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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求之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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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老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就算凤衔他们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好像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了。
“小半个月了,每天都是这个样子。”
“不吃不喝,也不理人,常常一整宿一整宿地不睡觉,就看着天花板哭。”
年轻人坐在床边,替城老疏经活血,眼眶通红,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哭过多少次了。
院子里还放了口棺材,是城老早些年就准备好的,年轻人自欺欺人地在上头搭了层布。
“叫他也没个反应,活像是中了邪,我还打算这两天去王城请灵医看看,没想到大王就先来了。哦对——”年轻人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本书,“爷爷之前说,如果大王来了,就将这个交给您。”
凤衔扫了眼书名,“别城籍帐”。
他点了点头,将书收到了乾坤袖中。
徐次道走到床边,旁若无人地将手指搭在了城老的脉上。
年轻人:“他……”
凤衔:“不用担心。”
邓康看了看徐次道,又看了看城老,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徐次道会的东西很多,尤其是那些冷门到几乎要失传的东西,他有时候就很纳闷,他一不到二十的当代青年,上哪儿学那么多有的没有?关键他的日程对于国安部来讲近乎透明,也没见过他有相关的安排啊。
现在居然连医术都会了。
徐次道收回手,凤衔走上前:“怎么样?”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寿数到了。”徐次道看了眼城老说,“不过执念缠身,咽不下气。”
“什么执念?”凤衔问。
自从风族长过世后,城老就成了整个里世界最德高望重的人,连凤衔都要敬他三分。
他想要什么得不到?至于将自己弄成这么个“活活不了死死不掉”的赔钱模样吗?
徐次道将灵力运在指尖,让年轻人帮忙把城老扶了起来,然后运指点在了城老的泥丸宫上,城老蓦地痉挛了一下,好像忽然回过了神,昏暗的眼珠子里点上了一簇光。
“爷爷!”
“不妨问问他自己。”徐次道让出地方,抱着臂靠在了衣柜上。
“回光返照术”的使用对象是将死未死之人,可以让人返照七日,方便安排后事,已死之人则不在此列。按脉象看,城老已经过世多时了,不过是靠着一股执念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徐次道也不大清楚这术法能让城老回魂多久,他的记忆就跟那些梦境一样,零零碎碎的,没个整形,想得起来什么就用什么。
但应该不会太久。
“回光返照”和“招魂”不一样,不是所谓的起死回生,而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慰藉。
正常来讲倒是可以返照七天,然而城老早已不在人世了。
徐次道轻轻地摇了摇头,估计这趟问不出什么来。他一抬头,就看见邓康见鬼似的看着他。
“遭了。”他心一咯噔。
现世灵能者更注重体术,像这种神神鬼鬼、还能通灵的术法,压根没见过。
他开始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搜寻有没有让人遗忘的术法,或者保守秘密的也行。
凤衔:“老爷子?”
城老懵了一下,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看清了凤衔才突然一下抽搐了起来,眼泪再一次决了堤。
“别、别哭,有话慢慢说。”凤衔一见人哭,头都大了。哪怕对方是个三千多岁的糟老头。
城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清楚,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他急得不行,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靠孙子扶着才没摔下床。凤衔便和年轻人换了个位置,城老的双手死死地拽上了他的衣裳,不停地晃动着,口水从他的嘴里留了下来。
“王……”
他知道他已经死了,在一个星期以前,是寿终正寝,无病无痛。他只是睡了一觉,然后没有起得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比起大多数人死在魔祟口下,尸骨无存,上天足够善待他了。
他这一辈子,要说活,那都随了自己的心意,加上妻贤子孝,儿孙满堂,更是没有什么遗憾。
唯独死。
大概人只有在死的时候,一生中连自己都忘却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才会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成为想释怀释怀不了的执念。
“别急,慢慢说。”凤衔试着安抚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听着。”
“……王。”城老的声音轻得发颤。
“是我。”凤衔应了一声,然后就见他毫无防备地撤下了障眼法,一头浓密的长发率先跳了出来。
徐次道让他吓了一跳。
邓康更是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好像古时候的臣子,生怕冒犯了天颜。
凤衔凑近城老:“您说,我听着。”
城老颤巍巍地抬起手,然后抱着他泣不成声:“王……大族长……”
凤衔一怔。
妖族称王,人族称大族长,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城老是老糊涂了?
