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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暖风醺竹云光漾 “你要离开 ...

  •   “你要离开千竹山吗?”
      炎夏午后,深幽竹林,突然响起了一个少女略带急切和恳求的声音。
      “你要离开?你为什么要离开?两年前,你离开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自从你回来后,你就变了,难道现在你真的准备彻底离开这里了吗?”少女的声音还夹带着微微喘息的哽咽,她匆匆赶来,她真的很怕留不住他,就像刚刚过去的这两年,她觉得她与他似乎离得越来越远了,她无法再看懂他。虽然他们之间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依然每日做伴,学习,对弈,或者时而斗茶,玩耍,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她急急赶来追着的这个人正在逐渐地远离她。
      “是的。我准备离开了,离开这里,离开敬家。”
      少年语气里的坚定和坚持让少女几乎怔在了原地。少女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背影,目光盈盈如水,低声地问道:“那我可以跟你一起离开吗?你能带着我吗?我想跟你一起……离开。”
      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那一瞬间,少女的心如擂鼓,忐忑得翻转个不停。她很想与少年一起离开,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信赖他,依赖他,也…喜欢他,她想跟他一起离开,但她同时也有点害怕,有点不安。过去十二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千竹山。
      “你真的想与我一起离开?”少年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丝郑重,也带着一丝几乎不容人察觉的欣喜。他有点期待也有点害怕听到少女的答案。
      “是!”少女几乎毫无犹豫。她如捣蒜似地不停地点着头,眼中也露出了含着泪的笑。刚才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怕少年根本不想带她离开,不知不觉泪水竟夺眶而出,但此刻,她却知道,她现在所流出的泪水是甜的。他会带着她离开这里,他们不会因此分开,真是太好了。她不想与他分开,无论发生了什么,也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
      “你真的……”
      少年微笑着摇摇头,倏地转过身,看向了站在他身后追着他而来的少女。他想……他其实也不想与她分开的,过去十二年,他们日日在一起,他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
      “我真的已经完全想好了!”少女声音格外坚定,也格外地动听。
      “那好吧!”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宠溺的笑。而后,他高兴地牵起少女的手,凝视着少女那双盈盈中透着水光的明媚双眼,微扬起下颌,道:“那我就带着你好了。不过,你一定要牢牢地跟着我,不然,你丢了,我可是不会去找你的……”
      少女立刻紧紧地抓住少年的胳膊,“不会,一定不会的,我会牢牢跟着你的,我保证……”
      少年低头看了看少女紧紧箍在他胳膊上的小手,微微一笑,“那你一定得永远记住了!”
      “我记住了!我已经记住了!我保证!”少女的身子几乎全然挂在了少年的胳膊上,整个人因欣喜散发出着一种独属于她的明媚动人的风采,“而且,我医术很好,一定不会让你生病什么的,所以,我肯定是要一直跟着你的。”
      “好吧!”少年把少女挂在手臂上的包袱接了过来,然后异常温柔地抚了抚少女的发,“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吧!”
      “就像在千竹山上一样,就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
      “…………”
      少年没答。
      少女却似终于放下了心,心情越发轻松,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们先离开千竹山?”
      “好。我一定会一直跟着你的……一刻不离地跟着你……”
      “咦,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啊?”
      “你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少年调皮地卖起了关子。
      “诶……”
      “……”
      忽而,一阵风调皮似的吹进了竹林,不仅吹得竹林中的竹叶簌簌作响,也似乎吹散了渐渐远去的少年少女天真的话语。
      林蓿无奈地摇摇头,拾起了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竹铲。竹林幽幽,微风和煦,竹屋内一片宁静,似乎谁也没有发现她刚才的楞神,除了她眼前的这株药草。此时分明早已过了盛夏,她今日怎么会想起十二岁那年那天发生的事呢?林蓿侧身看了一眼竹屋,屋内的两个人今日似乎格外地沉默,只是不知这里的宁静和沉默到底还能维持多久?林蓿想叹,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谁也无权插手,谁也无法插手。至于她……林蓿忽然顿在了原地。
      “好久不见,林蓿。”
      有人脚步轻轻地走进了药圃,然后停在了林蓿身前。
      林蓿没有抬起头,她也不知是不敢抬头,还是不想抬头,她扪心自问,她觉得她似乎还是没有准备好见他,尽管她知道他一定会出现的。就是现在了吗?
