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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六章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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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杀阵重重
正说着,忽听门外伙计一声招呼,有一对夫妻模样的青年人走了进来。男的头戴文生公子巾,相貌十分周正,青衫折扇,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旁边的妇人生得小巧玲珑,虽不施重粉却透着一股素雅之气,怀中抱着个两岁大的孩子,如粉雕玉琢般的漂亮,甚是惹人喜爱。
展昭一脸羡慕地看着那一家三口在一张闲桌旁坐下,忍不住叹道:“谁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看这一家人胜似神仙眷侣,比之明枪暗箭、激流险滩的江湖虚名不知胜过多少倍!”
乔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原想不屑地辩驳几句却又忍住了,蓦然间发觉自己也被那股美满的祥瑞之气所感染,一时间竟忘了此时的危机重重。
两人正各自在心头唏嘘着,忽听一声清脆的啼哭,却是那妇人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故哭闹起来,边哭边不住地干呕着,一张小脸憋成酱紫色。夫妇俩顿时惊慌失措,怎么哄也不见好转。
展昭却猛然醒悟过来,皱眉道:“糟了!看来是有人怕我们再偷食,在那一家人的饭菜里也下了迷药,尽管剂量不大,可孩子毕竟太小。”说着已起身走过去。
此时那孩子已然口吐白沫了,那为娘的早吓得面无血色,不住地向丈夫要主意。
展昭唯恐引起众酒客的骚动,不便说出迷药之事,只好随口扯谎道:“这孩子年纪太小,阳性不旺,想是来时路上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否让在下试着驱赶一下?”
那夫妇早急得六神无主,见有人出来指点,立即当成了大救星。那妇人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展昭连忙搀住,顺势将孩子接过来,探二指在孩子头顶“百会穴”抚摩几下,那孩子干呕声立止,只是浑身还有些抽搐,想来是药性不烈。展昭心下稍安,自怀中取出两枚清神醒脑的药丸,却又不敢贸然用桌上的酽茶给孩子服用,正踌躇着四下打量,却不知一座杀阵已为他摆好。那妇人原本半跪半蹲在地,却见她眼中寒光乍现,右手一张一弛之际便有一条亮银百节枪如灵蛇出洞般猛刺展昭小腹。与此同时,一旁那看似木讷的书生折扇“啪”地展开,一节扇骨从中飞出直打展昭左耳,狭长的扇骨折射出诡异的墨蓝色,显然是淬过剧毒,杀招骤出,饶是展昭机敏过人也已不及闪避,何况他怀中还抱着个碍事的孩子。但展昭也不是等闲之辈,虽惊不乱,左腿已暗无声息地踢起,足尖猛踢在那软枪的枪头上,铁环颤响声中那枪头直向左上方飞去,恰恰在空中迎上那激射而至的扇骨。
“当”的一声迸出连串火花,两
件要命的凶器同时跌落,展昭乘机跳出圈外。乔伟业已抢身而出挡在他的身前,正在思量先擒下哪一个时,却听背后的展昭“哎呀”。一声惊呼,待他回过头来,只见展昭的头脸正被一团紫色的烟雾笼罩得严实,而这害人的烟雾竟是从他怀中那孩子嘴里喷出的。只听那孩子尖利地狂笑两声,从展昭怀中灵巧地一冲而起,三纵两跳已从酒楼的窗子里跳出,身法快得惊人,哪像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遭此巨变,楼内的众酒客也已骇得四散而起,恰恰将那对夫妇淹没在其中,眨眼间亦不知去向。乔伟不顾一切地抢到展昭身旁,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只见其面色如黄纸,嘴唇泛着青黑色,完全是中毒的迹象。
“三哥!三哥!”乔伟急得如被油煎,只知道扳住展昭的肩头不住地摇晃。展昭吃力地笑了笑,道:“原来他就是鬼童周辉,那妇人是他的妻子人称‘玉手鬼娘子’的季二娘,好阴险的圈套,好厉害的‘阎王一炷香’!”乔伟身子一凛,鬼童的名头他自然听过,相传是□□中叫价最高的十个杀手之一,天生的侏儒身量,又练得一套“虬龙锁骨”心法,更兼驻颜有术,擅于伪装成两三岁的孩童,杀人于出其不意。
却听展昭声音微弱地道:“撇下我快走,速与你门下高手联络,以你一人之力应该能冲出重围,千万当心,外面不知有多少刀剑等着你呢……”
“胡说!”乔伟面色赤红地道,“二哥是我请来的,来一起来,走也要一起走。”说着已将展昭硬生生扛在肩头,大步向酒楼外走去。展昭挣扎了几下,无奈头晕目眩,双眼难睁,只好任由他驮着出了福香居。
街上并无异样,鬼童和那两名杀手已不知去向,人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杂货铺、胭脂店、绸缎庄家家门庭若市。乔伟一手托着展昭,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个绛红色的信炮,用牙齿拔掉引信高高抛上半空,“嘭”的一声炸成千万片碎屑,随之涌出一股绯红色的浓雾凝而不散,虽在青天白日间亦煞是醒目。信炮一出,如意门下十二堂的百余名精英必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杭州城方圆不过百余里,福香居位于城中心最繁华的主街上,距最近的南城门只有七八里的路程,凭乔伟的脚力即便肩负一人最多只需一炷香的工夫,而他只要出了杭州城便能确保性命无忧。可是他真能出得了城吗?