还是说……
“大族长……”城老哭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想回家……”
人死如灯灭,他费了好大的劲说完这句话,就仿佛完成了一个仪式,执念后继无力,很快就散了。
到此刻,“回光返照”也没有了支撑点,城老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开始看不见也听不清。
然而此时,他却好像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抓着凤衔,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我叫邓……邓中坤,字潜生,丹川蓉城人——”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声音戛然而止。
城老的手也一并垂了下去。
“爷爷!”
凤衔把人放回床上,站在床前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城老变回原形。
妖死则灵散,妖力散尽便会回归本源,是什么就是什么。上天最公平了,从哪里来就回到哪儿去。
城老没有变回原形,只有一个解释。
他的原身就是人。
可是问题在于,里世界不该有人。
凤衔从以前就一直觉得别城很奇怪,妖族不像人,很难孕育后代,尤其在灵气衰竭的大背景下,很多妖有意□□的时候都得定好时间,然后向他申请爱的号码牌,再排着队去丹海□□——因为丹海灵气充足,产崽的可能性更大。
别城就不一样,虽然距离丹海最远,但从来不找他要号码牌,然而就算是这样,每年的出生率都高得惊人,好几个城加起来可能都没他们一个城多。
而且崽子的质量也不差,个个都高度类人,灵力强盛。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其中的原因,只是一直没敢说服自己去相信。
里世界怎么会有人呢?!
风族长不惜编瞎话也要告诉他人妖自古以来就是分开的,又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马脚?
徐次道用胳膊碰了碰凤衔,冲跪在床前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年轻人没敢动,不知道是让“爷爷没了”这个噩耗打击到了,还是让“爷爷是人”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他无措地望着凤衔,想从他那找到一点心里安慰。
凤衔回过神,站了起来:“殓了吧,别说出去。”
年轻人点头道:“葬在哪里?”
凤衔:“两界山。”
年轻人对凤衔的话言听计从,起身就准备收殓,邓康突然提了一句:“老爷子刚刚不是说,他想回家?”
正往外走的凤衔回过头,似笑非笑地说:“原来你知道他家在哪?那就麻烦你了。”
邓康:“……”
徐次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头顶的太阳:“傻小子,这个天,两天不下葬就臭了。你以为是外世界呢,顶个假太阳,四季都结冰?”
邓康:“……”
徐次道边走边说:“有种说法叫做迁坟,没听过吧?现在都流行‘挫骨扬灰’了。”
凤衔坐在院子里,托着脑袋。
他刚刚撤下障眼法的时候,徐次道还以为会看见一只丑萌丑萌的鸟头,尤其以为会看见那两块红斑。
结果让他失望了,凤衔的化形很完美,一根鸟毛都没露出来,长得也不丑……勉强能赶上他吧,也不知道之前为什么不敢见人。
“刚刚那老爷子,有点不对劲。”徐次道说。
凤衔:“嗯。他一开始还想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死活说不出来,才换了说法。”他看向徐次道,“不过也不重要,大概能猜到……倒是你,没得到想要的消息,反而又劳你帮了一次忙。”
“不是什么大事。”徐次道搬了个板凳在他旁边坐下,“世上之事,但凡存在,必有因果,一直查下去总能查到的。而且此行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凤衔看着他。
“有一种术法……哦,就是现在说的灵能,叫‘密言术’,在此术中刻下需要保守的秘密,中术的人便永远不能开口说出相关的任何东西。”徐次道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就像老爷子刚刚那样,只会‘啊’。”
邓康帮着年轻人给城老换上寿衣,再装棺,然后抬了出来。
凤衔跟着望过去:“你觉得是你想要的答案?”
徐次道:“至少也相关,大族长难道不是这么觉得的?”
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不是想查些旧事吗?组个队?”他伸出手。
徐次道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求之不得。”
邓康和年轻人交谈甚欢。
牢头溜号,徐次道也跟着轻松了不少:“对了,你这模样也不难看,之前为什么挡着。”
凤衔:“族里的小妖大多都长得一言难尽,我怕他们自卑。”
徐次道:“……”
我信了你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