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行西归》陆拾壹o

3、卷一2 从太初

　　从太初元年至今，中原各地莫不以“除秽降妖”为己任，把自然或者生物死后的形成的阴气当成秽气，与妖兽之流势同水火，势要分出你死我活。然而114年后，西南偏远之地，出现了中原朝姓，他们生于山野，长于瘴气，日与恶灵为伍。习妖兽身形，辨其音律，恶灵百鬼花鸟虫蛇莫不供其驱策。中原各姓把朝族看成异端，认为曾经的朝姓背弃了中原的荣光，为人不齿。--《西南风俗谱》

　　洞穴中，虫兽与那些东西厮杀狠了，渐渐也有一些断裂的带状物留在地面上。
　　泽九皱着眉问：“这黏黏糊糊恶心的东西就是妖兽？”
　　朝昭端详了一会儿，判断说：“不是。真正的妖兽，还在湖底。”
　　泽九接过朝昭抛过来的利器，小刀左右来回，又切断了两三片带状物。他头没回的问道：“有头绪吗？”
　　朝昭沉吟一会儿，道：“强大的妖兽不轻易行走世间，在他们周围常常有伴生物寄居，两者形成契约关系。伴生物捕获过路的猎物上贡，被寄居的妖兽反哺一部分力量回来。这种草，是水生草，是玄武次种的伴生物。”
　　泽九心说，不妙啊，伴生物就这么厉害，你那群傻虫子都快没了。
　　朝昭打量战况，也明白不能坐以待毙。她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团团的丝线，对泽九交代着：“我要上去帮忙，你在下面自己小心。”
　　泽九愣了愣，不敢相信她竟然要丢下自己，挂在嘴角的微笑也有些维持不住：“诶等等！我……”
　　可是话音未落，朝昭就已经背过身，不再理会他。
　　朝昭先将一头的丝线甩向岩壁，“叮”一声响，丝线一头就被固定住了。那丝线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看起来柔软无害，放在怀里可以团成一团。一旦快速甩出，竟能穿石凿壁。朝昭足尖一点，腾跃而上，又平行的放好另一头，在半空稳稳的架起一根长线，如此上下了五次。最后一次落地时，泽九大概猜出她要做什么，无奈叮嘱道：“玄武次种，再不济也有四分之一玄武血统，千万小心。”
　　“那是自然。”朝昭应了一声，飞身跃上其中一根较粗的线，脚尖快速一拨，一声商音破空而出，眼看着袭来的水生草竟然在半空寸寸断裂！
　　紧接着，衣袂翻飞，朝昭足下不停，在五根线上连续拨动，宫商角徵羽，五声交错，那五根线显然就是浮空的巨大琴弦，琴弦上少女宽大的衣袖来回旋转，仿若琴弦上舞蹈的魅影。
　　原本处于劣势的局面顿时反转。铺天盖地的水生草一时间被杀的连连败退，双方又争斗许久。渐渐，水生草不再铺天盖地的疯长，反而向后缩去，似不愿元气大伤。
　　若两人就此退去，可保毫发无伤。但是，朝昭的琴弦弹的越发急促，隐隐约约有急躁和挑衅的意味。
　　泽九躲避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观察着两边的情形，心下沉重：玄武次种一直在湖中潜藏，只让伴生物上岸攻击，朝昭的琴弦看起来厉害，令水生草节节败退。但实际上，没有伤害对方的根本。
　　如果要彻底解决祸患，必须引出躲在湖底的玄武次种，一击奏效。
　　朝昭琴音急促，意在撩拨激怒对方。但是妖兽狡猾老成，不为所动，湖心正中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冒上来。
　　泽九苦笑了一声，心想这重担还要落在自己头上。他咬牙强制运作起体内的灵气，没顾经脉的不适，御剑向湖心飞去。
　　朝昭见了，大惊，在后面冲他大喊：“你干什么？别去！”
　　泽九向湖泊飞去。一路上水草不断地向他攻击，一路上令人作呕的土和血腥味。泽九在朝昭看不见的地方，用法决斩断了一片被水草卷过的衣角，心想：知道关心人，还算有良心。又想：问我要干什么？帮你吊乌龟啊。说了估计不信，反正吊上来你就知道了。
　　他厮杀到了湖心，压力顿时小了不少。从湖边漫出来的水生草，一路追杀，到了湖心却立刻掉头，销声匿迹，仿佛对湖心有天然的畏惧。若非外界诡谲的环境，在人眼中，这只是一片过分干净的水域。泽九俯身看去，还能看到一个黑发白衣的倒影。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短暂浮空。只操控着剑在水草群里奔突来回，不一会儿，剑飞回时，剑身已经挂满了黑绿色的水生草。他双手结了一个印，那柄剑受到指令，立刻破开水面，向湖的深处沉去。
　　入水后，剑下沉的速度越来越慢，光线黯淡到几乎没有，周围的一片黑暗中，冰冷的湖水不断冲刷着孤零零的剑身，泽九半闭着眼，沉下心，细细感受自己与剑的联系，选了一个方向，不管不顾的下沉。
