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元年》普通香草vanilla

11、11.沈修 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顾念忙着愧疚和暗下决心，沈修则是想起了他大伯。
　　沈修从小跟着他大伯学医，大伯是个乡间郎中，平时会教他认认药材，背背方剂之类的，大伯平常出门看诊，上山挖药有时也会带他一起。大伯待他很好，像是对待亲生的一般。他没有爹娘，爹娘早在他年幼时就被山贼杀死了，留下年幼的他在家中等爹爹和娘亲给他带集市买的糖果子，说好半日便回来的，他却足足等了等了三日，三日里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双亲回来，滴水未进。他大伯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被饿死了，恍惚间好像看到他爹回来了......
　　昏迷了一天醒来，知道爹娘都死于山贼手中后，大哭了一场，心里只觉空荡荡的，年幼的沈修还没琢磨出究竟为什么会空，从此就和大伯相依为命了。
　　他大伯除了拥有一柜子的草药外几乎一无所有，可以说是个绝对真实的穷光蛋。哦，也是个单身汉。
　　十一岁的生辰，大伯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傍晚一起吃晚饭时装作随意地将那块玉佩送给他，还开玩笑让他遇到了心仪的姑娘可以送给人家。他知道那块玉佩还是上次大伯替一个走街串巷叫卖的货郎诊治的时候，那人付不起诊费就拿了许多七零八碎的小玩意代替，据他所知，这块玉佩家里起码还有一大串一模一样的。不过他还是认真谢过了大伯没有理会他无聊的玩笑，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后来一个极其平常的一天，大伯自己出门采药没有带上他，不慎坠落山谷身亡。他等了一宿，拿着把破蒲扇慢慢维持着炉火的温度，火上炖着银耳雪梨，大伯这两天嗓子不舒服，他熬着汤想等着大伯回来一起喝的。小火慢慢地烧着，他静静坐了一宿。
　　天亮时，出门寻他大伯的乡亲们背着身体已经僵硬的大伯回来，他才放下手里的那把破蒲扇。等乡亲们商量好大伯的后事安排后，他转身回屋，有些麻木地喝完了那锅银耳雪梨，已经有些凉了，喝了刺激得嗓子有些不舒服。
　　过了几天安葬好了大伯。至此，他算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大伯走后，他靠着大伯平日里教的一些药方帮乡亲看些小病，勉强为生，乡亲们也可怜他，常常会接济他。过了一年，被他现在的师父云游时碰见，觉得可怜又瞧他算是个有天分的便收做了弟子，也算有了个归处。
　　沈修确实是聪明的，无论教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一教就会。或许也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究竟在这世上再无依靠，便也越发努力，即使看那些枯燥无味的医书也能挑灯看到夜半。
　　他师父，也就是当今医术算的上数一数二人物的孙元洁孙老先生的二弟子——何云济老先生每每见他用功都发自心底地觉得欣慰，也有些心酸。医者，自是仁爱济世，常怀善心的。这些年他也慢慢也上了些年纪，人也越发慈爱，对他也越加疼爱。也算勉强弥补了他童年本该拥有的无忧无虑。他也不负他师父老人家的厚爱，不仅没长偏，更是长成了个温和到人畜无害，满心仁爱的新一代好大夫。
　　但师父他老人家不知道的是，沈修之所以长成现在这样温润君子甚至看起来有些不通世事的样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他不是没有怨过，他怨苍天，怨世道，更怨的，是命运。他怨命运不公，为何只对他一人残忍？为何要让他小小年纪就尝到家破人亡从此寄人篱下的滋味？
　　可是父母以孝义养他，大伯以宽厚育他，师父以仁爱教他......他辜负不起，只好收敛起他愤世嫉俗的心思，认真做一个专心医病的大夫。
　　他也知道现在已经足够好了，他再找不到更好的路，更何况，他心里也明白，对他而言，更好的路，不过是个画饼充饥的借口。
　　他从不信什么仁爱济世的大话，只是他有能力，就去帮。他知道那种苦难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医者，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
　　他所求的，不过活着。
　　随着愤世嫉俗的小小少年慢慢长大，师父开始让他一个人出诊，有过失误，明白了责任，真正见识过了死亡，看过了太多绝望与悲观，看到了生命的无可奈何......沈修才慢慢明白，或许每个人的生老病死，出处去就都是都是在出生就已经写好的，此后所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选择，对命运的每一次反抗......都是已经被写好了的。人生如蝼蚁，人为了生存所做的种种努力，使下的种种手段，在老天爷眼里，恐怕都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可笑。
　　但那天同顾念说的人都是靠自己的选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也不算他说的假话。只能说一半真一半没有说完，人的确是靠做下的那些选择走过来的，但结局早已定好。他不过也是个贪图轻松的人，选择了将手里那根泛着银光的线交到了命运的手里。
