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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一5 ...

  •   第二天鸡鸣,朝昭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前的一身墨蓝色。泽九不知什么时候起的,正拢着袖子,靠着墙,望着天上淡去的月亮发呆。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思绪,泽九转过来低头。看见朝昭,似乎知道了她的疑惑,先开口解释:“朝厉大哥一早就出去了,我一个人睡不着,就来找你了。”说话当中,背后的月亮完全隐没,升起的朝阳突破地平线,将那人的身形照的清楚又模糊。朝昭觉得有些刺眼,她歪了歪头,不料额上的碎发疏疏拉拉的往下掉,她不由眯了眯眼。
      泽九无奈的笑笑。他双手绕过朝昭的耳畔,打散朝昭的头发,将那缕碎发握到手中,简简单单的挽了个花,用木梳子固定好。上上下下又扫了一遍,笑道:“好了”。
      清透的空气渗入肺腑,时候稍早,路上也少有行人,两人一问一答,并肩向朝坊走去。

      朝坊,用中原人听得懂的行话说,就是青楼。
      朝昭和泽九行到主道,远远地,就看到了朝坊门前三三两两聚起来的人群。走进,听到成群的哗然声,夹杂一两句刺耳叫骂。
      朝昭和泽九对视一眼,腾跃而起,从人群头顶飞身进入。只见地上密密麻麻的藤蔓纠缠住了十几个中原人的手,脚,咽喉。有些还在剧烈挣扎,有些竟已经昏了过去。藤蔓之中,一个瘦瘦长长的姑娘,无声的穿梭,那个幽灵般的身影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口吐白沫,眼睛一翻,不省人事。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一时都不敢上前。
      “朝乐!停下。”待看清了那个身影,朝昭突然着急的喊道。那个身影顿了顿,朝泽九和朝昭这里看了一眼,淡漠的灰绿色眼珠不带任何感情,那一眼叫人心里发凉,她似乎看到了两人又似乎没看到,仿佛完全不在意外界的死生。“朝乐!”朝昭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眼神中透露出少见的焦急。
      那叫朝乐的女子终于停了下来,缓缓走到朝昭面前。泽九想上前挡住她,却被朝昭拦下了。越走越慢,到了近前,朝乐突然眨了眨眼,眼珠中终于显现出朝昭的影子。她的双唇动了动,拼凑了两个字:……姐姐。
      地上的藤蔓一抖,纷纷松开了对人的钳制,像是困倦了一般,蜷缩起来,绿色的茎干变形收缩,恢复成了朝坊门前的一盆盆富贵树。“砰砰”,不少中原人无力的摔在地上,威压突然散去,一时令人反应不过来。
      从刚才的大杀四方到现在,朝乐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从刚才那玄妙的状态中回神,看见满地的人不知生死,慌了神,手无足措的揪紧了朝昭的衣角。朝昭轻轻拍了拍朝乐的肩膀,将她带入自己的范围。泽九则看着朝乐若有所思。
      咳咳,咳咳!”一些受伤较轻的人挣扎着站起来,他们捂着自己骨折的地方,一双双畏惧又愤恨的眼睛闪烁着看着朝乐。一时氛围陷入了僵持。
      突然,有人认出了朝昭,喊了一声:“那不是圣女吗?”所有人的目光这时才注意到了朝昭,他们想起昨日的鼓声和对峙,想起这女孩正是昨天才上任的朝族圣女。
      那些中原人站起一个人,面目狰狞:“圣女,我们兄弟在街上走的好好地,那女娃子就发了疯向我们偷袭,现在我们损失惨重,你可要主持公道啊!”
      一时间,人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且看这圣女什么反应。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女孩刚上任,就出现了这等事。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只是一个处理不慎,容易落人口舌,落得挑拨朝族与中原关系的罪责。
      泽九隐在人群中,没有跟着朝昭上前,知道自己身为外族,这种情况越帮忙越乱。他看着中央的朝昭,眉头也皱了起来。
      朝昭看着周围看热闹的,恶意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调动了体内醇厚的灵气,猛然喝了一声,响动如劲风穿透人群。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不由为这小姑娘的实力暗暗心惊。
      朝昭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到身后,清亮的眸子在对上那叫嚷的中原人时,一下子变得沉静,那个野丫头突然摆出了一族之长的气势:“今日来客的所有损失,向长老阁报备后,由我族一力承担。只是,朝乐平时沉默乖巧,不会轻易伤人。在场还需弄清事情原委,方可作交代。来客可有做些举动,刺激到她?”