　　黑暗和湖水模糊了时间。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剑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剑身微微震荡，弹开。泽九换了个方向，继续下潜，这一次，没过多久，又碰到了类似铠甲的东西，弹开。再来，第三次，又下潜了许久，又碰到了实物。这一次，剑没有被弹开，而是戳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来了！泽九睁开眼，手上快速变换了一个手势，剑与人的感应陡然加强，他操纵者剑，用力的向柔软的地方钻入。
　　碧蓝的湖泊霎时像染缸一样，被深处冒上来一股股的鲜红色沾染。
　　整个洞穴震颤了一下。似乎有庞然大物在湖底发怒，平静的湖面顿时泛起波澜。
　　二震颤，湖面生波浪，波涛汹涌。阴冷的湖水里，泽九感到剑身先是被水流猛地甩出去，剧烈的波动后，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在那里，一切又平静下来。
　　来不及多想，泽九御剑向上，想将剑抽出水面，怎知，略微向上两三米，又嵌入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三震颤，湖面抬升，湖水摇落。所有的水生草一时都缩回湖边，瑟瑟发抖。
　　朝昭忙撤回虫兽，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整片湖泊都在向上位移，巨型的水域像是突然浮空，溢出来的水不断冲刷着周围的岩壁，拍岸声轰轰隆隆。上方，那个看起来没有战斗力的中原男子，白衣黑发，广袖猎猎作响，他单手举高，姿势就像平常人家的湖吊，在用力提起一条鱼或一只龟。
　　一人吊起一弯湖水。
　　朝昭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但是如论如何回想，记忆里都是一片空白。
　　水里的那片红色越来越多，随着湖面的抬高，朝昭终于看清了玄武次种的真面目，拥有玄武的血脉，它无论从长相还是气势都对得起它的名气。
　　最先注意的是它的头，眼囊子狭长，一张脸多了七分邪气，但最特异的是它的背，及其不自然的向下凹陷，那个凹陷处占据了妖兽整个背部的三分之一，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与谁争斗后落下的伤痕。而在那个凹陷处，汪了一个小湖，长了成年的苔藓。
　　血色还在增多。泽九手每次抬高，妖兽就吐出一口含有鲜血的水。一人一兽僵持良久。
　　终于，玄武次种极其痛苦的嘶叫出声，两只邪气的眼睛望向半空的泽九，眼神中竟然透出隐隐的哀求。
　　就在这畜生张嘴嘶吼的瞬间，朝昭眼尖，发现玄武上颚有一点反光，这才明白了眼前状况。
　　立刻，朝昭快速向湖中心前进，并向半空中的人传讯：“泽九！你的剑在它的口腔里，它把你的剑当成活物吞下去了！”
　　这时，泽九全神操控着剑，与底下的凶兽力搏，身体快要到极限，破碎的经脉也痛的难以忍受。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勉强听清了朝昭的喊话，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泽九察觉到剑柄已经完全没入了玄武次种的上颚中，知道再支撑半刻，凶兽必死无疑。果然，那双哀求自己的眼神渐渐变得绝望，变得阴毒怨恨。庞然大物气力开始不支，眸子半开半合。
　　庞大的妖兽满满下沉，泽九不觉松了口气。松了松钳制它的力气。
　　可这口气松早了。
　　下一秒，他被狠狠推开了，站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的，是朝昭，而那只奄奄一息的妖兽，在死之前，不忘最后的报复，以心头之血，用力喷出了一箭毒液。
　　一切发生的那么迅速，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泽九用力掐着自己，想维持清醒，但是体力早已超出负荷，他的意识不可避免滑向黑色的深渊。
　　“噗通”落水，那是他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在这一场虫子大战水草，双人智斗王八的闹剧发生之前，尚有一段小故事。
　　若想弄清楚，为何柔弱中原男子会在荒郊野外采果子。不妨把时间线倒回几月前。

