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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1 酒酿 ...

  •   酒酿果子,色鲜红,无叶,榨取汁液或生吃皆可,清淡酒味却能回味无穷,于过路客是不可缺少的解馋圣品。

      西南。
      朝昭躲在丛林密密麻麻的树叶中,俯看着地底下的中原男子不急不缓的摘果子,他一路挑挑拣拣,有的成色不好的,年份不足的,就丢弃在地上,鲜红的果子碰撞上坚硬的石头,破烂了,七零八落,潮湿的空气里传来阵阵醉人的酒香。

      酒酿果子在西南虽说不是千金难求,但也并非随处可见,哪能让人这么糟蹋。况且朝昭对近来闯入朝族地盘的中原人没有什么好感。于是灵机一动,便想出个法子来吓吓这个中原人。
      朝昭单只左手按着树杈,食指和中指舞蹈般敲了数下,又压低声音,喉咙中怪异又急促的发出 “嘶嘶”的声音。
      原先孤单湿润的森林里突然热闹起来,窸窸窣窣响起了无数细碎的移动声。无数的虫蛇都在一时苏醒,暗地里向这里聚集。朝昭弯了弯眼睛,心想这样的响动定会吓跑那个不识好歹的中原来客。

      她算好结局,满意的站起来,视线一转,看向身旁。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巴掌大的鬼脸蛛,背上斑斓的花纹微微震动,有生命似的拼出了一个倒置的人脸微笑,鬼脸蛛冲着眼前的女孩举起前腿,骄傲的半直立起,两只前腿不安分的乱动,讨要着奖赏。
      “洞穴找到了吗?是的……当然很好。”在中原人看来,可能有点神经质,一个女孩竟然对着蜘蛛自说说话。随后,女孩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口,鲜红的血滴在树杈上,立马被鬼脸蛛吸收一空。
      朝昭没理会吸了血,躁动的鬼脸蛛,收了小刀。满心是对即将发生的事的激动和害怕,她难得踌躇的在树上走来走去,心神不定。
      终于站定,对自己的犹豫感到可笑。给鬼脸蛛打了个手势,掐了个法决,正准备要走。
      突然地底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啪嚓”声,紧接着一片“咕噜咕噜”果子翻滚的声音,“哗啦”什么东西四散开的声音,以及从树上跳下来的衣袖摩擦声。
      那个中原人倒在地上,一瞬间晕厥过去,手背上两个血洞,汩汩淌着黑红色的液体。原本聚集在中原人身边看热闹的虫蛇一下四散开,又不敢逃,留出一个大圆圈,面面相觑。
      朝昭几乎从树上瞬移到了地下,蹲在男子的旁边,看着那一瞬,浅白的衣袖缓缓覆在眼前人的躯体,扎人的泥丛和流血的手背,像折翼的鸟儿,凋零却风流。但是随后,深色就透过那层薄薄的衣袖,触目惊心的蜿蜒而上,手腕,手臂……
      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朝昭没来得及多想,一切以救人为先。
      她快速地低头,嘴唇吮吸伤口,再抬头,啐出毒素,连续不知多少遍的重复,或许是嘴里残余的毒素,或许是残余的酒香,导致思维渐渐也迟缓。在一片慌乱中,朝昭惟一的想法只是:不能死。这个人,不能死在这里。

      夜初。
      泽九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浑身几乎被拆解的痛楚,不是眼前张牙舞爪的鬼脸蛛,和一群仿若被训斥着的毒物,也不是自己周围的陌生环境,而是:自己采了半日的酒酿果子,没了。
      这个揣测让他顿时心灰意冷。但他还是勉强一笑,冲着这个洞穴里惟一的人说了感谢,嗓子嘶哑,话语出口都艰涩难认:“是……阁下救了我吧。多谢……”
      听到背后的动静,那个身影快速转身,一步步向他走进,一步步,越来越清晰。石头缝里漏下的水珠,叮叮咚咚的敲响旋律,那人随着不平的地形,一会儿跃上高高的凸起,一会儿又满不在乎的纵身一跃,踏在水潭里,溅起无数晶莹的水花。
      由于背着光,所以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就身材来说,应该年纪不大。也不是中原人,刚才见对方时而舞蹈,时而发出怪声,一众毒物就彷如被训斥了一般低头匍匐,看起来威风凛凛,中原从没有这样的法子。
      泽九半靠在岩石上,看着模糊的身影背着月光渐渐凝实,一步步,听着水滴崩碎,就自然想到了一个成语,水滴石穿。手指在地上慢慢的摸索,触碰到了一个凹下去的光滑印记,隔了半个指节,又摸到另一个凹洞,绵绵不绝,生生不息。在等待人走进的过程中,时间被拉的悠长,恍惚间自己就变成了一块石头,被一滴滴的水珠磨砺着,变得圆润。

