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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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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绿竹猗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起清凉和和缓的风,将酷暑隔绝在外。半竹园中安静极了,浅桑偶尔能听到屋中有棋子放在棋盘上的响动。她拿出一枚玉佩对小童说“你就说不孝弟子浅桑拜见老师”
那小童长得十分乖巧可爱,接了玉佩便进去通传。荀子手中摸着那枚光滑莹润的玉佩,不断摩挲,良久才似叹似无奈道“让她进来吧”
这院中一如往日般干净清幽,岁月仿佛在这里凝固,让浅桑恍如隔世。
“老师”她对荀子执弟子礼,跪在门前深深拜下。
荀子侧头看着这个他唯一的女弟子,闭了闭眼“你来找我,所谓何事?”
“天地间,真的有一种超越凡人的力量,在冥冥中掌控着命运吗?”她问出了这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问题。尽管韩非告诉过老师的回答,可她还是想亲口问一问。
荀子微微一怔,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你应该是从韩非那里知晓的”
“是,也不是”浅桑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和答案的时候并不在意,因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天地之规律。可后来,我在大师兄的尸体前再次想起了这个问题,大师兄曾经追寻过,现在,我身边的另一个人也在追寻。”
“所以”他挑起了眉毛,明白了什么“韩非是因此而死的?”
“不错”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有”他睿智的眼睛望向窗外透过竹叶照射下来的光影悠悠道“也没有”
浅桑忍不住思考“有,是因为时光长河流淌不休,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生老病死无法阻挡,那没有呢?”
荀子淡淡道“你已经知道了”
“您是说”她体会着他的话,又想了想自己方才说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可以阻挡时光流逝的办法,万事万物。不管是多么伟大的人、多么辉煌的传承,都会消亡在时间长河之中,即便是天上的星辰”
“有一个例外”他慢慢补充道“造福万世的智慧与经验,医术、法律、农耕”
“既然万物都为浮云,那他们,又有什么可争的你死我活的?”她忍不住慨叹,既是为韩非,也是为嬴政。
“也许,当前的成就与自豪,俯瞰天地万物的极致力量能够让他们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与满足。可越是得到了,就越舍不得放手,继而疯狂的想要挽留时间,以期得到永世的尊荣富贵!”荀子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
浅桑被这话吓的浑身一抖,若要她永世都生活在嬴政的掌控之下,被囚禁在那高高的宫墙之中,她宁愿立即死去。
这个话题已经说尽了,荀子慢慢收拾起面前棋盘“过来与我下盘棋,也不知这些年你的棋艺可有长进···”
一个多时辰之后,荀子看着面前棋局,认命的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中“不错,思虑周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确是长进了”
“老师谬赞了”话虽然说的很谦虚,可脸上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可一点也不掩饰。让正郁闷着的荀子一阵气闷,输给弟子,虽然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可他现在更想将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将棋子收好,荀子突然问起了前几年咸阳的那场瘟疫“听说你处理的挺好,跟为师详细说说”
于是浅桑便将具体症状、治疗思路、药方的调整过程和事后所得细细和他说了一遍。完全就是少女时期给老师交作业时的心情,带着些忐忑,又带着些期盼的等着他点评。
“其实,你走的时候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教你”沉默片刻,荀子突然道“但从现在来看,这些你都从别处学到了”
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浅桑自嘲笑道“很多时候我闲着没事,只能看书,有不明白的,便去询问太医令。对着书慢慢的温习重记药材、背药方、在自己身上学着扎针。多年积累下来,理论知识是很丰富,可实际见到的病例少之又少,所以那次走了不少弯路”
见他不说话,似有遗憾之意,浅桑俏皮的玩笑道“若是老师不嫌弃学生笨,现在开始补习也没问题啊。弟子可还有好多问题呢,好多东西,这些年都搁置的快忘了”
“你要想学就来”他倒像是当了真,甩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来。
浅桑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啊?”
“不想就算了,反正你大概也用不到这些···”他立即就要反悔,将之前的话收回来。
“别别别”浅桑急忙拦住“我愿意,我来,我明天一定准时来!”