      那似是为首的中原人站起身,指着朝乐肩膀上,冷笑:“刺激?啊……那只红蛛么……”
      朝昭侧身,看见了那只只有小拇指大的生物。由于事态紧急,朝昭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此刻被提醒,她不由仔细端详着这个“祸源”,一看,却大吃一惊。
      红蛛,是朝族最普通最常见的妖兽,但是中原却罕见,所以常常出现在集市上,被前来的中原人抢购。这种生物,数量众多却容易早夭,常常因为吐丝过度而死亡。能长久存活的红蛛,万中无一。相传年老的红蛛能操纵人类的记忆,不知是真是假。
      而这只红蛛,只是最普通的一只,在那仅有小拇指大的背部,还烙印着一个新鲜的“尧”字,大约被买来不久, “陆”就是这中原人的姓氏。这只红蛛正痛苦的抽搐着,残破的身躯上,只有畸形的5条腿,一看就是被人强行扯去的。朝乐此刻护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红蛛,憎恨的看着零零星星爬起来的中原来客。
      那 “尧”姓的男子,迎着朝乐不善的目光,握紧手里的佩剑,倨傲的回答:“怎么?小爷我花了五两银币,这只红蛛就是我的东西。我怎么乐意就怎么处理那只畜生,莫说是撤掉几条腿,它整个命都是小爷我的。你算什么,为只畜生拔刀相助?再说,成千上万只红蛛,你管的过来吗?大家说说看,是不是这个理?”
      朝昭看着遍体鳞伤的红蛛,总算是猜测出了朝乐失控的原因。
      朝昭听着众人一致的附和声,心中剧烈挣扎,她固然不能说朝乐错了。但她又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按心中所想,教训那伙儿中原人。她是圣女,就要守朝族的规矩,中原人的规矩。明白什么是 “交易买卖”。
      就在朝昭难以抉择的当口,那尧姓男子却不依不饶,仗着人多壮胆,几步上前逼近朝乐,一劈手把那肩膀上瑟瑟发抖的红蛛抢下。退在一旁,亲手一条一条,撕断了那红蛛剩下的五条腿,又报复性的丢在地下,用脚一一碾过去。
      周围响起了吹口哨的声音,嬉笑声。那中原人勾起嘴角,得意洋洋。朝昭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仿佛热血一时都集中在头脑里,沉重又轻飘。身体里有两股意志此消彼长,一个声音撒野的怒吼着,就要冲上去。另一个声音则像缰绳,努力克制着愤怒的本能,自语着,说你不能去不能去……
      朝昭竭力想着对策,朝乐却不管那么多。她死死的盯着地上红蛛的尸首,红了眼眶。朝坊门前的藤蔓又悄无声息的生长,不断攀升的灵压使无数人变色禁声。尧姓中原人也不由得连连后退。
      藤蔓蓄势待发,就在此刻,两声雁啼突兀响起。一只灰雁凶猛的扑向蠢蠢欲动的藤蔓,压制住朝乐的举动。另一只瞎了左眼的黑雁扑向为首的陆姓中原人,隔开争斗的双方。
      两只雁随后向人群外围粗粝叫着,呼唤着自己的主人。接下来,如同巨斧劈开海浪,人群纷纷向两边散去,彪形大汉护着一位绿衣女子前来。泽九一眼瞧见,那大汉正是朝厉。
      朝厉看着眼前的狼藉,当着人群的面,“咚”一声向朝昭重重跪下,只说:“朝坊今日巡逻一百一十六号,办事不利自求责罚。”另一边,那绿衣女子走到陆姓中原人面前,一笑 “这位大哥,今日之事能不能就此揭过,这丫头是这里的打杂下手,不懂规矩,朝坊为表歉意,各位爷以后的所有消费一律减半,可好?”
