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梦人》可予

7、将军难宠7 灰狐狸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精怪吗？
　　晋国长公主黎璃本来也是不信的。
　　某天，长公主突然昏迷不醒，而黎璃，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于前所未见的荒漠。是的，她变成了一只灰狐狸。
　　说变成了狐狸，或许还是不够准确。准确来说，这类似于夺舍。只不过别人夺的是人的身体，她夺的是一只丑丑的灰狐狸的身体。
　　黎璃在荒漠转悠了一天多，起初还感到新奇，自小长于江南的长公主从未离开过绵绵的水乡，第一次见到了书里说的落霞与孤鹜齐飞，见着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但到了晚上，毫无野外生存能力的黎璃甚至于一口水都找不到，更别说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想吃上点精致的饭菜。
　　饿了一天多的长公主殿下第一次觉得有点慌。饿得摇摇晃晃的时候，欸，撞到了一个少年。
　　黎璃的第一反应，是，跑！
　　开玩笑，来这种地方的人，除了打猎的，就只有寻找食物的饥饿游民。就算这身体不是自己的，黎璃也不想体验一把枉死的感觉。更何况，这个身体死了之后，自己能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去，这也是个未知数。
　　总之，小命要紧。
　　但是黎璃完全不适应这个身体，情急之下竟然习惯性地站了起来，妄图像做人的时候一样，用两只脚跑路。还跑得歪歪扭扭。
　　少年一愣，笑得前仰后合，估计是没见过这么蠢笨、连逃跑都不会的狐狸吧。
　　没跑出去几步，黎璃就被少年逮住了大尾巴。少年拎着尾巴，轻易就把黎璃拎了起来，凑近仔细打量了一番，得出了第二个结论：
　　“丑。”
　　什么！丑？开什么玩笑！作为晋国的长公主殿下，黎璃走到哪不是被别人夸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就算除掉长公主的光环，那，那也是算清水出芙蓉、天然来雕饰的。和丑，那是万万挂不上边的，吧。
　　被拎住了尾巴倒挂着的黎璃一边挥舞着她的狐狸爪子一边吐槽这位少年的审美。
　　这少年，眼睛生的倒是明亮，可惜是个睁眼瞎。
　　等等，黎璃猛然间瞅见了自己的爪子，蔫了。
　　狐狸！是的，现在的黎璃，就算内心里还是个小美人，但外表，确确实实是只丑丑的灰狐狸。
　　“哼，今天算你运气好。小爷我不吃狐狸肉。不过，养只狐狸玩……”少年摸摸下巴，嫌弃地打量着手里的灰狐狸，“算你走运！”
　　走运？这走的是哪门子的运！
　　少年熟练地用绳子绑住了灰狐狸的四肢，拎起狐狸回家。
　　这姿势，黎璃好像在哪见过？好像，是，打了山鸡拎回家的标准拎法啊！！
　　倒拎着的黎璃，一路被晃得头晕脑胀的。但还是注意到了头顶的星空，漫天的星屑，和刚刚不小心瞅到的少年的眼睛是一模一样。
　　边塞的星空，边塞的少年，原来是这样的。

　　少年拎着灰狐狸回了军营，黎璃这才从别人的口里知道，这位少年就是月国江家的那位，君子如玉江少华。
　　这之前，黎璃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晋国的公主，有一天会和月国的江少华，有了交集。抛却身份的相识，的确是让黎璃觉得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真心相交的人。只不过，她忘记了，对于江宁来说，这根本不算相交，他只是养了一只灰狐狸当宠物。第一次有了宠物的少年，自然是万般的好。
　　在军营呆了不久，江宁就带着灰狐狸回了家。
　　好像大家都默认，到了冬日，就不再起战事了。除了继续守关的将士，还是有很多的人趁着冬日休假，难得地和家人聚在一起。转眼，也是春节了。
　　这一年的冬天，不仅仅是春节，也是江宁的二十岁生辰。黎璃也是第一次在异国，度过这个冬天。江宁还是一如往日地宠着灰狐狸，半分都看不出外界相传的冷血江宁的样子。少年终归是少年，战场上的冷血，又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这年的生辰前夜，灰狐狸黎璃跑了很远的路，折了枝梅花送给江宁。第二日，江宁看着被风雪摧残得落魄的小狐狸，又是一场大笑。他把梅花插在了案头，用清水养了一整个冬天，直到最后花都风干、落在风里找不到了。
　　黎璃想，江宁于她，终究是有别于旁人的。
　　她还是愿意用一整夜去找这枝梅花，去换这场艳丽到灼伤了眼的大笑。这时候的黎璃还没意识到，江宁那一刻的展颜大笑，她记了十年。在往后十年里，想起这天江宁的模样，她就觉得人间值得。

