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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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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爷宣布完规矩,这祭祖也算是散了。人稀稀拉拉的走出祠堂。丁翊拉在后面,想着要不要给二叔认个错,转念一想,还是别去给人添堵了,于是抬脚准备走人。没曾想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有些尖的,“哟,四哥,明天就要看您手艺了,您可要给咱们看好了啊。”抬眼一看,一个趾高气扬的少年,一头发高高竖起,眼睛微微上挑,薄唇抿着,好看是好看,却是个有些刻薄的长相,不是三爷家的宝贝丁瑜还能有谁。这话儿他看着丁翊,正和旁边几个一般大的少年交换颜色,眼里嘲讽不屑愈加浓郁。早些年父亲没去的时候他还是带着丁瑜玩过的,后来自己和母亲搬了偏院,来往少了。真正让丁瑜对他态度不好的,是丁雪晴那个丫头。丁瑜喜欢雪晴,年轻小辈里这不是秘密,只是雪晴那丫头不知怎么的好像格外讨厌丁瑜。再看看她对四哥丁翊的亲呢态度,难怪丁小三爷眼红的紧。丁翊没将这放在心上,好脾气的笑笑,准备走人。那丁瑜看到此人无动于衷,脸皮甚厚,顿时气的不轻,“丁翊你别得意,丁家以扇立身,十八岁内族人都是要自己雕自己第一把扇子的,你这半个月雕不出个什么玩意儿,看你怎么在丁家…正放厥词,旁边又一个声音,慍怒的,
“瑜儿!怎么和你四哥说话!”
“爹爹…”丁瑜脸色一变,那几个跟班也面色一白。“自幼教你的长幼有序,学哪里去了?!还敢直呼你四哥的名字,”一向儒雅好说话的三叔板了脸色训他,丁瑜头垂下,看着沮丧极了,眼里却是慢慢的不服气,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丁翊见状,偷偷低下头笑了一下。觉得丁瑜有点可爱。丁瑜却不妨看见了这个笑,以为丁翊在嘲笑她,觉得大失面子,恼恨的瞪他一眼,三爷将他的小动作看的清楚,更来气了。骂的愈加严厉。
丁翊不好直接脱身走开,站在那听的无聊,怀里刚出去给阿娘带的青团还热乎的,师傅刚出的九方扇毛雕十八园林的难题还没解决…他心思飘渺着,突然,训斥声停了,回神一看,丁瑜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祠堂,想来是被发面壁思过去了。三叔却还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比起丁瑜这个儒雅和蔼的爹,他还是更喜欢心思简单些的丁瑜。三叔和阿爹也算兄弟情深,可当年他看着他娘和他受欺负,这么些年闭目塞听的,丁翊不爱和老狐狸打交道。只是刚训丁瑜时,还是偷偷羡慕了一下,丁瑜还有人训他。真好。不管这个爹什么样儿。能训,就是在乎的。
“翊儿,明个就是斗扇了,你平时专注学业,要不…”三叔脸上几分尴尬,“我给你二叔说一声,你就不用参加考试了,嗯?”三叔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伤人,脸居然有点红。刚那一瞬间好像看见思宸,无论之前如何冷漠不作为,这刻他算是一片真心。
只是那青年柳叶眼弯一下,郑重道,
“不妨事。三叔,丢脸就丢脸吧。阿爹看着呢,阿爹知道我临阵退缩了,也要骂我的。”
丁思言愣住,似乎没想到居然被拒绝,也有些懵,还想再劝,想起这孩子刚那句提着思宸,也不好再劝了,不然好像自己越俎代庖似的。他便不知道说什么,说了句,“想看什么书来我这借…”说完也觉得荒唐,那雕工是多少年练成的,指望几天学会,这就是笑掉大牙了。
丁翊还是一笑,这次却活泼了不少,也没抬杠:“谢谢三叔。”
“母亲之前嘱托我下了祠堂去找她的,三叔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去母亲那边了。”
丁思言点点头,“多孝顺孝顺你母亲,好孩子。去吧。”
丁翊便行了个礼,出了祠堂,快步向母亲岑氏的偏房行去。
推开门,里面一个端庄的妇人正在泡茶,白服素簪,皮肤白净,正是丁翊的母亲。“意儿来啦。”听见门响,女人赶忙起身,眼里的疼爱藏都藏不住,“娘,”丁翊笑眼弯弯,“儿子刚从师傅那回来,给您带了师娘的青团子,您最爱的红豆的,师娘的生意好得很呢,还托我问您好。”说着便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布包,祠堂拖了一阵时间,有些凉了,丁翊孩子气的撇撇嘴,“二叔那么能说,刚热乎的都凉了,等会给您热热再吃。”王氏浅浅笑开,笑着从儿子手里接过,“你呀,哪来那么多牢骚,不妨事,凉团子配茉莉茶刚好。”
“你师傅师娘都好吧,好久没见芸姐,也该过几天走动走动。”王氏给他倒杯茶,嘴里问道。
“都好,师娘嘴还那么利,师傅也精神的很。”丁翊抿口热腾腾的茉莉,先满足的喟叹一声,方才笑眯眯地认真答道。
王氏点点头,葱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脸上浮现出一点忧色来。欲言又止的。