一道鹅黄的幔布将一间阴森幽暗的小屋隔为两半,四壁无窗,全靠一盏花篮大小的长明灯照得室内亮如白昼。鬼童等三人毕恭毕敬地走进来,幔布里有个傲慢的声音传来:“事成了?”
鬼童急忙答应道:“主子料事如神,我等这边刚一开戏那李毅果然上当,顺利得与您事先所言分毫不差。只是不知主子为何不让我用‘阎王一炷香’,而改成‘大梦逍遥散’呢”?里面并未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一同来的小子身世可查清楚了?”鬼童道:“已查清,是江南如意门的少主乔伟。”
里面那人“哦”了一声道:“果然是有来历的!如意门势大,不能伤他性命,传我的话,打埋伏的人兵器上不可淬毒!”鬼童答应着便要下去,却又被里面那人唤住,只听那冰冷的声音道:“你旁边的就是季二娘吗?”鬼童赔笑道:“正是贱内。”
“那另一个呢?”言下指的是那个使折扇的书生。鬼童面露惧色,颤声道:“这是我的一个内弟,身手、资质都不错,原想向主子您保荐的。”“哼!”里面那人冷笑道:“你坏了我的规矩,这间屋子谁都能进吗?”鬼童头上汗水涔涔,瞥了一眼那书生,嘴唇颤了颤终归没有出声。
却见一旁的季二娘银牙一咬,猛地一脚踹在那书生腿弯处,“哗啦”一声铁环响动,那条百节软枪已死死地绕在书生的颈项之上。那书生居然未做丝毫反抗,任由胞姐把自己勒得舌头吐出老长,双眼也金鱼一样鼓了出来,眼见便要气绝而死。“罢了!”里面终于发话了,“就留在你们身边吧。有功当赏,若是出了错你们要一并偿命!”鬼童连忙跪地磕头,大声谢恩。
里面咳嗽一声又道:“接下来该孟汤圆儿出场了吧?这老东西总是不服老,这一回我看他有命杀人吗?你们下去吧,顺便看看如意门的功夫究竟有几斤几两。”
刚转过街角,乔伟就察觉到了危险,这种感觉的能力往往是与生惧来的,未必需要无数次的生死磨砺才能获得,而是一种仿佛兽性般的求生本能。乔伟清楚自己现在很虚弱,不但一昼夜未合眼,更兼粒米未进,虽服了展昭的参丹,但现在的体能、判断都很差,可是他无法退缩,因为从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起就已没了退路。
街角是呈丁字形的路口,东南角处摆着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尊红泥火炉上支着口热气腾腾的铁锅,一个白发蓬松的迟暮老人正在煮汤圆。白润喜人的汤圆在锅里上下翻滚着,散发出的阵阵清香不断折磨着乔伟干瘪的胃,逼得他只好屏住呼吸径直向前疾走,肩上的展昭已然昏迷。
就在他们将要穿街而过的一刹那,老人正把煮好的汤圆连锅端起,可他并没将其倒进盆里,他双臂的肌肉骤然绷紧,一锅又滚又烫的汤圆猛地泼向背对着他的乔伟和昏迷的展昭,他就是不服老的孟汤圆!