      那陆姓男子见朝厉下跪,挽回面子。又有美人在侧软言细语,乐的作大度,嘿嘿一笑连忙摆手,带着身后一众人进了朝坊。众人看热闹没了就唏嘘散了。绿衣女子给朝昭一个眼神,带几人进了朝坊二楼靠窗的一个小包间。
      朝昭先替两边做了介绍,得知绿衣女子叫绿姝,是朝坊的姐。
      镂空的香炉微微颤动,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桌上只有一个茶盏和一个酒碗,草草摆放着。绿衣女子嘱咐朝乐多拿只碗里来,朝乐从橱窗里拿出东西就温顺的站在旁边,像是等待着批评,朝昭叹了口气,比划着让她先休息去了。房间里只有四人面对着面,都一致不提刚才的事,气氛陡然轻松起来。
      朝厉大口喝着酒,连续三四碗,每次见底,绿衣女子就在一旁替他满上,期间目光一直注视着粗粝的男人。泽九目光来回看了几眼,笑道:“朝厉大哥还没说过,自己是这里的巡逻人。”绿姝瞧了瞧默不作声的朝厉,垂下眼,扬起一抹笑:“我认识他已经有十几年了,十几年倒麻烦他不少,说起来这条命也是他救的,欠了不少情分。”
      朝厉又吞了一口酒,硬邦邦的说:“该做的,你不用谢我,更谈不上什么情分。”
      绿姝神色黯了黯,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笑容。她又替朝厉倒酒,半调笑着说:“谁管你呢?我记我的情分,跟你什么关系?”说完,将酒壶里的酒一倾而尽,多余的酒液溢出酒壶,溅到桌上地上,滴滴答答响。
      朝厉摇摇头,言简意赅的说:“又浪费。”
      绿姝站起身,婷婷的身影转过纱橱,头也不回的说:“谁管你呢?我倒我的酒,跟你什么关系?” 渐渐声音和人淡去,不可见不可闻。
      二楼的视野很好,从高处向下看,街上的情况一览无余。按理说,刚才的争斗朝厉都看见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出手阻挡。
      “朝厉大哥,你故意的?” 朝昭不由好奇的问。
      朝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最近几年中原人来的越来越多,长老阁对他们的规矩又越来越宽松放任,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我见多了,让朝乐教训教训他们也好。”
      朝厉的目光转到街上,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来来往往的人分成两行,正给路上的来人让路。视线向远延伸,朝厉那双原本笨拙的瞳仁里,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像是看到了心中的信仰,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他大步向楼下走去。
      就在这时,绿姝拿着新的酒壶站在门口,她看见朝厉,微微笑着张口。但朝厉却像失魂一样视而不见,擦肩而过。绿姝哑然,但还是微微笑着,面色发白,像是飘摇已久的绿色纸片。她走近窗户,发愣地注视着街下的一切。手攥着窗柩,指甲蔻红如血。
      春风拂面,伊人当立。四周的侍者警戒的挡在那尊贵的少女面前,大声呼和着冲向那里的男人。绿姝愣愣的看着朝厉卖力的向着朝仪传达着什么,眸子里点缀着露出的光,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专注。
      “朝仪,当年你父亲说的话还算数吗?我把那个红木盒子装满了!”
      朝仪似有所感,抬头向她这里看去。气息拂起朝仪的发尖,久病初愈的少女美好鲜艳如三月桃花。绿姝压抑着急促喘了口气,转过身靠在墙上。她的衣服颤抖起来,手上的酒壶颤抖起来,珠钗首饰微微作响。
      朝昭有些担忧的开口,却被绿姝摇头阻止了。绿姝收拾好自己的发饰,背过身添了添妆容,再回头谈笑自然,仿若不曾失态。
      绿姝自嘲一笑:“十几年了,她的心思,我的心思,朝厉的心思怎么样,我还是有数的。不过是好些日子没看见她了,有些惊讶罢了。”泽九沉默的接过绿姝手里的酒壶,将所有的容器都一次斟满。
      街下的热闹还在继续着。春风,热气,美人。但都与楼上这个寂寞的女子无关,或许是太寂寞了,或许是有外人在,绿姝看着香炉中的烟,眼神涣散着回忆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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