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梦人》可予

4、将军难宠4

　　生辰之后，病美人偶有传信过来。
　　青霜，是他托父亲带来边塞给江宁的。他总说，天命不可违，天机不可泄。但对于江宁，他总是觉得亏欠几分，所以就算是有损寿数，还是要保江宁平安。
　　最近的一次，病美人传了四句话过来。江宁知道，又快到秦思语病发的时节了，所以他提前做了剩下一年的准备。只不过，今年，好像格外的早。
　　“启信佳。卜曰：青霜既出，二魂归一，风雪已至，相见不识。”
　　青霜剑，相传是前朝王将军的收藏，但随着前朝的覆灭，不知踪迹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但江宁第一次拿这剑的时候，就觉得熟悉。“青霜既出”这句，别人不懂，但江宁是心知肚明，这青霜剑，就是为了自己而再次入世。“风雪已至”或许说的是一场危机。但剩下两句，又是什么？
　　不过江宁也从来不怀疑病美人的推算，外人只猜测秦家的思语能窥得天道，但江宁知道，这是真的。

　　这几年，明面上都不再有人提起江家的长子，都默默地把江宁当做江家的独子。但谁都知道，对于江家人来说，五年前那个坎，怕是一直没能过去。江旭，江宁的大哥，才是那个完完全全继承了江父的骁勇的人，十五岁时就当上了将军，带领着区区一万兵马就守住了西城，为等江将军的支援顺利拖延了时间。那个时候，江家在月国可以说是风光无二。有人赞江旭，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但五年前，江旭和守城的五万人马，却最后埋骨在了西城。雪崩，无人生还。
　　也是在那年，素来冷静自持的秦思语拖了江宁喝酒，喝得烂醉，最后还不停地念叨“雪倾旭落、雪倾旭落”。直到江旭的死讯传到京城，江宁才回忆起那时秦思语的失态。他早知，可，天命不可违，是吗。
　　十五岁的江宁不懂天命，也不信天命，是不惜逆天改命也要换回大哥的少年。于是他冲去了秦府，和秦思语大打出手。虽然那时秦思语已经弱冠，但素来身体不好的他，并不见得比十五岁的少年要强壮，更何况秦思语也没有要抵抗的意思，任由江宁一拳一拳地下来。最后，江宁扑在秦思语的身上，倒在地上，埋着脸哭着，低声说：“他才二十三岁，还这么年轻，秦思语，你怎么忍心？”
　　那是第一次，江宁没有叫他病美人。
　　后来的很多年里，秦思语每每想起，也反问自己，是啊，怎么忍心看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将军就这么死了。
　　天命吗？
　　知天命，到底对自己来说是幸运，还是煎熬？
　　第一次，秦思语对自己背负的宿命，产生了厌倦感。
　　后来的五年里，由于愧疚，秦思语每年都会给江宁推算，但奇怪的是，一直没能够看清在无数条命运线中，江宁会选择哪一条。直到三个月前。

　　三月前，秦思语照例给江宁做推算。不过这次，他看到了江宁的命盘，上面写着这十六个字。
　　——“青霜既出，二魂归一，风雪已至，相见不识。”
　　且大凶又大吉。
　　秦思语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结果，以为是自己算错了，但一年一人一卦的规定他并不敢违背。思索再三，秦思语去了京城附近最富盛名的孤山寺，想请那儿的广侯大师帮忙一算。
　　结果到了孤山寺，广侯大师只说他的师傅一早就知道秦思语要来，特地交代要把某样东西给秦家的思语公子。
　　于是，青霜现，天命启。
　　无奈之下，秦思语只能托父亲把青霜剑送到了边塞。

　　过完了年，三月的边塞还是冷得要命，一点没有春之将至的意思。江宁院子里那几棵好不容易种活的梨花到了四月才有要开的意思。
　　江夫人向来喜欢咿咿呀呀的词调，就算到了边塞，也还是能找到伶人来唱一出清平调。刚听了个开头，“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江宁就忍不住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想不通自家母亲怎么会喜欢听着奇奇怪怪的调子。更何况，熬了一整个冬天，好不容易盼来的春天，怎么还有人伤感成这样，真是酸得不行。
　　“算了，算了，我还是回我的院子吧。”本来江宁想偶尔陪陪母亲赏个花，晒晒太阳，现在想来，还不如去逗逗自家的小狐狸。

　　“你这小东西，还记仇？不就是弄断了你几根毛吗，要知道你的小命可是小爷我一力保下的。现在倒好，连摸都不给摸一下。”
　　江宁郁闷，不就是只灰狐狸嘛，怎么一身的臭毛病，也不知道谁惯出来的。恨不得拎起来打一顿屁股，不过想起病美人前几日传信过来笑话他说这可能是一只雌狐狸、他是招惹了一只狐狸精，突然就红了耳根。
　　“算了，这次算我错了。”
　　“哼，等改日，小爷要再养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白狐，品种都比你高贵，看不嫉妒死你。”
　　放狠话归放狠话，该宠的狐狸还是要宠。
　　“过几日，我要去军营了。父亲老了，我要尽快能接受大将军的位置。你呢，就乖乖呆在家里，陪陪母亲，等我休假的时候再来看你可好？”
　　也不知道这古灵精怪的灰狐狸是不是真的能听懂人话，还是动物天生的对情绪的敏感，本来满院子躲、不让抱的灰狐狸听了这话，窜上了梨花树，然后对准树下的江宁，一跃而下，一屁股坐在江宁的脸上。毛茸茸的大尾巴呼了江宁一脸。
　　“军营一点都不好玩，而且没好吃的，我也没时间照顾你、陪你玩的。在家有吃有玩，而且大家让着你，多好。”也不知道怎么了，江宁突然脑子一抽，开始和灰狐狸讲起了道理，循循善诱。
　　过了好一会儿，江宁一顿，反应过来。自己这真是魔怔了，都怪病美人非说这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自己难不成还当真了。

　　不想这狐狸真有点要成精的感觉。
　　某日，江宁在书房看京城秦伯伯寄来的书信，灰狐狸叼了两个小纸片跑到桌上，非要给江宁看。
　　“要，去。”也不知道这两张纸片是被灰狐狸从哪本可怜的书上啃下来的。
　　再后来，眼见着离江宁要去军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江宁还是没松口说要带它去，竟然还闹起了绝食。只不过最后被江母端来的一碗糯米小圆子给哄骗了，一场浩浩荡荡持续一天的绝食运动也失败了。
　　一只狐狸，比起吃肉，居然更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真是没脸看。
　　不过江宁本来就是个怪人，再养只古怪的狐狸也很是相配。

　　到了江宁要走的那天，直到临走，都没见到灰狐狸的身影。家里的下人说，大清早就没见着这狐狸，估摸着躲在哪个角落睡觉吧。
　　结果上了马，走出了有一天多，从后面装行李的马车里，突然滚出了一团灰色的东西，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结果是只饿晕了的灰狐狸。
　　索性也没伤到什么，江宁认命地把灰狐狸往自己的袖子里一塞，继续赶路。不过还是有小兵注意到了这一路都面无表情的江小将军嘴角那抹怎么收都收不住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