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暴食 陈龙很瘦， ...
-
陈龙很瘦，但是胳膊上有肌肉，是疙瘩肉，肉是肉，筋是筋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胳膊上的肉细腻，是白嫩嫩的。串门的阿姨们喜欢捏一捏小陈龙的胳膊肉，香水脂粉中一片夸赞之声，说他长得好看，那时候小陈龙认为好看和自己挂钩是一件理所应当，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后来阿姨们不来了，香水脂粉的味道腻在空气里，散不掉，混着灰裹住屋子里的人。
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陈龙记不清了。
陈龙还很小的时候，他的爷爷经常抱着他，念叨着自己做过的一个梦，梦里神龙踏云而来，化作婴儿，降临陈家。陈龙的爹以前很喜欢这个梦，总是说陈龙是神龙转世，保佑陈家世世代代繁荣昌盛。
再之后，没到两年，他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醉酒的男人掐着他的脖子，骂他是索命的恶龙。陈龙的泪水混着涎水淌到男人的手上，男人的事业也淌走了。
爷爷呢？小陈龙惊惧地想着，他要找爷爷，爷爷会抱住他，安慰他。
男人松了手，一头栽倒在地上睡着了。家里的沙发被人搬走了，酸枝木打的，最贵的黄黑檀，摸起来平整润滑，尊贵地被搬进来，又被尊贵地请出去。
人么，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爷爷呢？小陈龙哭得眼睛都肿起来，他在偌大的房子里摸着黑走到爷爷的房间。房门也是酸枝木打的，泛着暗红色的光，锁没拧上，小小的孩子一推就开了。
爷爷的房间也被人搬空了，只剩下一个床垫，上面一片暗黄色的尿渍。
小小的孩子抬头，月光亮得刺眼，墙上晃出一双脚的影子，长长的绳子从这一头牵到那一头，牵得很紧。
天黑的时间开始变短，月亮也不似从前那样明亮，白天笼罩在一片烟雨缭绕里，清明比别的时节来得都要浩浩荡荡。
烧纸钱的味道不难闻。小陈龙懵懵懂懂地想着，他想到动画片里的反派恶声恶气地说道：“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他那个时候不懂，想着为什么坏蛋杀人还要专门等一年。
等他懂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年了，他抱着一捆黄纸，身后憔悴的女人抱着一个面如菜色的婴儿，小名是凤，凤凰的风。
有龙有凤，保佑陈家世世代代繁荣昌盛。
醉酒的男人快半年没有回家了，小陈龙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人会半夜把他拎起来掐一顿了。
可是这口气松不下去，男人不回来，就没有钱。女人一日一日消瘦下去，肚子里的凤凰贪婪地吸收她的营养，可陈家没有世世代代繁荣昌盛，陈家就要完了。
凤凰出生的时候，男人来看过一眼，看到是个女孩，也没说话，只是再也没有回来。
小陈龙觉得是凤凰带走了爸爸，他惊惧地看着凤凰一日一日长大，大得整个家都要垮掉了。女人很执着地抱着凤凰，牵着小神龙，在市场摆了摊，很卖命地吆喝着，一车一车的婴儿服从春天卖到冬天，小推车里的衣服从短袖变成长袖，劣质的棉花充斥着神龙和凤凰的生活，很有力量地把他们从以前的生活里拽出来。
那一年的冬天很短暂，没有冷多久，人们急急忙忙地晒上腊肉，又急急忙忙地取下来，肉晒得不够久，一股腥味，整个家里都是这股味道。
一对小小的龙凤贪婪地把肉啃进肚子里，腥味让他们满足。年三十的晚上，他们甚至跑到了爷爷的房间里，酸枝木门被卖了还债，一个麻布门帘把小孩子们的冒险给藏了起来。小小的龙抱着小小的凤，打着充满着腥味的嗝，那个带着尿骚味的床垫就垫在他们身下。小神龙看着小凤凰的脸，突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一堆龙凤满足地躺着。
第二天女人就带着他们去赶最早的市集，小龙凤们很快乐地推着比人高的衣服往前走，踩着一地的鞭炮碎纸。
年初一的市集人很多，来买衣服的人也多，女人忙得停不下来，一撸袖子，身上的肉很阔气地弹出来。她胖了，大起大落的生活让她消瘦，也让她很轻易地就虚胖起来。香水胭脂的味道还是腻在她身上，散不掉。
小龙凤们也很忙，捏着钱跑出去，买这买那，要把整个世界都买下来。
世界太大又太小，他们装不下，就手牵着手一起回去找女人。
等他们穿过密集的人流，才发现世界塌了。
女人躺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虚胖还是虚胖，她喘着气，爬不起来。市集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脸惨白一片。
龙和凤都是惨白惨白的，消失很久的男人带着冲天的酒气站在一边，手上是半个啤酒瓶，另外一半扎在女人身上。陈龙抽抽鼻子，他第一次闻不到香水胭脂的味道，血的味道腻在空气里，散不掉。