      对方终于走近。
      泽九掐了自己的掌心,回神。一瞬间,在看到对方时由于吃惊而身体紧绷,但随之放松,紧接着又觉得有些好笑。
      对面是个女孩子,年龄估摸在十六七岁左右。身上穿着不伦不类的男装,衣服也尺寸不合,只能用布长条勒紧了裤腰,走起路来鼓鼓囊囊,衣服间充满了空气。脸上乌漆墨黑的有不少深灰色的手印,头发也乱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清澈澈,青山绿水,蕴藏着浅浅的光芒。
      唯一有女孩子气的,是她脖子上那个鱼形白玉挂饰。但是这惟一的首饰又似乎太简陋,只是一块璞玉,打磨成隐约的形状,还没有丝毫雕刻的痕迹。
      泽九的目光在白玉上停留良久,直到女孩的清脆嗓音拽回他的思路。
      女孩咬字非常的缓慢,莫约不很熟练中原语言,说话时显得出乎意料的认真和过分的清楚。
      女孩放低重心,平视泽九,直白的问:“你,是谁?”
      泽九拢了拢衣袖,尽量坐直,微微笑着回答:“我叫西何泽。西是中原的姓,名何泽,家中姐妹兄弟中排行第九,所以一般人也叫我泽九。”
      女孩点点头,打量着,面前的中原男子黑发白衣,无所谓的笑着,即便刚刚从生死关上走一遭,也不慌不忙。而反观自己……女孩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自己大花脸,又在对方含笑的目光中停下。
      她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就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说:“我,朝昭。”朝是姓,昭是名。顿了顿,又怕泽九不知道是那几个字,又赶忙说: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
      “朝阳正好,”泽九却轻声打断了朝昭,又笑着补了一句,“古籍有言,以朝为姓,能夜里得光,以昭为名,便白日永存。所以起名字的人,应是期盼,日日夜夜,朝阳正好,免你忧苦,是不是?”
      泽九语音缱绻,说到最后,语调上扬,声音微不可闻。
      朝昭心里惊讶万分,“朝昭”两字,确实应该这么理解。可是那本该是只属于老头子和自己的秘密,这人怎么会知道?
      朝昭小时,活得无忧无虑也可以说无法无天,给自己起名时,总觉得最好的名字才配得上自己。
      何为最好?听起来要好,意思又要好。但是起来起去总不满意,时常看见水滴,就觉得叫“朝水”不错,看见树,又觉得叫 “朝树”更好,有时一天换一个名字,有时一天换几个名字。
      是哪天呢?婆婆回到家,干净温暖的手摸着自己的头,说:朝昭,这个名字怎么样,日日夜夜,朝阳正好,免你忧苦。
      究竟是哪天?不记得了。反正那天,自己在屋顶,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太阳,下来后,就答应了,于是曾经的野丫头成为了今日的朝昭。

      朝昭不擅长表扬别人,即便泽九说对了,也只是心里嘀咕,以为泽九博览群书,表面上支支吾吾的岔开话题。说起了泽九的伤。
      “你的伤……”朝昭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十分愧疚。原本朝昭背着光走过来时,面无表情,现在却蹲在泽九面前,微微低着头,抿着嘴,像只认错的小狗。

      当时朝昭呼唤毒物的时候,只打算吓一吓泽九,并没有害人的意图。但是毒虫聚集,藏于花叶根茎中,泽九摘果子时又不小心被尖锐的花刺割破,近距离的血腥气刺激虫类发狂,场面失去控制,反应过来,人早已经昏迷不醒。
      幸好朝昭还没有走远,及时发现,才没有酿成大错。
      朝昭解释着:“毒素已经排出,你醒来后,过片刻就能恢复正常。”

      泽九打量周围,又好脾气的问:“那,这里又是哪里呢?”
      两人无疑身处洞穴中,洞穴极高极深。两人所处的地面,面积有一个村庄的大小,正中心有一个湖泊,蓝到发绿,占据了大半个空间。
      泽九望着湖泊,看久了,竟然有隐隐约约的恶心感。
      视线往上。这里高约百米,顶端还垂下来几十根尖尖的石柱,惊心动魄。有水从石柱上渐渐聚集,从高空滑落,时而落得急促,宛若下雨。空气十分潮湿,隐隐约约有着土腥味,泽九透过石头与石头的缝隙,抓了一把,细细观察。土也黑到不自然的地步,而且粘腻,隐隐有油光。

      朝昭看起来更加愧疚了,她皱起了秀气的眉毛,小声解释说:“湖里有妖兽,近两年每月十五夜半苏醒,频频作妖,族人死伤众多。长老们不允许小孩子们知道这里,我为了除掉它,找这里找了好久,没想到路上连累了你。你因我昏迷不醒,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外面,所以带你来这里,趁现在没到夜半,一会儿你先走,别回头。”
      泽九尝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虽有酸痛,但可以进行基本的行动了。他抬头看向朝昭,刚想追问是什么妖兽。不经意视线越过女孩的肩膀,瞳孔猛然一缩,半抱着朝昭,一个利索的侧滚翻。
      地上有不少尖锐细小的石块,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背猛然着地的那一刹那,泽九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朝昭受到泽九的突然袭击,一愣,她疑惑的看向泽九的眼睛,对方的瞳孔亮的惊人,仿若两个明明暗暗的火焰,火焰里群魔乱舞,威势惊人,她立刻会意了背后的危机。
      背后的东西一击不成,再次出手,没有给两人任何喘息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朝昭腰间“刷”一声小刀出鞘,围着自己与泽九从左到右画了一个半圆,格挡了一波。随后,朝昭喉咙里一声哨乎,远处呆呆的虫兽们见有架可打,兴奋的一股脑涌了进来。
      朝昭小心翼翼拉起泽九,有虫兽帮忙,两人立刻轻松许多。他们向正中的湖泊看去,原本碧蓝安静的湖泊此刻漫上了许多水草一样的带状物,它们不断地冲着这里的活物攻击,即使斩断,湖底也立刻冒上新的替代,无穷无尽。
      不一会儿就出现了死伤,离两人稍远处,一条手腕粗的毒蛇被水草卷住。立刻,那条蛇的皮肉开始融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拖向了湖心,尸骨无存……

      往日,朝族人内部,也偶有争斗,而每有争端少不了打架见血,于是朝昭从小厌恶血腥味。但是她没想到,眼前的死伤,没有残血,没有烂肉,却给人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十五夜半未至,空气里的水雾却透过呼吸,凉到人心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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