      “好久不见,敬瑰。”
      林蓿奇怪自己的语气竟然是那么平静,明明刚刚她的心绪还是那么烦躁,然而,开口的那一瞬间,她竟然能说出如此平静的话。她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吗?
      “你离开千竹山,已经十一年了。”而那年,你刚一离开,叶砺便到了千竹山。
      敬瑰声音一如往常,平静,淡和,无波无澜。
      “是的,我已经离开那里十一年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以为,你忘了,我也忘了。林蓿仍旧没有抬头。
      “这些年,你似乎不在临渊。”
      “我离开了。”
      “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临渊之外,尔海之外,我走过了很多的地方。”语毕,林蓿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近在咫尺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眉目深邃,气质内敛,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或许因为他长年居于千竹山,其周身似乎也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竹的清香。只有那双如黑墨般的眼睛,似乎没变。然而,林蓿却知道,那只是因为她再也无法看出那里面的变化了。毕竟,即使在尔海之外,穹原国师之名,她也几乎总能听到。敬瑰变了,她也变了。十一年,果然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敬瑰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依旧安静的竹屋。
      “是的,我可能的确会在临渊停留一段时间。”
      原来,你还是要离开的。为什么?
      敬瑰心中有疑问,但他知道,他不会问。因为,他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个十二岁少年了。
      林蓿看了看敬瑰,敬瑰的神色其实毫无变化,但她却就是觉得敬瑰心中被回忆撩起的些许起伏已经被抚平了,她吸了口气,直视着敬瑰,道:“你是来见夜阁阁主的吗?来到我这里的人,似乎都是为了见他而来。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最近唯一可能见到那位新任夜阁阁主的地方。而很多人现在都对他过于好奇。”林蓿也并不打算继续让自己沉湎于过往的回忆中。他们既都已变了,那些便只能永远是旧事。
      “是。”
      毫无意外的答案,应该说,是很符合现在敬瑰身份的答案。因而,林蓿道:“他在竹屋内,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敬瑰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但他却不知,这三个字针对的仅仅是现在这个问题,还是也包括了刚才的问题。
      “屋内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恐怕现在并不合适。”
      说完,林蓿蹲下身子,开始继续翻弄药圃。她想,敬瑰应该是不想见她的。那样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所以,她也不想再看他。
      敬瑰侧身面向竹屋,“是成沅吗?”
      “是。”恐怕只要是来到中州的有心人都知道,她的竹屋,近日,不仅新任夜阁阁主会来,而且成沅也会来。而敬家人一向都是有心人。以前,在千竹山时,她并不知晓;后来,她遇到离开了临渊的敬醴,那个曾经将她带到千竹山的老人,突然间,她似乎明白了很多很多的事。
      “那……我就在这里陪你一会儿。”
      敬瑰的话依然是那么地平静,充满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若无其事。
      而林蓿依然只是继续翻弄着药圃,没有抬头,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竹屋之内,一片宁静;竹屋之外,亦是一片宁静。竹林间,似乎偶尔只有风会光顾,搅动竹叶发出些许的声响。
      敬瑰背对竹林,面对竹屋,有些记忆便那样再次不知不觉地浮上了他的脑海……
      从很小的时候起,敬瑰就知道,他将成为什么,他将会做什么,还有他必将到达的位置。因为他是天机敬家的人,所以,他的人生是注定的。这是四百年都不曾变过的定数。所以,他不会是例外。当然,那时的他也根本不会想到是否接受或不接受。幼时,他对那一切都还并非完全明白。他只知道,为了成为那样一个人,为了成为穹原不可替代的国师,他必须要不停地学习,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直到他成为一个能够匹配上那个位置的人。他的父亲对他很严厉,但同时,他也觉得父亲对他很放任,父亲很好地掌握了那个度,既没有完全限制他的人格自我,也没有完全地放任他的人格自由成长。有节制,有督导,有自由,他也一直如父亲所期望地在成长。在千竹山上,他的幼年生活是充实而快乐的。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伙伴。那时,他从未问过父亲为什么林蓿会在千竹山,甚至他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林蓿与他同岁,他们一同从孩子成长为少年,他一年年地看着林蓿渐渐长大,林蓿也一年年地看着他渐渐长大,他们曾经一起哭过,笑过,一起被父亲惩罚;他们也曾赌气争执,因为很小的事,但孩子之间总能很快地和好。他的父亲其实很多时候都并不在千竹山,因此,林蓿是他唯一可以亲近的人,也是唯一可以陪着他的人。直到十岁那年,他偶然听说了一件事,然后,他独自离开了千竹山……
