜更是三品顶戴,十三行除贸易外,还兼着商业税的手脚。单看那海关关税额,从先皇开始,徐州的海关税从十万辆两白银到如今二百余万两白银,便可窥的商业兴旺的一角。这其中,十三行可谓居功至伟。由此,徐州也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虽然朝廷在珉江下游二十里的贻方岛划了外商规定活动的范围,耐不住这几年交易的增长,官府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是像惠远街这样的老城街,肤色和发色也多样起来。
十五的惠远街,上老早挂上个各地商会准备的彩色灯笼,和式圆灯笼腆着大红的肚子,西洋琉璃灯折射五色光影,最多的就是传统的纸糊灯笼,动物的,植物的,楼阁的,样式看花了眼。间杂的,还有几盏葡萄纹雕花象牙灯,是葡国那边送的材料,丁家二掌柜亲手雕的,看起来精致可爱的紧。灯市是商会和衙门谈妥,由商会出钱出力的,其中学问大的很。灯市热闹不热闹,多了哪几家商会的灯,谁家商会灯好看贵气,都值得你看看想想,便能咋摹出些别的无聊趣味来。总的来说,元宵灯市在十三行,差不多就是个小投名状,各家做好了,都统一交予十三行老大盛洋行再出街。譬如看今年的繁华光景,十三行一年的收获定不会小。
临近黄昏,小店里煮元宵的热腾腾的大锅架起,卖杂物玩意儿的小贩挑起担子,性子急些的闺女们都上街了,灯谜写在红彤彤的长条纸上,早有懒汉和顽童伸长脖子去猜。看看时间,舞狮的队伍也从宗祠那边出发了,远远的能听到一两声开道的锣鼓声。
已是月上柳梢,街面上人潮涌动。舞狮的队伍来了,锣鼓喧天,映着那人人脸上幸福的笑,看着人晕晕乎乎的,心里发软。心甘情愿的跌进这场沉醉的盛筵里。这时的人们,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东瞧西盼的,人肩并肩的在惠安街上,也走不快,索性悠闲个痛快。
从视角最好的临仙阁雅座远眺下去,晃荡的人群里远远的一个人头一跳一跳的,看得出那是个费力扒拉开人群的年轻男子。“让一让哎…”他嘴里小声嘀咕着,在舞狮的锣鼓声里,并没有谁能听见那点恳求,男子只好伸着手臂费力扒拉,人也不和他急,多半嗔怪一眼,就给他让开了。
于是他迅速地来到临仙阁下,这时看清那个男子高高瘦瘦的,一身青杉,肤色倒白,白的过分了,五官模模糊糊看不大清,那些一楼顶挂着照着街市的花灯给那白玉般的皮肤渡一层金。很是美好。近些明显可发觉这男子实在年轻,估摸十八九的样子,身量是长开了,可五官尚还青涩,声音也能听出一两个字,介于低哑和清脆的,变声期还没过的毛头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柳叶样的眼睛弯着,半长睫毛微阖,倒是副引人怜的天真好皮相。
“绍,你看什么呢?” 看对面男子看的专注,塞万提斯不禁好奇的大着舌头发问。虽穿着紫色长衫,这却是个如假包换的金发碧眼的洋鬼子,葡国的小贵族,家道败落了,索性远渡重洋,来虞国十三行这边经商。
对面的男子收回目光。懒洋洋的,里面藏一点精光,像豹子。
“没什么。”
转过脸,那却是张极美的面孔。