　　初入西南，泽九这一行人还摸不清这里的地势。
　　只见每百里有古木参天，每千里有长河拦路，一会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会儿又有高峰巍峨环绕，不辨东西。一路上餐风饮露，与沼气瘴气相伴，与年代久远的精怪为伍，更有成百上千的死尸怨气环绕。

　　“娘的，这破地方究竟有什么来头，不是山就是河，过了这个山上的树又是那个山上的树，人影子也不见。”一个灰扑扑的年轻人开口，他从小靠着一门顺口袋的技术摸爬滚打，在中原盗贼里，小有名气。
　　“话不是这样说，就算是蛮荒之地，也有人族能延绵百年传承……呵呵，据说,那朝人从小就与精怪怨气为伍，听其声，辨其形，学习驾驭之道，倒研究出了与中原完全不同的法子，虽说驱使精怪，近于与虎谋皮，但我认为，只要运用得法，定能彻底壮大人族。”身穿黄衣的男子回答，他意气风发，骑在一个两三人高，背有双翼的白虎上，双手紧紧拉着巨兽脖子上的缰绳，时时控制着前进的方向。
　　他叫尧玄诚，是中原二流大族的庶子。在中原，他也算是个叫得上名气的人物。此言一出，围绕他身旁的跟随者都纷纷点头。
　　在这一行旅行者的左边，孤零零的站着一个御剑飞行的黑袍人，他不与人结伴而行，周围人也出于某种原因不来亲近他。更为突出的，是他的那柄长剑，剑身宽厚，站两人都绰绰有余，剑身在阳光炽烈时凌凌闪着金黄光晕，偶尔有白云遮天，剑又在灰灰暗暗的阴影里浮动着着浅浅银色暗纹。他开口：“玄诚兄倒是好志向，在这等偏远蛮夷之地，也不忘为你尧家宣传造势，想我陆家本来也没什么志向，只不过到处行商，看看哪里能混口饭吃罢了！”
　　黑衣人明面上自谦，实际上，言语间充满讽刺，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黄衣人尧玄诚的鄙视，更是直接对尧家出言不逊，丝毫没有把黄衣人的身份地位放在眼里。
　　按理说陆姓在中原也不过是个从商的二流家族，根底尚浅还不足以和尧家叫板，关键就在那把剑上。
　　尧玄诚隐蔽而忌讳的看一眼那把御剑，这种不凡的东西陆家当然是镇不住的，陆家走狗不过仗着自己有靠山罢了。
　　靠山，指的是中原西府，众家族中的龙头，位于百千姓氏之首。有农人传言，西府统御万顷良田，经济繁盛富裕，少主小姐以蜡当柴，以绸当纸，在府中不辨岁月。有修道之人传言，西府人修为深不可测，连一老头，一少年仆从都能凭虚而立，而况少主家主之辈乎？总之，西家乃中原一等一的大户，下至民间上至家族，素有“中原十分财富、十分人才，七分在西家。”的美誉。