热汤铺天盖地,那汤圆好似暴雨中夹杂的冰雹,落到谁身上都不会好受。幸好乔伟早有察觉,肩负一人令他的轻功大打折扣,自然快不过那激射而出的汤圆,所以他只能往左闪进另一条主街。一锅汤“哗”地泼在地上,几只苍蝇寻味飞过来,可是它们刚一沾到汤圆便立刻不动了,汤里炖的可是“仙鹤顶上红”啊!
乔伟去势如飞,堪堪避过这锅毒汤圆,岂料街角里一个原本懒洋洋在晒太阳的乞丐却忽然从打狗棒里抽出一把四尺余长的倭刀,斜刺里截断乔伟的去路,长刀横扫,若乔伟继续前冲,雪亮的刀锋必会将他拦腰斩断。
街上的行人还未及惊呼出声,街旁胭脂铺的货仓里又有一人快似狸猫般蹿了出来,飞身、拔剑一气呵成,这一剑又刁又毒直指乔伟的背心。一锅汤圆逼得乔伟落入圈套,一刀一剑前后夹攻一个身子凌空全力前冲的人原本就容易得很,这三人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出手的时机、方位、招式无一不精确到了极致。一流杀手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杀人简单化。
乔伟的第一反应是亮兵器。他的兵器叫“七折百炼剑”,薄如蝉翼,七折如扇,一直嵌在他袖口的暗鞘里,轻按绷簧便如流星破夜般钻出,只需一招面前这个横刀的乞丐便会血溅当场,但若是那样,身后那把剑一样亦会将他刺个透膛。电光石火之际,乔伟做出了最正确最有效的抉择,多年之后他与展昭再提起这个抉择时依然十分得得意。
他忽然将展昭凌空卸下,双掌平推在展昭胸前,将其远远送进街旁的一家绸缎庄的货柜上,深深扎进了一大堆五彩班斓的布匹绫罗里,而凭借这一反振之力他亦得以向反方向撤了三尺之遥,三尺便决定了胜负。
猎物忽然在夹击中消失了,于是这一刀一剑便成了彼此的猎物,偷袭的剑因惯性顺势刺入那乞丐的咽喉,而拦路的刀也深深砍进执剑杀手的小腹。他们这套刺杀手法共用过二十三次,便杀了二十三个人,正因为长期的默契配合,正因为太过自信,正因为出手太快,使得他们连想也不及想就双双毙命。
两具死尸尚未倒地,乔伟已借腰背之力如一支中途折转的箭射向那早已看呆了的孟汤圆,七折剑出鞘化出龙吟之声,剑至,胸穿。这其实还是乔伟平生第一次杀人,他的心难免抖了一下,但他的剑却依然很稳,七折剑带出一串血花“嗖”地又归了鞘。江湖血债,自始无休。
乔伟一击得手,折回身从绸缎堆里将展昭翻出来复又扛在肩上,依旧沿着主街向南门奔去。路人对他如避瘟神般让出道路,却也将他暴露在空旷的街道上。第二轮杀机很快就来了,各店铺的屋顶之上忽然多出了十几条人影,紧接着暗器破风之声不绝于耳,钢镖、飞蝗石、铁莲子、铁蒺藜、袖箭……十余种暗器好似雨打沙滩。乔伟只好放缓身形,从长衫的后襟里抽出一条色泽幽暗、手巾一样的东西,迎风展开发出一阵金戈之声,那漫天暗器中的大半竟在瞬间种奇得被这条铁手巾吸附过去。
这条“铁甲乾坤绫”原本是如意门主乔宇当年打天下时的护身法宝,是西域磁金铁糅以滇南天蚕丝煅造而成,正是天下暗器的克星。然而天下万物皆不能尽善尽美,铁质暗器虽失了准头,那飞蝗石却防不胜防,乔伟身上连吃了数枚,只觉得火辣辣得疼,额角也见了血。他怒吼一声,将乾坤绫抖出一道劲风,上面吸附的暗器尽数脱离,反打向屋顶的众杀手,一片惨叫声中几条人影跌落下来。
漫天的暗器忽然消失了。乔伟心中奇怪,身法却不懈怠,几个纵跳已是数丈之遥,却猛觉得脚下一软,道一声:“不好!”脚下明明是坚实的青石路,骤然间竟陷出一个三尺方圆的大坑,生生吞下他大半个身子,肩上的展昭也跌落一旁。
