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行西归》陆拾壹o

5、中原来客 中原的来客

　　中原的来客在看完热闹后就散了，如水流一般，融入进朝族的各个地方。这些人受家族的指派，到西南这一偏远的地方，为家族谋取利益。有的携带着中原的货物，希望能以贱价交换到个把珍奇妖兽。有的则不断与当地势力打交道，勾结一气，希望在西南这一块新兴地域里，有自家的话语权。
　　泽九目送少女婷婷的背影离开。他回身，往人流密集处去找刚才就不见了的师父。推搡了半天，几次来回都没有找到，反而被人群你一下我一下地推到了圆场出口。泽九喘一口气，刚想继续往里挤。余光右侧，忽然撇到了一个缩在空地上拔草的老头，被拔的草堆在一起，高的快埋没了那个地上的身影，不是自己师父还能有谁？
　　泽九拍了拍衣服，走过去，小老头却不像平时那样跳起来，向徒弟嘻嘻哈哈的认错。他那张皱皱的小脸难得垮塌下来，眼角微微下垂，像在流泪，细看去，却没有水渍。地上的草拔的参差不齐，有的草根断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褐色的土里。泽九向地上看去，那些草根翻出来，杂七杂八，歪七扭八的拼成了两个字形。
　　泽九张开的嘴又闭上。他想去碰碰小老头，在最后一刻缩回了手，只是默默离去。

　　对一个初来乍到的中原人来说，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奇。中原的建筑，四角朝上，桀骜不驯，与天争夺生机。朝族的建筑就与之迥异，四角自然向下弯曲，像是顺应天命，无限亲近地面。除此之外，朝族的建筑高高低低，新旧交错。以一条街为界限，街的左半边全是高的，新的房屋。街的右半边，全是低的，矮的建筑。两者泾渭分明，像两个仇人一样，彼此相对。
　　而且，虽然每个中原人的诉求不同，但无一例外，人流都向着新的高的那一半走去。有人好奇心重，偏偏向街道另一半探索，没一会儿，被那里的孩子用石头打了回来，只好自认晦气，连连走远了。
　　泽九摸了摸下巴，也跟着人流向着左边走。可走着走着，脚一溜，从大路转到了小巷，再一溜，人已经在街道右边了。
　　街道右边，那些低低的矮矮的房屋，破破烂烂的住着若干代人的时光。有些废弃荒芜，留在那里生草。有些变成了危楼，却还顽强的住着人家。
　　泽九站在原地踌躇了半晌。他见到朝昭往街道的右边走了，却没看见她到底进了哪一家。这里有人家的房屋没有千也有百，每一家门前，都没有标识主人的身份。只能去问问看了。泽九走到第一个房屋，上前敲了敲门，礼貌的三下。
　　门开了，里头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快速打量了一下不速之客。又“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了。路过的小孩子们嘲笑着跑远了。
　　泽九默默咽回嘴里的话。
　　按顺序到走到下一家，继续敲门。
　　被拒，场景似曾相识。
　　下一家，被拒。
　　又敲门。被拒。
　　被拒，被拒……
　　不知多少次后，泽九心情有些沉重。他走向下一家，有气无力的敲了敲，门开了，一个中年大汉，手里端着自己的午饭，哗啦啦吃着，他长得很凶，脸上还有两道刀痕。泽九沉默，等待着那一清脆的关门声。
　　然而没有。大汉含着饭，含糊的问：“尼有什么事吗？”
　　泽九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试探着：“我叫西何泽，来自中原，我想在大哥这里借宿几晚，可以吗？”
　　大汉哐当哐当把碗端起来，一口把饭吞咽下去，抹了一下嘴巴，油光的手伸出来，一个字言简意赅：“钱。”
　　是个能正常交谈的人。泽九松了一口气：“其实，除了住宿之外，我还想知道朝昭圣女住在哪里？”
　　大汉眯起眼睛，仔细盯着泽九看了一会。泽九自悔冒失，心想：只要能住下来就好，反正不久就会相见，自己不必急于一时。刚想道歉收回前话。大汉出乎预料爽快的回答了。他抬抬手，向里头一个毫无特色的危楼指了指，说：“就那。”
　　泽九忙道了谢。眼前的大汉顿时变得面相和善，憨态可掬了起来。泽九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多谢！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朝厉。还有，别谢我也别套近乎，爽快点就多给点钱，彼此两清。我从不赊人情债。”
　　泽九应了一声，心下觉得这位大哥说话倒直白，是个实在人。转身告辞。
　　这边朝厉收了钱。关门后，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在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上好红木做的盒子，叮叮当当把钱全放了进去。他盯着一盒子钱发呆半晌，又仔仔细细按原样放好。坐在饭桌前，又盛了一碗饭，大块骨朵。

　　朝昭从圆场上回到家，把圣女的信物解下来，轻轻的放在床上。她把头靠在被褥上，歪着头盯着信物发呆，随后站起来，在床上使劲蹦了好几下。
　　床吱呀吱呀，不堪重负，老旧的墙也颤抖着掉碎屑。
　　她又无声的抿着唇，赤着脚在房间里发疯的跑来跑去。一坐下来，就用力的左右上下晃着头，摆出种种怪相。出门时精心梳理过的发型，服饰全部散乱。没过片刻，那个婷婷的少女，又像之前，泽九在在玄武洞口遇见的，那个疯丫头了。
　　终于，朝昭喘着粗气倒在地上，她直直盯着屋顶，手边还是那条华美名贵的腰带。终于忍不住 “呜”的轻声叫了一下，像一只小兽。她傻傻的笑了。翻了个身，朝昭小心的用鼻子蹭了蹭信物，喃喃道：“婆婆，我做到了，你看……等你从雪山回来，一定会表扬朝昭的……”