开玩笑,她老师医术出神入化,就她那半吊子都能甩太医院太医一条街,要是能再多学些,怎么看都是好处多多啊。还有看待天下时事、人情冷暖、帝王之心的智慧,她承认,在这些方面远不如大师兄韩非。
于是,夏荷、夏月发现,自从见过荀夫子一面后,自家夫人每日里便如同这小圣贤庄的学子们一般早起晚睡。每日早早去荀夫子那里上课,回来后也随时都捧着卷书在细细研读背诵,绞尽脑汁的完成作业,比公子扶苏当年上学时还要刻苦认真。
“夫人好歹休息一会儿,毕竟是晚上,仔细伤了眼睛”时辰已经不早了,秋墨为她斟上一杯茶放到手边,柔声劝着。虽说读书是好事,可她毕竟已经不是青葱少年了,显赫身份又摆在这里,学这么多,又有多少用到的机会呢?要是把身子熬坏了,反而得不偿失。
“无碍”浅桑却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这儿用不着你们伺候”
在小圣贤庄全体师生眼中几乎属于半个传说存在的荀夫子竟然出来了!大家看着湖心亭里正对着弟子李夫人高谈阔论、指点迷津的师叔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有胆子大又好奇的弟子偷偷摸摸凑上前去听,却一下子被他风趣幽默、深入浅出的教学风格吸引了。
即便有时候她走了神,荀夫子也不会责怪,相反,话题会随着师叔公的想法不同而突变。总之,并不拘泥于特定的内容,十分庞杂而自由。
答案也并不只是固定的,有时师徒二人会因为意见分歧而发生辩论争执,十分精彩有趣。面对各种各样刁钻而深奥的问题,浅桑基本都能回答出来,尽管,有些答案并不能达到他的预期。可学习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发现问题又不断将问题解决的过程,荀夫子乐在其中。
如此神采奕奕的师叔,让颜路又是头疼又是欣慰。而伏念,则一脑门子黑线,偏偏那师徒俩一个教的高兴,一个听的认真。
其实荀子的教学方式,很能启发弟子主动思考,让弟子喜欢学习,而不全然是被动接纳。偶尔上着上着课,自己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也会跟她分享,所谓寓教于乐,不外乎如此。
然而,这套方法并不适用于学生多的课堂。
可与此同时,荀子也慢慢发现这位弟子的力不从心。
她苍白的脸上是掩饰不去的疲惫,因为近来醉心学业而疏于打扮,这些情况更加明显。
这天下午,她直接就在棋盘前睡着了。
荀子眉头一跳,不动声色的将食指和中指搭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浅桑醒来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天边夕阳如火,温暖的阳光透过竹叶间隙细碎的透进茶室,静谧而安宁。
她把手遮在眼前,使眼前的一切更显朦胧迷离。
“三十多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日子,你竟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茶几前,荀子睁开眼睛,慢悠悠的拿着棋子走了一步。
浅桑不说话,门外童子进来,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碗药。
“老师”她看着那碗被放在床头矮柜上的依旧冒着热气的药喃喃出声“我不想吃”
“你是想把自己活活耗死吗?”他很平静,在她的沉默中望向远处夕阳“我已年逾耄耋,对很多事的看法都不同了。而其中理解最深刻的,还是一句老话。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世上最残酷的惩罚。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在失去了韩非后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你远去…”
这番话让浅桑的身子情不自禁的发抖,她是他的牵挂,他又何尝不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长辈了“世事纷扰,你固然煎熬痛苦,可这世上,并不是没有比你更命苦更可悲之人。他们尚且有勇气在看不到尽头的苦难中挣扎着,你为什么就不愿意活着,去等待那一个解脱的时机呢?”
浅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师,几乎不敢想象韩非死后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独守着半竹园中满载的温情和怨恨,一日日熬过来的。
她得活着,她得活着啊!就算不为了扶苏,也得为守候半生的老师啊!
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浅桑一时泣不成声,终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张良回到了小圣贤庄。
去祁阳院拜见伏念和颜路时见到浅桑,额头青筋跳了跳“皇后来访,子房未能迎接真是罪过了”
浅桑毫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张先生客气了,妾身不过出门游玩,与政事无关,你大可不必紧张。”
“不错”颜路出来打圆场,给子房使眼色让他安心“师妹不过是以儒家弟子的身份来此暂住,无妨的”
从祁阳院中出来,张良叫住了她,再次确认“师姐此番来桑海,真的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浅桑微微摇头,面容中疲态尽显“这次出行我早就计划好了,也早和他说过,我只是想与老师好好相处一段时日,而后去别的地方看一看。至于别的,与我无关,就算你们叛乱我都不会干预。”
“这些年,你似乎过的并不好,他对你不好吗?”张良看见她发间隐隐的几丝白发,忍不住问道。
“好,也不好”她嘲讽一笑,向着抄手游廊走去。
张良跟上去,好奇道“此话怎讲?”
“好,他把这世上最尊荣的一切都给了我。不好,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我日日如履薄冰,行走在刀尖之上。没有人天生喜欢演戏,不过是没有法子罢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很平淡冷静,就仿佛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
听到这里,张良也是一叹“他身边美人无数,宠妃更是一个接一个,你一定很伤心”
“伤心?”她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疑惑,似乎在奇怪他会说出这个词来。
张良被这眼神看的一阵怔忪,沉默半晌,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这么多年,你可曾后悔选择这条路?”
“后悔又如何?”她问他。
从小以巧舌善辩闻名的张良再次被她简洁的话语噎住,脑中却浮现出许多早已深深掩埋在尘埃中的往事“庄兄,他依然可以是你的选择!”
沉静如一汪死水的面容终于泛起波澜,大秦帝国的皇后惊讶的看着这位故人,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方才收拾好激荡心情问道“你说卫庄?”
知道她心中疑问,张良的神情十分耐人寻味“若他果真与红莲有情,红莲一片痴心跟随他这么多年,早就成一对了,何至于到现在都还是老样子?犹记得,当年嬴政派使臣去赵国向你求亲的消息传到新郑时,庄兄立即就赶过去了,你没有见到他吗?”
心口猛的一紧,浅桑茫然摇头,脱力的坐到旁边的栏杆上。没有,她没有见到他。若是当年他能出现在她面前,即便什么都不说,她也不会有一丝犹豫的跟他走。因为,他来找她的冲动,便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以为···”张良也没想到,他虽去了邯郸,却没有见她,更没有让她跟着一起离开。原来,他并没有争取,白白将为他失魂落魄、无所谓将来的浅桑让给了嬴政。
难怪,他甘愿成为嬴政的兵器,不止是因为天下已定,他要带着流沙生存下去,也是变相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