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元年》普通香草vanilla

9、9.你信命吗 沈修没再说

　　沈修没再说话，听顾念说的越多这些官家斗争，越让他觉得外面的世界原来和他原来那一处小小的药坊竟然这么不一样，而且很多事也不是他能替顾念出主意的。
　　顾念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今天你也累着了。不如我们今天先暂时休息，明日再去找那个绣娘问话好了。”
　　沈修拉回思绪，点头同意，又说：“正好今早出门时小米告诉我今晚会让厨子特意准备一桌大漠的佳肴，让我办完事早些回去。”
　　顾念佯怒道：“好哇这个小米，此等大事竟然没有汇报与我。难不成是想给你开小灶故意让我饿肚子不成？我回去可得好好惩治他。”
　　沈修忙解释：“怎么会？你是主人又才到此处，厨房当然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我不过是跟着沾光，说与我听也只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藏不住事罢了。”
　　顾念根本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想起那小米表情变得略微严肃了些。原来那小米也是个身世可怜的，当年大魏和匈奴起战事的时候他娘才刚刚怀上他，爹被抓去做了壮丁，他娘胆战心惊地熬过九个月眼看着就要生下他，没想到竟先等来了他爹战死的消息。
　　当天晚上他们村子被匈奴人扫荡，挨家挨户搜刮粮食抓捕壮丁。他娘一时受了惊吓竟是提前了一个月生下他，一夜的惊心动魄。第二日匈奴人退去，邻居听见婴儿啼哭声找来时，发现他娘已去世，而他被娘亲小心隐蔽地安置在米缸里，唯恐被匈奴人发现。邻居心善将他带回来抚养，并取名小米，名字虽糙，但也是想让他记住他娘。
　　后来战事不断，他小小年纪成了孤儿，幸好遇到了某天去乡下办事的管家陈伯，将军府常年没有主人在他便自己做主将他捡回来抚养，也算是给老人家一个伴儿。他能长成现在如此活泼的心性也算是难得。
　　沈修听顾念说完，有些感慨：“也是个可怜人，只盼何时能不再有战事。算下来他竟也快成年，或许是早产小时候也没好好补补身体，如今身材瘦弱看起来我还以为他才不过十六七岁。”
　　顾念眼神闪了闪：“你竟比他大么？”
　　沈修笑道：“只不过虚长了三四岁而已。”以为顾念不过随口问问，又继续说道：“他被陈伯捡回养大，如今长成了这般活泼好动的性子，也算得上是命里让他经历过大劫后才能顺遂吧，他娘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息了。”
　　“沈兄你信命吗？”顾念突然开口。
　　沈修摇摇头，“我不信的。我理解这种说法，但却不太愿意相信。”
　　顾念轻笑，“是吗，我也不信。”
　　没想到沈修接着说下去：“之所以不信，只是觉得把所有的因果都归根于命，有一种把所有本该自己掌握在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了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的不负责任的感觉。生命沉重，或许这样做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人也就轻松许多。”
　　“那你信什么？”
　　沈修：“我吗？我什么都信，也什么都不信。”
　　“嗯？”沈修见顾念挑起半边的眉毛，嘴边挂着笑，此时是一脸兴趣地望着他，只好继续说道：“比起命，我更觉得一个人的一生是由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选择造成的。跟在师父身边，从小也见了许多生死，这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人们做出那些决定，可能是因为亲人，因为环境，因为很多原因，但做出这些选择的都是他们自己。所以我说我什么都信也什么都不信。不知顾兄觉得如何呢？”
　　说完一转头才发现两人不自觉已经挨得很近，沈修有些不自然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顾念似没有发觉，自顾自地说道：“选择？但你知道吗？人生在世，许多事都不由自主，上有权贵逼你低头，旁有小人倾相碾轧......逼得你做出这个选择的不止你自己，做出选择的瞬间却都是自己，承担后果的却不只自己，这样的结果也可以吗？”
　　话说得绕口，沈修却听懂了。心下惨淡，“所以前人才会说，不如意事常八九。”面上却未显露出什么，“所以顾兄是觉得不甘心吗？”