　　曲长老原名朝曲，自他三十七岁接任长老，已经过去了整三十年。在他人生的六十八年里，吃过的盐真的可以说比朝昭吃下的饭还多，没想到今天却栽在了一个小女娃手里，他鼻尖的瘤气的微微颤抖。
　　再过一条小道，右转，就是曲长老的家，甚至已经能见到自家高高的屋顶了。
　　曲长老停下了脚步，他把手中的拐杖向地上树的影子猛地一杵，树影摇晃，在那个地方慢慢显现出一位负剑的黑衣男子，男子斜乜着眼，抱了抱拳，似笑非笑说道：“好功力，老人家能识破我陆家的障眼法，宝刀未老，在下佩服。”
　　曲长老满腔的怒火化为沉吟，“陆家，莫非是……”他又看了几眼男子背负的佩剑，忽然指了指西边，无声询问。黑衣人点头：“不错。”
　　终于到了吗……曲长老心里一惊，没想到，竟然与那个姓氏取得了联系。顿时，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他微微侧过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说：“这里说话不便，来使随我去家里谈吧。”
　　黑衣人是泽九一行里的陆家人。几天前，他奉了密令，从花团锦簇的中原到了偏僻的西南。
　　黑衣人以中原人自居，心里自然有种优越感。他进屋后，挑剔着四处打量：“这灯蜡，怎么还用麻绳系着，在中原，灯蜡底部都用上好的丝线垫着。还有这里的婢女，太稀少了，配不上一族长老的地位。喂，那边的……”
　　黑衣人愣住了。有一人靠在栏杆边，缓缓回头，软风拂过楼前桃树，桃花桃叶翻飞。漂浮的衣裳，轻薄如同花瓣，含在嘴里怕化。纯洁无瑕的人似白玉，珍贵无双，放于心间还远。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这份静谧，被曲长老的一声怒吼打破了： “朝仪！说了多少次，不要站在风口！该死，你们这些下人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小姐一个人出来！” 下人连忙上前，披衣服的披衣服，搀扶的搀扶，赶快把朝仪从栏杆边请了下来。
　　所有的美好都像泡泡，易碎易破。黑衣人眼中的朝仪，上一秒如仙娥凭栏笑春风，下一秒则成了病恹恹的普通大家闺秀。他厌恶的看着朝仪生病的惨灰的脸，被厚厚棉衣围绕而臃肿的身形，被父亲过多管制下黯淡无光的眼睛。他看着朝曲一声令下，那个潇洒的仙娥立刻成为一只笼中鸟，被无数愚蠢老婆子环绕。
　　他看够了，别过脸去，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心动感到愤怒和耻辱。
　　曲长老站在原地，目送着朝仪被带回房间。
　　他摸了摸鼻上的瘤，继续接待中原的客人。他带领黑衣人左三转右三转，迷宫似的，进了一间地下甬道，曲长老拧开油心，灯燃起来，噼啪作响，一些小虫子扑到火光外的硬罩上，曲长老顺手抹去，留下点点黑印子。
　　两人向地下甬道的深处前进。
　　沿路，黑衣人借着跳动的火光，打量着墙壁上的壁画。第一张壁画上，一大群人跟在一个女子身后走向森林，中间又有几幅图片，却都意思含糊。惟一的相同点是，每一幅图片上都有一位女子。
　　黑衣人明白壁画上的女子就是朝族历代圣女，每一幅画都记录着一代圣女最卓越的功绩。到了第六幅，一个女子，乍一看很像中原的提线木偶人，双手双脚都被绿色的藤蔓围绕，操纵着舞蹈。女子的身后跟着千百种虫兽妖兽，听她号令。
　　从一数到十九，图片戛然而止，第二十幅壁画上一片空白。而这条长长的甬道，也在第二十幅画处到了尽头。是巧合吗？黑衣人忍不住揣测。为何第二十任圣女悬而不决？为何一条街两侧景象差别如此之大？朝族人的种种怪异，他也略有耳闻。
　　他耐下性子等着曲长老自己开口。既然今天来了这里，这些都会被一一解释。
　　曲长老把手里的灯挂在墙壁上，呼了口气：“你们中原人瞧不起我们，认为中原朝姓，名存实亡。你们自大愚蠢，不可一世，想出来的解释常常毫无逻辑，荒诞不经。只有这一点，你们说对了。”
　　黑衣人被人当面训斥，面露尴尬。还来不及反驳，又被曲长老透露的消息镇住。
　　曲长老继续陈述：“朝姓离开中原时，带走的可不只是姓朝的。做饭厨子，贴身奴婢，跑堂小厮，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些人加起来，比朝姓本家的人多得多。”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这些人随后反客为主，自立门户。进入西南后，虫子，毒蛇，妖兽，这些畜生可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主人奴婢。朝姓本家死的死伤的伤，虎落平阳被犬欺，反而要巴结丫头小厮。什么小子丫头都敢说自己姓朝，大部分本家女子不得不与下人通婚，正统血脉越来越稀薄。真正的中原朝姓，估计早就灭亡了。””
　　曲长老伸手擦去墙壁上积年的灰尘，灰尘下隐约露出一个被分割的太阳。他盯着这个太阳，冷冷笑了一声: “故事，我有的是……全说给你也无妨。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先替我把它办成了，再来跟我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