那天晚上，小龙凤们推着女人从市集推到卫生院门口走，踩着一地的鞭炮碎纸，还有玻璃渣子。
他们再也没有回去过市集。
远方有人在祭白虎，打小人。阿婆们拿着破鞋，把手里的纸人打得稀巴烂，念叨着的话又凶又狠。
打你个死人头，打到你有气无得透！打你个小人脚，打到你无鞋挽屐走！
女人紧闭着眼，脸色惨白。神龙第一次暴怒起来，脑海里全是无数个印着男人的纸人，被他打得稀巴烂。
从天亮走到天黑，从南走到北，小小的龙凤推着妈妈，从市集走到卫生所，又从卫生所走回到家里，家里什么都没有。
龙和凤抱在一起，小小的生命们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
市集回不去了，没有商户想引一个定时炸弹留在身边，打人的男人消失不见了，带走了女人所有的钱。女人一直不敢开户，欠下的债比山高，银行也捏着一把陈家的骨头。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钞票带着女人的希望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小陈龙看着女人，女人也看着他。他怕她，女人开始变得不那么正常起来，开心的时候抱着小龙凤们，指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说未来都是陈家的；不开心的时候无声无息的，她又瘦了回去，像一把骨头裹着肉躺在床上，除了眨眼什么也不做。
小龙风们饿呀，饿得哭，女人只眨了眨眼，翻个身继续躺着。
小凤凰哭得快没有气了，小陈龙咬咬牙，盯着自己胳膊上的肉，心里想着哪一块割下来不会太痛，又可以吃饱肚子。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吃回去，还会再长出来的，是吧？
他爬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走到厨房，被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得一个趔趄。没有钱交电费，断电太久，冰箱里的东西全坏掉了，腐臭味把他逼了出去。
“我饿呀……”
小小的凤凰，羽毛掉光了，光秃秃的，和麻雀一样。
女人一动不动。
小陈龙又鼓起勇气，他是神龙呀，他什么都可以做到，于是他拉开冰箱，里面有过年没吃完的腊肉，上面爬了一片白色东西，缓慢地、贪婪地蠕动着。
他撕下一块，捏在手里，张开嘴。
“我饿呀……”
他回过头，发现麻雀一样的小凤凰站在厨房门口，眼里全是那块肉。
小陈龙下了很大的决心，把肉从自己的面前拿开，塞进麻雀一样的小凤凰嘴里。
腐臭味从厨房里飘散开，腻在空气里，散不掉。
小陈龙看着小凤凰吃掉了那块肉，白色的东西也被她舔的干干净净，他想吐，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吐不出来东西，只有胆水。小凤凰绕开他，把冰箱里的肉抓在手里，急切地、贪婪地吞下去。
女人躺在床上，眨了一下眼。
小陈龙捂着肚子，他恍惚间看到刺眼的月光穿过窗，打在地上，墙上似乎晃出一双脚的影子。地上的胆水是暗黄色的，淌在地上，洇开来。
小凤凰没有撑到黎明，她颤抖着缩着，眼里全是惊惧，像是倒映着什么，但是小陈龙看不清。
凤凰是不是要涅槃了？他懵懂地想着。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水从凤凰嘴里喷出来，溅的到处都是，里面还有白色的东西，在不停地动。
凤凰缩在地上，细小的喘息声呜咽似的。
凤凰要涅槃了！小陈龙跌跌撞撞站起来，他要去找女人，他要女人留住他的小凤凰。
女人竟然自己走了过来，她穿着系带的睡衣，腰带没系紧，从腰间垂到地上，看到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家里还有水，女人指使他去打水，陈龙不肯走，他害怕，他不要凤凰涅槃，他要小凤凰，哪怕是小麻雀也好。
女人发了火，一把把他推走。
小陈龙看着女人脸在月光下晦暗不明，一阵恐惧从他的脚底升起，他从女人的脸上看到了当年掐住他的男人的脸，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吃人似的。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抬起脚往前走了，他觉得窒息，觉得男人的手还在他的脖子上，一用力就能折断骨头。
小神龙头也不敢回的往前走，几乎要跑起来。
别回头！别回头！
他终究没有敢回头。
月光亮得刺眼，墙上晃出一双手的影子，又晃出凤凰的脖子。
长长的腰带从这一头牵到那一头，牵得很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暴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