　　尧玄诚得罪不起西府，不能真的与对方起冲突。但是小小的惩戒还是做得到的，他手隐在袖子下，默默运转气息，缓缓靠近黑衣人，眼看着越来越近，尧玄诚气息也越来越急促，就在爆发的时刻，突然，腿上一痛，原本流畅的气息顿时乱了，散了。他抬头看黑衣人，以为意图被发觉了，却发现黑衣人也吃痛的拧紧了眉，捂住了自己的手臂，也受到了袭击，神情惊疑不定，不似作假。
　　怎么回事？谁！按地位来说，尧玄诚相当于这百来个人的头了，他却不知道同行者里有这号人物。
　　尧玄诚只觉得背后凉飕飕，他连忙压下了自己心里的杀意，一骑在先，加速赶路。

　　这行人的最后排有只胖白鸟，飞的摇摇晃晃。
　　更奇的是，这只白鸟坐骑胖胖大大的，坐骑上的人却瘦到面有菜色，忧愁叹息。
　　白鸟上驮着两人。一个大爷，黄须麻衣，和一个像大爷一样摊着的年轻人，宽袍大袖，黑发白衣，懒洋洋的数着白云。
　　年轻人悠悠叹一口气，大爷就沧桑的叹一口气，白鸟也心情沉重的对天鸣叫。
　　年轻人，也就是泽九，脚不轻不重的踹了大爷一脚，说：“你打他们干什么？”
　　大爷用十二分的力气踹了回来，没好气的说：“没酒了，觉得聒噪的很。”
　　泽九好笑：“你好意思抱怨，你把我的那份都喝掉了，现在还装不知道，倚老卖老。”
　　黄须老儿一听，反而耍泼赖皮起来，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不依不饶的在白鸟背上翻滚，嘴里还大声说道：“欺负人啦……小子造反老子啦!诶呦，跟着你来这破地方，饭没得吃，连几口酒也不让喝喽！造孽啊……”
　　听闻，周围的人都向泽九投来鄙视的视线。
　　泽九忍不住掩面，耳朵尖红红，叹息妥协：“……知道了。等落地后，我替你找酒酿果子，好不好？”
　　黄须老儿听罢，一个鲤鱼打滚，坐了起来，他嘻嘻拍手笑道：“就知道徒儿你最好了，最疼为师。” 哪里还有之前无赖模样。

　　某日，一行人又在空中赶了半日的路，直到太阳昏昏倦倦，将沉未沉。众人以为今天也到不了朝族，正准备就地歇息一晚。
　　突然一人指着远处古林，惊呼：“那是什么？”
　　远处，隐隐约约有两条细细的青烟直直的没入天际。人烟！众人都连忙打起精神，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傍晚，众人透过枝杈的庇护，看到了些许人族的建筑，淡淡的火光，来来去去却十分有素的人群。
　　于是下地，攀谈。
　　在来之前，泽九一行人就与当地说好了拜访的日期，这次也不算贸然来访，双方都还算客气有礼。交谈中，得知这里的建筑不过是临时行军驻扎的营地，真正的朝族区域，还需向前走一炷香时间。
　　由于天色已晚，众人准备原地休憩一晚。泽九自觉的驻扎帐篷。
　　突然飞来一只脚横在面前，大拇指还调皮的动了动。黄须老头拦住了泽九，瞟了一眼树梢，把怀里的酒酿果子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冲他挤挤眉，双手一摊，说：“果子没了。”
　　“……”泽九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动。
　　他指了指月亮，说：“这么晚，”，又指了指自己，“我一个手无缚白鸟之力的，”，顿了顿，继续恳切地问：“您忍心让我独自去找果子？”
　　黄须老头慈祥的点点头。
　　泽九叹气起身。
　　“徒儿！”黄须老头连忙喊住他，泽九以为师傅良心发现，期待回身。
　　哪想，黄须老头只是用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胡说着：“咳，那个，那个方向的土质好。到那边找去，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货色。”
　　泽九看着面前黑漆漆的丛林，眯了眯眼，将信将疑地向前走去。
　　......
　　过了一炷香，果子丢了，人被毒虫反咬，昏了。
　　醒了。再过了几炷香，洞里冒出来个玄武次种，泽九人没有救下，自己体力耗尽，又昏了。
　　昏过去前，脑海里一直想着黄须老头说的“好货色”，他娘的究竟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