      他听说,临渊可能不会再有苍尔这个国家了。穹原即将灭了苍尔,如今叶重将军已经逼近苍京了。敬瑰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为何那样做,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冲动,因此,他一个人偷偷地去了苍京,在苍尔皇宫的登极台,他不仅目睹了叶重和末帝之间的对峙,也见到了躲在登极台暗处的那个小女孩。那一天,那个血色的黄昏,也那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他目睹了叶重举刀时的迟疑,他也目睹了苍尔末帝最后诡异的微笑,而且,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苍尔末帝最后的那个微笑所针对的是躲在暗处的那个小女孩。
      他心情激荡地回到了千竹山。但是,那个在他心中几乎从未褪色过的血色黄昏,忽然莫名地便成为了他的梦魇。起初,它只是偶尔会浮上他的脑海,然而不久,它便开始日日纠缠他,他心神难宁,他思绪不安,他开始变得沉默,他也开始不自觉地疏远林蓿,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梦,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黄昏。他想忘掉看到的一切,但他却怎么也忘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自己为何每每想起苍尔末帝最后诡异的微笑便心生厌恶和反感,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却非完全明白;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人性的丑恶,苍尔末帝最后没有选择他唯一的儿子苍淙,而是算计了那个长于百罹岛名叫成沅的小女孩;他也不明白,他或许一辈子都根本再也无法忘却那个血色黄昏。那时,他还只有十一岁,他无法看清所有的事,也无法理清所有事情之间的联系。
      因此,最后,他想到了离开。离开千竹山,逃离他注定的命运,作为天机敬家继承者的命运。他不想让自己卷入那样的丑恶中,他也不想自己之后会变得那样丑恶。所以,他逃了。然而,似乎真的是注定,他不可能离开千竹山,而林蓿在之后也被他赶离了千竹山。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敬瑰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或许对他,对林蓿,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在千竹山想要杀掉他的少年来说,都是一个不那么容易忘记的一天。
      那个午后,他和林蓿小心翼翼地在竹林里穿梭着,渴盼能够悄无声息地离开千竹山。因此,那时候,他特意选择了一条十分隐蔽而且不易被人察觉的小道。那条小道与他们通常下山的路相背,通向与千竹山的山阴面,其中杂草丛生,蛇虫无数,竹林茂密,一般时候,敬瑰与林蓿绝对不会贸然去山阴的那片竹林,因为背向阳光,那里几乎在盛夏正午也不见任何日光,但那天,也许是因为心虚,他无奈地选择了那条小道。当时,他其实能感觉到林蓿的害怕,然而他也只能一再地握紧她的手,十分小心地缓缓地走进了那片竹林。
      敬瑰依然记得,林蓿当时有多么依赖他。
      “有点冷……”
      几乎一进竹林,林蓿便感觉到一股渗骨的冷意直冲心头,她不由再次箍紧了敬瑰的手臂,十分不安地看着敬瑰。
      敬瑰察觉到林蓿的不安,右手不自觉地拉住林蓿的左手,将她两只手全部握在了手里。他想安抚林蓿。尽管他同样不安,而且,除了不安以外,他还感觉到这片阴密的竹林里似乎充斥着另外让他觉得心颤的肃杀。
      “冷吗?那你握紧我的手,就不冷了。”
      敬瑰一边环顾着左右,一边安抚地握紧了林蓿的手。
      “好……”
      说出这个字时,林蓿的声音很低很低,耳根突然也变得很红很红,她感觉到了自敬瑰手掌传递过来的温热力量,虽然他们平时也会牵手,但这一刻,似乎是有点不同的,那种温热力量,不仅让她觉得安心,更让她觉得有点不敢看向敬瑰,而且,不仅如此,她的心似乎也被熨热了一般,变得有点躁动,有点……不明所以。明明之前她恳求敬瑰带她离开时,她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感觉?那时的林蓿尚不明白,那时的敬瑰也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林蓿的心思变化。
      还是少年的敬瑰警惕地环顾着阴密的竹林,察觉到那股让他心颤的杀意即将涌向他们时,他突然地拉起林蓿的手,快速在竹林里奔跑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蓿不敢问,也来不及问。那时,她几乎只能紧紧地本能地跟着敬瑰,直到一个身形与他们看起来相仿的黑衣少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敬瑰,你站住!”