　　但他并未将这些想法全部如实相告，他的确还是存了一点小小的心思，顾念和他是不一样的人，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了。或许他以为的命运早已安排好的结局，其实还靠自己有的改。
　　所以他说他什么都信也什么都不信。因他不敢信也无谁可信。
　　正因为如此，沈修才开始体会到生命的伟大。他不再怨命，既然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世上，便是苟且，也要自己走到尽头。
　　回去后顾念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都不出来，一连几天都好似在翻查着什么资料，期间只有衙门的人进出过，好像顾念在吩咐他们办什么事。他唯一一次出房门还是一天夜里亥时出去，到子时便回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连沈修也没告诉。
　　顾念忙起来连饭也顾不上吃，小米不敢一直劝，请了沈修来做说客。沈修敲门后见无人响应，便直接推门进去了，进去后见顾念捧着一本兵书皱着眉头正冥思苦想，旁边是早已放凉的饭菜。沈修不敢打扰他，打算在旁边先等一会儿等他忙完再说。他看见桌上压着一幅地图，似乎是洛城，抽出地图时将上面压着的东西不小心碰到了地上，连忙去捡。
　　“你来了......”顾念被响声惊动正对他说话，小米就冲开房门跑进来大声道：“少爷！少爷！衙门又来人了，说有重要线索禀报。”
　　顾念和沈修对视，顾念马上站起来，“马上让他们进来，算了，我直接出去见。”
　　顾念和沈修快步走到厅堂，见有一捕快模样的人已在等候，见了他们连忙行礼。顾念在他说话之前出口问道：“可是周家那边有消息了？”
　　“大人，周家那边一直在派人盯着，但并未发现可疑人员。这次来是向您禀报上次您掉了的银两找到了。”来人是衙门一名捕快，名为张无涯，顾念似乎很是信任此人，沈修已在将军府见过几次。
　　私下沈修也好奇万一此人其实是林清任眼线该如何，顾念这才告诉他，这张无涯也是个可怜人，其父是洛城有名的铁匠，有名却不是因为打得一手好铁，而是其嗜赌成性，将家里钱财全部搜刮干净了还不够还打算将铁匠铺也做抵押。婆娘临产的时候还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还是旁人来叫他回去才知道新得了个儿子，婆娘却难产出血。待他赶回去只见到婆娘最后一面，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一辈子跟着你也没享过几天福，我就算了，以后的日子就算是为了咱儿子，戒了赌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们爷俩好好过，我也就放心了。”
　　铁匠大哭一场如何伤心不提，此后似乎当真收了心，也不去赌了，好好捡起手艺，还把家里的债慢慢也还上了，儿子也长大当上了捕快。就在这爷俩快要换清债过上好日子的时候，铁匠出于义气被卷入了一场纠纷，结果被对方一口咬定他以前好赌成性，其人品可想而知，认定了就是他的罪，当时林清任拿了对方的好处，自然是乐意早点结案，便草草判了罪。铁匠被打八十大板扔出衙门早就奄奄一息了，见到自己儿子奔来，撑着一口气，将儿子名字改做了无涯。张无涯自此失了老父，也和林清任结下了梁子，但他小小一个捕快人微言轻，再加上他没有证据，除了忍气吞声也别无他法。顾念是调查到了这些才敢吩咐张无涯替他办事的。
　　不过他本来都快将银子的事忘到脑后了，刚刚兴奋的心情稍稍冷静了一下，开口道：“嗯，何处找到的？”
　　“在东永街上的一家赌坊被我们的暗线发现的，那家赌坊是黑龙帮的产业。”捕快禀报道。
　　“黑龙帮？”顾念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变得敏感起来。
　　“是，暗线认出拿着银子出现的人也是黑龙帮的人，是一个在黑市非法买卖火器的火药贩子，他手气不太好当晚将银子全部输掉了，我们派人跟踪发现老板当晚亲自带着那袋银子去了烟柳巷，传说黑龙帮现在的当家，二哥就住在那里。”
　　顾念立刻追问：“你们还查出了什么？”
　　“我们意识到事关重大连忙回头去找那个火药贩子，但发现他当晚就将原来的住处收拾一空，找不到人了。这便赶紧过来禀报。”
　　黑龙帮......如果顾念没记错的话，当时那个人贩子确实是匈奴人没错，如果这样说的话匈奴人怎么和黑龙帮扯上关系了，不，和匈奴人有关系的应该只有那个火药贩子。他们找火药贩子......黑龙帮或许也才得到消息......
　　“快！带我去见那个黑龙帮的二哥！”
　　捕快有些犯难，“这......据说没人见过黑龙帮的二哥，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他究竟住在哪里。烟柳巷已经是查了很久才得出的一个比较小的范围了。”
　　沈修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问道：“那就没办法找到他了吗？”
　　捕快不知他的身份，以为也是一位大人，为难道：“这......”
　　没想到顾念将手按在沈修肩膀上，“我有办法。”他沉闷了几天的脸色终于变得有点朝气，“知道吗？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是最有效的。”
　　沈修见他好像又恢复了往日嬉笑的模样，突然就相信了他真的有办法，语气温和地问他：“什么办法？”
　　“这个二哥既然是黑龙帮的当家，那么肯定不会对上门惹事而且还闹到他眼前的人还坐视不管。我们只需要上门，等着他来迎接就好了。”顾念说的胸有成竹。

作者有话说

“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出自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