　　顾念撇了撇嘴，“不过是发些牢骚，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不是有人常说不如意的事儿常常十之七八九吗，几十几百代的人都想不通的事，我如何能理得清呢？”顿了顿，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笑容，“或许人自古以来的这些烦恼都不过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谁能跳脱出去就能看的清楚些了。”
　　“不过可没人做得到，就算做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已经不是人了。”沈修追着说道。一句话逗笑了两人，方才有些严肃的空气仿佛也已经消散。
　　两人一路说着回到将军府，回去后果然看见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等着他们回来。只是顾念看着其中好几样菜怔怔地出声道：“这......”老管家站在一旁回禀道：“这几样是小的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以前服侍老太爷的时候记得他特别爱吃这几样，少爷您是老太爷养大不知道少爷您是否随了老太爷的口味。”
　　顾念有些感慨，“你有心了，这几样恰好都是我爱吃的。”
　　沈修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帮小米摆好了碗筷。小米和管家本来见他们已经入座就站在一旁等候准备服侍他们，顾念见了令他们也一起坐下用餐，管家连忙拒绝表示尊卑有别这样不合规矩。顾念拗不过他，只好放弃。
　　用过饭后沈修见顾念心情有些低沉，就特意约他喝杯茶消消食。夏末的晚风带着凉意，葡萄架上的叶子被吹得微微摆动，天色开始变暗有些雾蒙蒙的。顾念喝了一口下人奉上的龙井，顿时觉得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轻柔地按捏过一番，发出满足的喟叹。
　　沈修见他这个样子，打趣道：“顾兄啊，你的样子像足了我们医馆那只吃饱喝足后被人抚摸着肚皮的大猫。”
　　顾念笑道：“夏有凉风，夜有满月。餐后饮一杯茶，坐在这样舒适的院子里，已觉人生太满足。”沈修笑了笑，似在说他太容易满足。见他说完突然有些低沉，问他：“顾兄为何突然就低沉了？”
　　顾念知他看出来方才吃饭和现在的样子明显有些心情低落，“我只是在想陈伯，其实他这才不过是第一次见我，却因为我祖父的关系对我恭敬有加，记得祖父的口味推测我会不会也喜欢这些。”
　　沈修有些不懂，“这不是应该的吗？你的祖父曾经是他的主人，现在换做是你是他年轻的主人了。”
　　“是啊，因为我是他的主人。但若不是祖父的关系，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出生的小孩，这些必定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吧。”
　　“但是顾兄，你出生于这样的家庭，是顾大将军的孙子，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实。人的出生不可改变，或许你觉得你现在得来的所有东西都不过是依仗了你的祖父和家族，不妨倒过来想想，其实这些是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几代人辛苦得来的成果。你在享受这些的时候，你不光只有你一个人，你的背后还有好几代人和你的家族。”
　　顾念见他的样子有些严肃，放松了表情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在感谢我祖父留下了这么大一棵大树。在宫中也是，人人都因我的身份而对我恭敬有加，时刻注意着我的冷暖。但他们，包括陈伯却也让我惶恐，我一直在担心我是否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这样的荣耀，而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告诉自己要更加努力才行。”
　　沈修有些动容，安慰他：“你已经够好了，真的。更何况，你的身份本来就是你的一种依仗一种资本，不是吗？”
　　顾念没再答话，转而将视线投向了天上的月亮，沈修也不再开口，任由风继续穿过，将茶面吹起阵阵涟漪。又过了好久，久到沈修快要睡着了，才听见顾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叹息，“还不够啊。”声音轻的像是风吹过的声音，又像是在沈修做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一旦聊到这种很深入隐秘的话题，关系也会不自觉靠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