“翊儿,你二叔说的…”开了画头,王氏又不知如何接下去,丁翊倒是神色平静,“阿娘不担心,”他放下茶杯,和师傅学了这么久,也该好好雕把扇子。
“明天斗扇,二叔什么材料都会拿出来,”丁翊说到雕扇,眼里闪着光,调皮的眨一下,“我可要趁这机会挑个最好的。娘,不要操心,”他浅浅笑着,“我知道该怎么做。”
“等我及冠礼过了,攒下钱,我们就搬离丁府。”丁翊索性站起来,走到王氏身边,蹲下身,笑意晏晏的,抬头望着母亲,“找个离师娘他们近的屋子,辟一小片地,种点您爱的花花草草。给您买套金丝珐琅的茶具,您就泡泡茶,做做绣工,闲了去找找师娘,啊?”王氏听见这丁翊哄孩子一样的承诺,忍不住笑开,眉宇间的担心少了一些,“你呀…就一张嘴甜的很。”
“阿娘这可就说错了,”丁翊不服气,“我这才貌双全,又会体贴人又会养家的,长处多着呢。”
王氏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没好气道,“得了,这么厉害,没见你亲近哪家小姐的,一天和你爹一样,一心扑在扇子上。”提到丁思宸,她眼神一黯。
丁翊没法,嚷嚷着,“青团都凉啦,娘你快吃了啊!等会家宴先垫个肚子。孩儿先告退了。”
王氏挥挥手,作不耐烦状,“走吧走吧。”
丁翊便笑嘻嘻的,背着手倒退着出去了,关上门,王氏低头,拿个青团慢慢尝着,呼啦一声,那门又开了。吓他一跳,没提防那小兔崽子又探进个头来,“真走了啊!”王氏为母亲的一腔担忧责切真的都化成了春水,这小滑头,“回去换身衣服,皱巴巴的不修边幅,不学好。”丁翊觑着王氏忧色尽去,放心的关上门,这下是真的回去了。王氏眼神又恢复温柔,静静坐了会儿。也起身准备略略梳洗,换上常服。为晚上十五宴做些准备。
希望翊儿斗扇一切顺利…镜子里的女人不过三十有五,风姿绰约,拔下发簪,一头青丝,没注意居然也长出了几根华发。王氏拿着梳子慢慢梳着,面容平静,那梳子是紫檀的,触手温凉,上面有细致的雕文,仔细看,雕的是惠远街莲花河上景,桥左边一个窈窕女郎,右边一个长衫男子。脉脉含情的两厢望着。手握的那几处有规律的凹雕,柄上一行清瘦遒劲的刻字,王氏自己默念过无数遍的,这是丁翊爹爹为她打的梳子,作定情信物的。丁思宸一心痴迷扇子,定情的时候却找师傅学了做把梳子,王氏既欢喜又不解,问他缘故他嘴里歪理连篇,
“送扇子做甚么,我天天做得,”说着脸有些微红,后面的话呐如蚊声,一向骄傲的丁四爷也有这种口拙的时候,“怎能体现出我于你情深…”
“再说女子拿扇多是和男子暗通曲款的,你是我的,还要那嗳嗳昧昧的玩意作甚。送把梳子,等以后送上了我这个人,给你每天梳发,嗯?”
彼时的一对小儿女,脸红又憧憬的,女孩伸手恼恨的打男子,不提防被握住了细白的手腕。还是尚看不见漫长的阴阳分别的年纪。那梳子上便是一句,
“为谁风露立终宵。赠岑姝吾爱。”
愿往极宸,奈何不得。
镜子里的手一下下的,那梳子泛着漂亮的光泽,似乎还留着十二年前故人的温度。
与此同时。唐府。
偌大的唐府,十三行老大盛远行掌柜唐梓堂的府宅,宝石珍玩比比皆是,金碧辉煌自不用说。只是堂上只坐了两人。唐绍刚同老爷子一道从商会酒宴上回来,看上去还是那般捉摸不透的倦怠,只是眼角泛一点红,泄露了主人的真正心思。唐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一声玄衣,白须飘飘看上去颇为仙风道骨,不像个经商人似的精明。唐梓堂今年六十又九,当年是叱咤风云的一代天骄,白手起家的,眼光毒辣。岁数不饶人,自五年前把徐州黑市的账面交给唐绍,明面上老太爷似乎深居简出不再管事,人都传言唐少爷马上要接手盛远行的,只有少数人知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唐梓堂明着退了,不过是这几年朝廷对十三行这边上了些心,为明哲保身假意退的。风险最大的黑市交给唐绍,表面是信任之极了,明眼人背地里说,老爷子毒的很,唐绍就是个替罪羊。上面责查了出来顶缸的。唐绍呢,就是把锋利必折的刀,随时会被舍弃的。
唐绍是唐老爷子最信任的人不假,只是这信任里没多少情意。唐老爷子放心他,是知道唐绍无处可去,无心可托,因唐绍虽以祖父称唐梓堂,实则是孤儿所收养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这京城衍京还没下一口通商的谕旨,老爷子早看到外贸在徐州要兴,请了个正儿八百的西方贵族和当地的大儒教唐绍,唐绍天赋甚高,一个孤儿最后出落的比那些徐州世家公子更让小贵族塞万提斯惊叹不已。就是放在徐州和外商沟通的通事馆,最好的翻译也比不上他。经商也是,老爷子从来看不错人。这宝绝对是压对了。
此时中堂上,唐梓堂先坐下,唐绍边在旁站着,唐梓堂也没让他坐的意思。下人们都退了,桌子上冷冷清清,只摆了一方烛火。火光跳动,在两张严肃的脸上跳跃,年轻的是惊人的漂亮,只是脸上面无表情,像个木头美人。老人此时看上去丝毫不逸然出尘,褪下面具,那脸上的阴霾和眼里的阴鸷明明白白。两人静静地,像是在对峙一样。旁人看了,好一对奇怪的爷孙。宅子和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在满城的欢乐包围下,徐州最富有的人家却是个这样阴沉凄清的地方。
不过这两人,显然都是不知道凄清为何物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