乔伟一声暴喝双臂鹰张,双掌“嘭”地平拍在坑外的实地上,身子弹射而起已从陷坑中脱出。可脚尖刚沾地,随着“哧哧”两声,两支乌黑色的长箭已到胸前,乔伟急忙以“乾坤绫”格挡。岂料这弩箭竟来势不缓,硬生生洞破乾坤绫直透进来。
乔伟本能地一个拧胯,两支箭贴胸破衣而过,犹在身上擦出两道血痕。他还未及回身,又听弓弦连响,这次是四箭齐发分打他头、肩、胸、腰四处。乔伟再度飞身绕过四箭的锋芒,哪知这四箭中有三支忽然如凤凰点头般坠射他的双腿,逼得他身形倒仲向后疾射,而最后一支却划出道眩目的弧线,追着他凌空倒射的身子直奔他的面门。
乔伟双眼已闭险中求生,拼力将头一拧让过箭头,张口咬在箭杆之上,同时脚跟在地上一旋稳住身子,这才发觉口中所叼之箭竟是削尖的硬檀木所制,难怪不惧乾坤绫的吸附之力。此刻他只觉舌齿酸麻,和着满口血沫子将箭吐掉,方自看清正前方不知何时停了一挂四马拉的大车拦住去路,四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一字排开站在车辕上,四张漆黑的硬弓拉成满月,箭已在弦。
“四箭连弓,莫与争锋。”想不到天鹰帮连“连弓四箭”这样的角色也能招至麾下,乔伟不禁暗暗叫苦。他看了看地上滚得满身是土的展昭,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步履沉重地走过去。那四支箭并未立即开弓,似是等他将展昭背起,因为那一刻才是最好的时机。
果不其然,刚将展昭提上肩头,便听弓弦连响,震耳欲聋,四支长箭竟头尾相交射出一条长蛇,似是有意戏耍卖弄。
乔伟目睁睚眦,“铮”地一声七折剑再度出鞘,将来箭一一斩落。可“连弓四箭”岂是泛泛之辈可比,这四记连弓一箭重似一箭,待乔伟斩到最后一支时,已觉虎口剧痛,宝剑险些脱手,这最后一箭只被他削去半截箭尾,七寸长的箭锋略一滞怠,便“噗”地钉进了他的左肩窝。“连弓四箭”齐声猛笑,那似是附着神魔之力的檀木箭又已搭在弦上。
鲜血顺着袖筒流到剑上,又从剑锋一滴滴滑落。乔伟满脸凶戾之气地盯着那四张弓,缓缓地用牙咬住身上的断箭,拔出时带着一缕殷红的血线,钻心的痛楚令人眩晕,却更激发出少年人不屈的血性,他已忍不住要冲上去与对手拼命一搏了。
可就在他一片恍惚中,一个尖细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道:“李毅腰带中有霹雳子,出手之后速从右侧一间窗子撤走!”乔伟猛然清醒过来,心知是有高人襄助,擎着展昭的右手隐蔽地在他腰间摸索着。果然有一枚核桃大小的硬物被他扣住,同时眼角的余光也寻找到右后侧那扇敞开的窗子,食、中二指一弹,那江南雷火堂号称干金不卖的霹雳子破风而出,打向“连弓四箭”所站的大车。出手之后他看也不看,拼尽全力向右后方退去。“轰”的一声天崩地裂般剧烈爆炸,大车碎成千万片,四匹健马被炸得血肉模糊。“连弓四箭”各自披着一身木屑长身而起,虽然都吃了暗亏却依然不忘开弓箭,“笃、笃、笃、笃”四箭俱钉在窗棂上,乔伟却已托着展昭侥幸地冲进了窗口。
落地之后,乔伟只觉得身下软软的一团,原来是跌在一堆麻包之上,入鼻的是一种陈腐的气味,同时身子似乎正在下沉。微弱的光线下勉强能够看清身下的麻包是被几根粗麻绳高高吊在屋椽子上,正把他缓缓系下去,而脚下却是长夜一样的漆黑。正待他想仔细观察四周的时候却突觉后脑一麻,眼前骤然黑了下去,人已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