唐绍兴致缺缺的垂下眼皮,塞万提斯还想说什么,唐绍警告的看一眼,“别说中文。”神情好像是多听一句就污了耳朵似的。塞万提斯委屈,他这么聪明一个外商,中文若是好了,还有唐绍你这种人什么事儿啊,不过这话说出来会被唐绍冷笑嘲讽到死。于是他做个鬼脸,也不换葡国话,转头往向窗外。余光看见唐绍手里把玩着小酒杯,那只手的苍白和檀木杯子的暗沉形成极大的对比,塞万提斯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又扭头看了眼对面的人,心脏还是不争气的多跳一下。葡国民风开放,他又素来荤素不忌,男人女人都玩过。第一次在临仙楼见眼前这人就觉得口干舌燥。唐绍可能祖上有点西国血统,五官精雕细琢,像塞万提斯读到过的“纳索喀斯”,不像街上行的中人一样面色蜡黄,面容平淡。但眼睛却是双东方的桃花眼,塞万提斯觉得那里面藏着神秘的东方美学中所有的浪漫缱绻,黑湖一样的瞳漂亮极了。最绝的是那股倦怠含蓄又露一点点浪荡的气质,勾人的紧。塞万提斯心里赞美他的主造物的优宠,也不怀疑他们所谓的主愿不愿抬眼皮子看一看这片没有宗教的土壤,这里的人务实又忍耐,苦难深重。面色谦恭。像唐绍这样儿的绝对是异数中的异数。只是初见那天没等及他搭讪,这异国玫瑰就给他个下马威。只看见仆人拖着个血淋淋的人到唐绍面前,那人轻描淡写嘱咐了句什么,仆人又拖着那团血肉下去,不一会儿后院一声蜇心的惨叫,都不似人发出。然后再无声息。塞万提斯忽就理解了那个他一直不太懂的词儿,叫蛇蝎美人。而偌大临仙楼里该吃吃该喝喝,没一个人抬眼皮的,就好像那些赌博的,叫好的,推杯换盏听小曲儿的都是一群行尸走肉,一声惨叫还没一个耍疯的醉汉来的引人注意。这个精明的商人深得意自己又揭开了神秘的东方文化一层面纱,美丽的面纱是要遮掩冷漠和麻木的。就像这群人也没什么心肠,大可不顾原则的大捞一笔回国。他厚颜无耻的得意着,主不光不会降临惩罚,还是要赞扬他的才智的。
这片土地自己烂透了。和那腥臭发黑的血污比起来,外来的豺狼居然都显现无辜。
“下面人不懂事儿,让您见笑了。”一口优美流丽的葡国话,又低又沉的。
塞万提斯一抬头,就看见刚那位蛇蝎,不是,那个美人不知什么时候在他面前站定,笑眯眯的看着他。离近了看那双弯弯的眼睛,更是温柔可亲。只是联想到刚那一声,这人的皮囊就像幅卷轴一样,嗤的一声从塞万提斯眼里脱落下来了,露出里面一排排狡猾凶狠的獠牙。
于是这个聪明的葡国人像一个熟稔的朋友一样笑起来,
“下面人不懂事,是该管管。您的葡国话讲得真好,请问怎么称呼?”
那人眼睛更弯了。塞万提斯又觉得有些凉意窜上来。
“鄙人唐绍。”
这个名字不陌生的。
唐绍唐子初,临仙楼的主人,十三行最大行盛远行的少东家。唐家大少爷。明面上的唐绍光鲜清白,赈灾救济之类面子活一样不差。厉鬼不想卸画皮的时候,那是没人能看到的。他敢让塞万提斯听见那声惨叫,就打算给他看画皮下的狰狞。这美人儿除了打理盛远行的业务,是广府地区最大的黑市牵头人。十三行贸易繁忙,是中国目前唯一口岸。白市诸多规矩,禁忌颇多。盛远行暗里,把控着徐州黑市,中间人这块肥差却不是人人能做的。十三行这几年利润暴涨,人心也贪起来。走官府的经报,徐州海关是最为贪婪的,正常货物方要收四到五成税,若是碰见那些游走律法边缘地带的活,有的甚至能达到官七行三。加之利润刺激,民间黑户兴起,除了十三行,富裕的百姓家也有小规模借贷的生意,不可上报官府的。谁家愿意走那些拿不上台面的生意,谁家是态度暧昧的,谁的货物亟待出手,他握着大量信息,在黑市里高高在上做着皇帝。虽是不见血的生意,两头牟利的,自然也容易被两头生吞活剥。唐少爷能稳稳当第一流的中间人,把控最大宗的贸易,和他的画皮却没半点关系。