      听到少年明显不善的语气和话语,敬瑰立即将林蓿掩到了身后,然后,他才缓缓将目光移向戴着黑色面巾的黑衣少年,面色镇定地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还有,你为什么会以这样一副装扮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难道你感觉不到吗?敬瑰,我不甘心!”少年语气愤恨,眼里几乎冒出火光来。
      敬瑰强自压抑着心里的恐惧与不安,面对着黑衣少年,依旧镇定地道:“不甘心什么?为什么不甘心?”他想弄清这个黑衣少年的来意。父亲说过的,遇事时,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他现在不清楚黑衣少年的实力与来意,他就无法应对。
      “你!”
      “我?我并不认识你。”敬瑰依旧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少年。他猛然发现,少年的眼睛似乎同他很像。
      黑衣少年冷漠地斜睨了敬瑰一眼,恨恨地道:“可我认识你,而且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那时,我就想让你消失了。”
      “可你似乎并不比我大多少。”敬瑰觉得,这个黑衣少年或许根本比他大不了多少。可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为什么会这么想要他消失?十二岁的敬瑰自然觉得困惑。而且,那时的他似乎也还没能自如地控制掩饰自己的表情。当然,他更加没有料到的是,仅因为他一个的困惑的表情,就立刻刺激到了黑衣少年,说着,黑衣少年竟已抽出了匕首,举刀攻向了他们。
      那是一场几乎儿戏的刺杀。黑衣少年所为似乎也仅凭着对他心中的不甘和对他的恨意,挥舞着匕首的手几乎毫无章法,而他呢,躲避得也几乎毫无章法,他凭着本能凭着利害关系,一边躲避着刺向他的匕首,一边拉着林蓿的手,仓皇地奔跑着,逃窜着。
      然后,他们被逼到了绝路。慌不择路间,他和林蓿几乎没有考虑地奔进了竹林深处,然而,他们却没想到,竹林边缘竟然就是山崖绝壁,他们没有路可以逃了。虽然千竹山并不算高山,所谓绝壁也并不高陡,但是,他怎么可以让林蓿也陪着他一起受伤?
      “敬瑰,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占据那个位置?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够作为敬家人活着?我不甘心!所以,今天,我就要让你消失!”
      这是那个黑衣少年最后对他所说的话,也是敬瑰在那天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敬瑰并不知晓,而且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之后发生的事只会与林蓿有关。
      敬瑰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正在缓缓走向竹屋的女子,他与她之间,似乎不仅仅是隔了十一年这么简单,他欠她一个解释,因为他将她赶离了千竹山;同样的,她也欠他一个真相,关于那天之后的真相。在见到林蓿之前,敬瑰真的没有料到,此时此刻,他竟然是如此地想知道那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进来吧。成沅可能已经离开了。”
      缓缓走着的女子回身看了敬瑰一眼,语声低柔。但她依旧没有看向敬瑰的双眼。
      “好。”
      敬瑰同样应得低切。说着,他也抬起了脚,跟随林蓿走向竹屋。
      然而,就在此时,竹屋内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伴随着似乎是什么被推倒的声音,还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微醺午后的竹林,终于再次漾起了风的波动。
      林蓿和敬瑰微怔,接着二人便急切地迅速地奔向了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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