　　黎璃生于皇室，虽然担着尊贵的长公主的名，但也不至于天真无邪。都说，皇室长大的孩子，都是算尽人心。
　　江宁的弱冠生辰宴是不出意料的一波三折，不过无论是江宁还是江家人都没有再提起那天发生的事情。作为晋国长公主的黎璃自然是不用把一个籍籍无名的静淑郡主放在眼里，但小狐狸黎璃的命，就显得轻贱了。
　　但那日，江家由着江宁态度强硬地处理了这件事，最后也没人敢提要交出灰狐狸。
　　黎璃想，这月国江家，也是走到了极盛的位置。
　　生辰过去后的一个月里，黎璃跟着江宁去了几次远郊的山上打猎，但天寒地冻的，也是有点无趣。再后来，黎璃死皮赖脸地跟着江宁又回到了军营。

　　岩洞里的火啪啪地烧着，一场厮杀过后，黎璃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她靠近了火，极尽想烤暖自己，但还是觉得有一种寒冷，不知道从哪里渗透进了身体。
　　黎璃想着那一场和狼的混战，想着她从那狼王身上感受到的和自己一样的人的气息，所以，她最后拼命的要杀死狼王。这大概不是一场意外，但幕后的人，到底是谁呢？而自己，又该怎么回去呢？
　　江宁睡了两天一夜都还没有醒来的意思，黎璃不定时笨拙地喂几口水给睡着的江宁。只是前日捡回来的灌木，大多数都丢在了和狼群遇到的地方，只带回了一小部分。眼看着，火就要熄了。
　　黎璃决定出去，把那天落下的梭梭捡些回来。没有火的日子，将会比现在更难熬过去吧。

　　黎璃走了很久，都没找到那天的那个地方，只能寄希望于随便走走还能运气好地捡到点什么。再加上，这段时间，黎璃一直没办法回到本来的身体里，只能暂用着灰狐狸的身体。身体太弱小了，怎么拉都拉不回太多的灌木。
　　黎璃的腿大概是伤了，走到后来，都感觉不到存在了。
　　天亮的时候，黎璃回到了之前的岩洞里。江宁已经醒了，摸摸了黎璃毛茸茸的大尾巴。黎璃也没吭声，瞒下了自己在前一个夜晚冻坏了一条腿的事情。不过就算黎璃想说，也没人懂狐狸的语言吧，而且谁又会关注一只狐狸是不是冻伤了腿。
　　回到军营后，在温暖的火炉前烤得久了，黎璃开始感到腿有了点知觉，再后来这点知觉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就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腿骨一样。
　　寒冷越来越巨大，黎璃捡回来的枯枝显然是杯水车薪。
　　黎璃能感觉到，江宁也越来越绝望，他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大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他只是闭着眼，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到最后，火熄灭了，火光消失的那一刻，所有的寒冷都一拥而上，把人身体里哪怕是深藏着的温暖也搜刮地一干二净。

　　“冬天总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个人，先是一条腿、一块骨头、一副表情、一种心情……尔后整个人生。”

　　这日，黎璃梦见一个人，叫庄可，是个引梦人。
　　黎璃通过他看到了江宁的结局。他们最后确实是等来了前来寻找他们的人，只是对他们来说都太晚了。江宁，冻死在了这个风雪交杂的岩洞里。而灰狐狸，被带回江家后，在第二年的春天，终于暖和过来了。
　　“你想改了这结局。”那个人，像是看过太多的生死，一眼就洞察了人心。
　　“我为你而来，所以，自然是能助你的。”
　　“你弃了这狐狸的身体，回到你本来的身体里，这江小将军就能活过来了。”
　　“就这么简单？”
　　“是的。但你要知道，你本来有两个身体，就相当于有两条命。而现在，你要用其中的一条命，去换他的命。”
　　“是的，我愿意的。”
　　“好，应你所求，愿你得偿所愿。”梦的最后，那人渐渐地消失了，而黎璃，也失去了意识。

　　庄可没说的是，自来为人逆天改命的人，大多最后都没能得偿所愿。命是改了，但其他的，人总是有太多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