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暴戾 ...
-
陈一不跟她妈姓,也不跟她爸姓。
她跟她姥姥姓。
上户口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欲言又止,看了看这祖孙俩,萌生出一种孤孙寡老的悲戚感。这种悲戚感伴随了陈一的整个童年,直到她跳级念完初中,上了高中把班主任眼角揍开花为止。
陈一长得是好看,但是谁也说不上这种好看到底是不是好看,因为没有参照物。她妈在产房一片哀鸿遍野里费力地把她从肚子里屙出来,胎毛把她的脸都盖满了,又是血呼啦的,她姥姥说是像是个索命鬼投胎。
她还真是个索命鬼,一生下来不仅索了她亲妈的命,还顺带着把给她妈接生的主治大夫的命给索了。一把剃须刀在大夫身上戳了十八个血窟窿,刀刀不致命,但主治大夫的家人闹着哭着要医院给赔偿,倒是把大夫的命给闹走了。
陈一以前想不明白,捅人的是她亲爹,为什么大夫的家人没一个找上门闹着哭着要赔偿的?
哦,她后来明白了,柿子都是要挑软的捏。
陈一的亲爹在捅了大夫后,准备来个壮丽收场——带着陈一一起去见她升天不久的亲妈,结果陈一她姥姥,一个骨瘦如柴的,大半辈子家底被自己亲生闺女折成白/粉的老婆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脚踹开陈一的爹,又一耳光糊上去,一把抢过吃不到奶哇哇大哭的陈一,祖孙俩就在一地血的产房门口看着陈一亲爹被铐上手铐,拖走时整个人都不是个人样。
白/粉捏碎了他的身体,又捏碎了他的灵魂,整个世界里的人在他砍人的那一刻都是蚂蚁。
蚂蚁们中的工蚁把他给吃了。
所以有些人在背后说,人的长相真是看老天爷脸色,爹妈都是吃粉的,生出来的闺女不傻不呆不笨不痴,又聪明又好看,这都是命。
陈一的姥姥说,这是因为陈一是索命鬼投胎,索命鬼都是什么?都是妖精,都是要人命的妖精!
陈一长得好看,小学连跳三级,六年级还在乡下老家下了半年地才来上学,一回来还考了个年级第一。
初中时陈一开始发育,她姥姥更加恐惧,觉得索命鬼要长大了,要索她的命了,于是拿来厚厚的绷带绑住陈一开始有些凸起的胸/部,又一剪刀把她头发剪得和狗啃似的。
她害怕,像是被恶鬼追着,而陈一就是那个恶鬼的化身。
陈一到了学校就把绷带拆下来,绑在头上,像个日本死士。她没有橡皮筋,反正也不需要。她也没有花裙子和塑料发卡,她买不起,而且她觉得丑。
她小时候看动物世界,知道动物为了交/配可以使出浑身解数,人类幼崽最初的交/配欲望就从花裙子和塑料发卡开始萌生的。
她成绩好,所以没有老师管她的打扮叫奇装异服,还夸她头悬梁锥刺股。期中家长会后,半个学校的孩子都被家长勒令扮演日本死士。
聪明的大脑,也是用来吸引交/配的。
后来陈一上了高中,班主任是个教英语的,长得圆头圆脑,带着圆眼镜,肚子也是圆的,两条腿短得看不见,班上人起名叫“土豆”。
绷带已经绑不住陈一的青春期了,土豆的眼光老是停留在陈一身上的青春期上,像是看到了肥料。
陈一不介意,她觉得自己要学会吸引别人交/配,母性趋势人类寻找更好的后代,选择前得有选项,选项质量好坏无所谓。
反正正确答案也不止一个。
直到有一天陈一被土豆逮到在厕所里抽烟——是的,学校为了加强管理,允许让男教师可以自由进出校园的每个角落,包括女厕所。
陈一看着土豆圆滚滚的手捏上她嘴里的烟头,又笑着塞进自己的嘴里,突然触发了她脑海里的一句话。
孔雀要开屏,猴屁股要红。
于是陈一像十六年前的她姥姥一样,一耳光糊上了土豆的眼角。
她看着眼前男人捂住眼睛,听见他痛苦的喘息,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湿了。
她的青春期高歌着来临,推着她向更深的世界走去。
土豆被她打得恼羞成怒,但这一点恼羞成怒很快被迫压了下来。
陈一的力气很大,贫穷和苦难鞭挞过她,农活和挨打毁灭过她,她笑嘻嘻把烟从土豆嘴里拔下来,贪婪地塞进自己的嘴里,那一刻她爹砍人时的表情,重现在陈一脸上。
土豆这才想起来,陈一是杀人犯的女儿。
处分最终落了下来,停课。陈一没有像青春文学里的叛逆少女一样开开心心拎着书包受罚,相反的,她很暴躁,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没干脆把土豆在厕所里毁尸灭迹。
她拎着书包走回家,路上碰见一个男生,也穿着七中的校服,手缩在袖子里。
陈一打量一眼那个男生的袖子,知道里面藏了一把弹/簧/刀。
那男生看见她,笑了笑,弹/簧/刀露出来,对着她的脸:“你明白我意思的吧?”
陈一也笑了,她觉得这个场面实在是太刺激,刺激到把她白天的心烦意乱都收拾得一干二净。陈一抄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她太熟悉怎么面对弹/簧/刀了,也太熟悉怎么找武器了。
男生一看,乐了,他露出看同类的眼神,乐得前仰后合。
“我不找你的事儿,就交个朋友。陈一是吧?我听说过你。我叫陈龙。”
陈一更乐,她知道这是谁,尖子班的垫底生。垫底出名了,每次陈一的班级就指望着靠陈龙一己之力拖低尖子班均分。
但是没人敢赶陈龙离开尖子班。
两个姓陈的,都是神经病和杀人犯的孩子。
两个姓陈的之间不会建立起什么革命友谊,他们都是尘埃,尘埃之间的惺惺相惜都是短暂的,谁也看不惯谁一朝闻道鸡犬升天。
尘埃的同情只限于尘埃。
陈一下手不客气,她一棍子扫在陈龙的小腿胫骨上,陈龙竟然生挨了一下没跪下去。陈一哈哈大笑,她太熟悉这种倔强了。
滑稽的,要命的倔强。
陈龙蹲下来捂着腿,把弹/簧/刀丢在地上。从外人的角度看过了,他像是臣服在陈一的脚下。
陈一也把手里的树枝丢在地上,双手插在兜里,夕阳打在她脸上,她的五官很好看,像是尘埃里的钻石。
可钻石没了那一场炒作,也不过是大颗的尘埃罢了。
她头也不回往前走,心情愉快。
直到疼痛从她的腿上传来。
陈龙捡起了陈一丢在地上的树枝,结结实实给了陈一的腿一闷棍。
陈一也没有跪在地上,她们可笑又滑稽的倔强此刻跳出来挽尊,可疼痛是真实的。
男生的声音很尖,刀子似的,带着胜利的喜悦。
“交个朋友吧,我叫陈龙。望子成龙的龙。”
陈一的脸上全是疼痛挤出来的汗水,疼痛使她热血沸腾,一颗心却喜悦起来。
“陈一,独一无二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