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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贪欲 陈一后来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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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后来又遇见了这个“朋友”。
容城夏天很热,中午的室外简直就是修罗场。陈一在修罗场里走着,一瘸一拐的。
陈龙下手狠,但是陈一对痛觉很麻木。疼痛是她的老朋友,啃着她的脸,咬着她的身体,嚼碎她的生活,让她感到亲切。
年轻的身体提高了她对疼痛的忍耐力,她对此甘之如饴。
陈一就这么一瘸一拐地挪到容城看守所门口,满头满身的汗,混着人身上的泥滴在地上。她喘了口气,觉得身上又热又疼。
陈一踩着地上铁栏杆的影子,一步一步往里走,扬起一小阵尘土。
等她走进进了了冷气十足的看守所接待处,第一件事情就是脱下黑色的书包,紧接着把校服拖了下来,扔到书包上。她背上全是汗,洇湿了她的校服,闻起来又酸又臭。陈一轻车熟路找到立式空调的出风口,张开嘴往肚子里灌冷气。
冷气灌饱了,陈一觉得自己的良心也被灌饱了,需要找个地方消化一下,这才慢悠悠跟往看守所深处走。
窗外的蝉鸣声格外响亮,吵得人头疼,陈一和她亲爹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玻璃,上面钻了几个孔。陈一总觉得有若有若无的腥气从孔里钻出来。
她把听筒举到耳边,凑得很近,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声而又快速地蠕动着。
对面男人举着听筒的手臂是黑的,以前用二手注射器扎出来的。
男人闭着眼听陈一说话,不吭声,像是睡着了。后来不知道陈一和他说了什么,他暴跳起来,牙呲目裂瞪着陈一,被里面的狱警一把按在椅子上。
陈一心满意足把听筒挂了回去,男人则把听筒摔了回去。
外面的狱警站在陈一背后,看不见陈一的表情,那表情和她亲爹当年砍人一样,吃人似的,惟妙惟肖。
无师自通。
陈一丢在接待厅的校服上绣了一只鸟,叫伯劳。伯劳会把抓来的猎物钉死在木桩上,然后趁着猎物还活着,一口一口啄掉新鲜的血肉。
陈一是一只优秀的伯劳,她把亲爹钉在木桩上,一口一口啄掉新鲜的血肉。
快乐建立在痛苦之上,这是理所应当的,相辅相成的。
陈一的奶奶抛弃她跟抛弃一片落叶没有区别,而陈一的奶奶失去了自己儿子这颗大树。老一辈把自己的心血骨肉都化成了肥沃的土壤,结果树没了,土壤也跟着没了。
陈一的奶奶很痛苦,这让被抛弃的落叶感到快乐。
落叶裹着风把这份痛苦从铁栏杆的这一头源源不断地带到另一头,勤勤恳恳,精卫填海似的,把监狱里的男人一下一下地钉在了木桩上,伯劳一口一口啄掉他的希望。
陈一欢快地把她爹愤怒的表情揣在心里,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良心消化得差不多了,步履轻快地走出来,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一瘸一拐的了。
她在空荡荡的接待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长胳膊长腿,皮肤晒得黝黑,眼角眉梢处带着一点暗红色。
贫穷,消瘦,刻薄,脸上的肉和胸膛里的良心一样稀少,显得浓眉大眼的五官更加突出。
陈一愣在原地。
她听见空调嗡嗡地响着,蝉在外面叫,噪音充斥着她的大脑,一时间迟钝起来,给不出什么情绪上的反馈。
“真巧。”她的牙齿在打颤,血液沸腾起来,硫酸似的灼烧她的理智,恐惧呼啸而来。
她不害怕见到陈龙,而是怕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遇见他,让陈一觉得自己被扒光了,赤裸裸的,而陈龙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欲望。
他手里甚至还攥着她的校服,带着她的气味,又酸又臭。
陈龙这个人和他的声音一样,刀子似的,割裂开她的生活,耀武扬威地拍着手:“你看,我和你一样,我和你一样。我们俩什么都一样,真是一对好朋友。”
陈龙笑着把校服丢到她脸上,裂开一口雪白的牙齿,用舌尖狠狠舔了舔,像是刚刚吃过什么带血的东西:“真巧,你来干什么的?”
陈一被丢过来校服盖住了脸,她一个激灵缓过神来,把校服套在身上,嘴角咧得很开,看起来像是要吓退对方的狼崽子:“你来干什么的?”
陈龙脚尖点着地:“哦,那我和你差不多,我也是来要钱的。上周我们班班导老周说要买辅导题,本来那天下午在蹲点找人‘借’点钱,结果不是遇上你了吗?”
陈一没接话。
“所以我就来看看我爹,要点零花钱。我一直觉得我爹挺有出息的,一日三餐有人管饭,也有地方管住,还不花钱,比我活得像个人样。”
陈一还是没接话,她专心扣着手指甲。
“他在外面有朋友,这些朋友怕他,” 陈龙指了一个方向,是陈一刚刚出来的地方,“但是他们不怕我,所以他们不给我钱。但是我来找他,”接着他又指了指看守所外面的方向,“他们就会怕我,你懂我意思吧?所以我就来了,结果又遇见你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陈一。
陈一依旧没接话,她觉得有酸酸麻麻的痛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她的小腿胫骨上,继续往上爬,直爬到她的脑子里。
陈龙拽住她的胳膊,脸上的笑容咧得很大,看起来有点吓人:“走,我们一起去买辅导题。”
陈一阴着脸被他一路拽出去,直到出了看守所的门,陈龙才放开她。陈一转身就想走,结果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下意识往后一看,发现陈龙折了路旁的一根树枝,正放在手里打量。
陈一心里火起,她把身上的书包向陈龙的方向狠狠扔过去,陈龙这次不像之前那样站着挨打,一闪身躲开了。他把陈一的书包踢到一旁,抖了抖手里的树枝,顺带着抖掉了脸上的笑意。
“不是说要一起去买辅导题吗?你要干什么去?朋友?”
陈一把书包从地上捞起来,狠狠瞪着陈龙,狼崽子的咆哮从她的胸腔里滚出来:“滚!神经病!滚!”
陈一蹲下来咳嗽,她刚刚吼得太用力,一口气没匀上来。陈龙没有什么耐心等着她咳完,把手里的树枝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落在陈一的背上。
“起来,站起来。”他命令道。
陈一仰脸看着他,还是蹲着。
陈龙又把手里的树枝高高扬起,这次是狠狠地落下,抽在陈一背上。
“起来!站起来!”陈龙提高了声音。
陈一把疼痛咬碎了吞到肚子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陈龙一下接着一下往陈一身上抽,不断地提高着声音,刀子似的:“起来!站起来!起来!站起来!”
陈一抱着自己的胳膊,疼得指甲都陷进肉里,就是不站起来。
陈龙突然停了手——他把树枝抽断了。
树枝被他扔到一边,他也蹲下来,轻轻地搂住了陈一。两人身上的汗臭味交杂在一起,互相撕咬。
陈一好像听见了陈龙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看,我们什么都一样,朋友。”
她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