从此这两人的生意就开始了。
“走了。”
唐绍撂下两个字,起身掸了掸袍子,没等塞万提斯从记忆里回神,他已走到了楼梯口。
“哎,那说的,我的,和丁家…”塞万提斯急急忙忙起身喊道。
“一月后。”
二楼只剩下男子好听醇厚的一句话飘荡。
塞万提斯满意的坐回去,知道这是唐绍肯接了。也再不分神,转头看向热热闹闹的灯市,多美啊。他的目光流连在那几盏小象牙灯上,若是这笔和丁家的生意成了,他便打算回葡国。倒不是他爱那葡国优美的阴凉,只是葡国传的消息,那边已按耐不住了,十三行的宁静是保不了多久了…
魑魅魍魉已然蛰伏,静静窥伺着这片土地无知的欢乐。
和唐绍那人熟了,发现那人虽是受了两套精美文明礼仪的熏陶,人话鬼话都能说得,本质却极讨厌客套礼教,看准利益,干脆利落。这点让叛逃贵族封地的葡国佬极为欣赏。塞万提斯和绍的关系比寻常中间人和接头商人更近一些,有种诡异的心心相惜。很接近朋友了,塞万提斯想。本质来说,绍是个奇怪的人。不沉迷暴力,下手却狠辣的心惊。吃喝嫖赌不沾,洁身自好的像个有妇之夫。可是执着的坐守他的皇位,那双缱绻的黑瞳算计着,思索着。性格阴沉,可是尚算讲理,也不会迁怒他人。眼里的倦怠风情,说白了也是另一种麻木淡漠。只是塞万提斯不太理解绍怎么会这么无欲无求。塞万提斯脑子里扎根着一个浪漫的愚蠢想法,唐绍的淡漠好像更是一种苦苦压抑,灰烬里埋着火光的。和那些行尸走肉还是有些不同。
久而久之呢,塞万提斯觉得,唐绍这只厉鬼画皮披久了,是真不把自己当肉体凡胎了。他行事毫不在乎报复,手段狠辣老练。从不惜命,就像从没有明日可以期待似的。
塞万提斯大步下楼去,早有小厮谄媚的跟在后面。英俊的贵族摆摆手,
“不用跟来,告诉你们老板一声,无(我)走了。”
恼恨的咬咬牙,我这个字还是发不准,该死的中文。
正待离开,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跑来,好像是为了躲后面的男孩子,没看前面就撞上了他。手里的花灯掉在地上。塞万提斯忙把竹篾里的蜡烛扶正,还好没着了花灯外的纸衣。那小姑娘梳着细细的羊角辫,穿着碎花小袄,刘海儿下的大眼睛灵光光的,也不哭闹,自己爬起来,圆圆的脸上甜甜的笑,“谢谢哥哥。”
“熊丫头,让你跑!”后面一个尖声,可能是这小孩的娘。小丫头的花灯是个做的挺精致的竹猴子,估摸着要花掉不少铜板。大人自然是心疼的。十三行这里,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商人富甲一方,朱门酒肉,寻常农民日子拮据,多亏了上元节的灯火,模糊了人脸上的皴波皱纹,温暖了衣衫补丁下生了疮的皮肤,才显得这里的人仿佛桃花源一样的同样知足安乐。
小丫头吐吐舌头,小心翼翼护着花灯又往回走去。扑在一个布衣素釵的妇人怀里。
“娘,都怪虎子,他追我…”软软糯糯的声音消散在喧闹里。
塞万提斯静静地站在门口,咋摹了一下。
花灯的烛火那么脆弱可爱。像那个小丫头一样。
只是战火下什么都要成灰。
他又有些不合时宜的感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