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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青团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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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虞朝永迦四年。
已经是傍晚时分。天阴沉着,浓淡不一的灰色涂抹流云,一片片的,把天幕压的很低。
徐州惠远街一角,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从莲花河慢慢踱步上来。走近了可看见是个极俊秀的青年,身着蓝色长衫,眉宇间几分倦怠几分慵懒,他看着前面,平湖般纯黑深邃一样的眼睛目视前方,一方目无斜视的君子姿态。万家灯火冉冉亮起,街巷里嬉闹的孩子都急匆匆归了家,集市方散,街上的人一时稀少起来,行人多是往莲花河东岸居民区行走,像他这样信步走向西岸的便是少数。兼着那格外出挑的姿容,这人便引来不少侧目。
过了牌坊,向右手边拐进第三个小胡同,远远就闻见一阵红豆沙的甜蜜馥郁,混合着艾草和糯米的清香,是青团的味道。男人继续走着,在一家不大的店铺门外停了步子,那是他的终途,香味也正是从这里传来。小店没有招牌,里面点了烛火,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正在灶边忙活着,手里磨着红豆沙,傍边是一个面中年男人拿着杵臼捣着艾草。男人气息沉静,动作富于节奏,就好像他捣的不是普通的艾草,而是黄金砂似的。一张长木桌上摆着两个篮子,篮底铺着蒸布,只是上面空空如也。与旁边小罐子里满满当当的铜板形成鲜明对比。显然,那些软软胖胖的大青团子都早有了自己的归宿。
抬眼看见男子,那妇人先微微笑了一下,:“客官,抱歉的很,青团刚刚卖完了。您请明个再来吧。”
男子也无什么意外或惆怅的样子,仿佛他步行那么远的道,没吃上也无甚可惜似的。微微颌首,便打算离开。转身却听见一个声音,介于清脆和低哑间的,莫名带着几许欢喜又天真的味道在小巷里喊开,“芸大娘芸大娘!对不住,你看我的扇子骨了吗?我好似拉在你店里啦!”
男子微微一怔,偏了头,看见那灰色的云和街巷里,闯入了一抹高瘦的碧色。风风火火的,那声是清脆悦耳的,那色是青葱意气的。男人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像受惊而栖落眼睑的蝶翅。只是这蝶多半是带点好奇的。
像一团坟地里的碧磷火。男人有些刻薄的想着。不知怎的他背过头,不愿仔细打量那人长相,彷佛怕灼了眼似的。
那妇人便笑开,这一笑便像有万千颜色,点亮了她原本朴素模糊的面容。情真意切的,是个长辈疼爱小辈的样子,芸大娘的声音响起,“你这孩子,在我这拉东西拉多少次了,这出去可怎么得了,诺,”她努努嘴,“那边,给你收着了。”
那团青色也笑开,是个削瘦高挑的青年,约莫十八九的样子。比他略低一点,蓄辫,也是长袍。左手提着一个麻绳捆的小纸包。说话的当儿已挤进小店,男子低下头,余光看见那青年似乎对他礼貌的笑了笑,这客套也莫名的也有一股子天真欢喜的味道。这人周身的气场就是那么副没心没肺的,在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把九单直方扇骨,男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是副鸡翅木的,硬木纹理漂亮,一边大骨上已雕成了,精致细密的毛雕浅刻,刀法犀利,笔锋毕现。昏暗的室内看不清雕的什么,另一边却还是木头本来的样子。青年小心拿过,拍拍胸口,将扇子小心塞在外衣里,调皮放肆的给芸大娘揖手,“小生这厢有礼了,多谢芸大娘。”芸大娘似乎也习惯了,冷笑嘲道,“客人还在呢,丁四,赶明儿告诉你娘,你这没正形的猴子。”旁边一直没做声笑吟吟看着的中年男人也笑了,无奈的摇摇头。这中年人一副单眼皮,眼睛狭长,面色透着青白,看上去身子不大好。笑容倒是爽朗。芸大娘此时对在旁的男子客气道,“请您明个再来吧,小店打烊了。”
这才意识到,他这个看客待的时间有点长了。
退出门外,却感到耳边凉丝丝的,是下雨了。往前走了走,男子准备出了胡同躲到骑楼下去,等着府上的小厮来接。冒雨走着,他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步子,像是沐浴在阳光和干爽下。片刻雨滴又急又密了,他索性站在屋檐下,目光放空,这屋檐有些低矮,一个长腿高个的大男人只好佝偻着背,只是这人即便做这种动作也依旧是潇洒好看的,没半点尴尬意味。
眼里又是一抹青色。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来,递了把油纸伞。
男子没接。
那欢喜天真的声音又响起,在沁凉的雨雾中显得柔软极了,“给你。”
男子终于抬眼打量了一眼青年,“多谢,不必。”声音低沉慵懒,虽是惜字如金的,也能听得十分悦耳。
青年笑笑,“兄台家在东岸吧,我家离得近,你那边过莲河可就远了。还请收下。”说着又促狭的眨眨眼,“看在共同青睐芸娘青团的分儿上,你我已算半个故友。”胡搅蛮缠的言下之意,这伞便是一定要给出去了。
……
男子沉默了一下,有些迟疑的接过,“多谢你。”
青年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来一同塞在男子手上,转身一扬手,不知从哪里变出把扇子,没等男子多说,冲他一笑,顶着把纸面扇子冲入雨中。雨帘模糊了那抹青色,而男子眼中,更确切的是那抹青色融化在雨雾中,让这天地都是生机勃勃的郁青了。手里的小包热热的,慢慢拆开纸衣,一个青色的小团子露了出来,举到嘴边,整齐洁白的牙齿轻轻一咬。
红豆沙还是熟悉的绵软香甜。糯米和艾草混合的外皮筋道绵软,毫不粘牙。不知怎么的,这个青团味道比他这些年差使下人买的都要好点,滋味馥郁。甚至唤起了他某些久远的记忆。他在雨下提着那把伞,吃完了那个青团。衣袖湿透了,水滴顺着骨节分明的手腕留下来,另一手的青团却格外温软。
一架马车出现,小厮诚惶诚恐地跑过来,“少爷,小的该死,一时未察下雨,让少爷落雨了。”脸上的害怕惶惶一览无遗。
男子轻描淡写拜拜手,与其说是宽容还不如说是不在乎,在另一个小厮撑的伞下登上马车。
“无妨,回唐府。”
“是,绍少爷。”
给伞的傻子不知道为什么头脑一热,要把自己的伞给出去。接伞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嘴巴一紧,没忍心说自然会有人来接。那时漫不经心,连名姓都未曾交换。谁曾想到这雨雾里邂逅的两厢命运,在滚滚红尘里愈发融合的密不可分,且终将在漫长岁月里浑然一体,便好似那场掺了豆沙甜味和艾草香气的雨,缱绻的打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