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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百罹岛上藏殊颖 燕飞来闷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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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来闷闷不乐地倚靠在船舷上,手中所拿着的火红色云纹卷轴正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那件东西。在临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东西就在她的手中,除了将这件东西交给她的那个人。
此外,世人也并不知道她来到临渊所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无垠城,而是大岑山。三个月前,燕飞来从晏州进入临渊。之后,她经晏州,直接去了晏州城外的大岑山。那时,齐祎并不在晏州,也不在大岑山,大岑山上只有沧兰若一个人。而且,出乎燕飞来的意外,那天沧兰若不仅派人在山脚下等着她,其后更主动将她留在了大岑山。燕飞来在大岑山上停留了约半个月。燕飞来是个很知趣的客人,而沧兰若也是一个十分大度的主人。二人之间相处十分愉快。而后,燕飞来离开时,沧兰若便将那件东西交给了燕飞来。燕飞来没问沧兰若将那件东西交给她的原因,她也不知沧兰若留下她是否是在观察她,总之,那件东西就那样被沧兰若直接交到了燕飞来手中。
从大岑山离开,燕飞来直接南下,到了无垠城。接着,她便在无垠城接连认识了修遇、成沅、叶砺……
燕飞来在心中默默念着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修遇是否还在无垠城,不知道成沅和叶砺如今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知道百罹岛大败的消息?百罹岛已经被穹原占据,那么之后成沅到底会怎么做?而与成沅命运相连的叶砺,他又会怎么做?他们会依然想得到我手中的这件东西吗?
想着想着,燕飞来脑中不由回想起了百罹岛大败那天所发生的事……
那天,她刚刚到达百罹岛。
天边,不知从哪儿忽地飞来了一群海鸟,在半空中划过长长的一条白线之后,便再次隐匿消失在了漂泊的浮云里。
燕飞来倚着船舷,眼前蓦地浮过了许多许多的人……
自旧苍京与敬瑰分别后,燕飞来因担忧百罹岛的战事,所以,她直接乘船出海,不到三日,她就去了百罹岛。可是,她并没有能够在百罹岛见到成沅,她所见到的人只有连衣,而连衣却告诉她,成沅与叶砺已经都失踪了,就在百罹岛突袭穹原水师的那一夜之后,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衣姐姐?他们,还有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燕飞来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连衣。
连衣很想将所有的事情都完完整整地告诉燕飞来,但她没有时间,也无法再分心了,百罹岛和穹原水师众多的伤兵在等着她,而且,在燕飞来来到百罹岛之前,她已经不眠不休地忙碌了三天三夜了,她不能在百罹岛待很久,她还需要回到穹原水师那边,所以,连衣几次欲开口,但都没能说什么,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那些挣扎着求生的伤兵身上。
最后,连衣只来得及告诉燕飞来,“或许,这里很快就会发生更加不忍睹的事情。你也应该察觉到了,百罹岛的人正在撤离,他们已经准备放弃这里了,因为穹原增派的水师马上就要到了。”
“可是,成沅和叶砺呢?他们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吗?成沅不在,到底是谁下令撤离的?他们真的就准备这样放弃百罹岛吗?那之前——”
“轰隆——”
震天的巨响猝不及防地打断了燕飞来的话。
连衣双目一暗,这样的响声,这些日子,她听得太多了,也太熟悉了,而这一次,离她这么近,让她感觉得更加明显,连衣心中忽地被强烈的不安所侵袭,她急忙绕过燕飞来,朝外跑去,息宫位于百罹岛的最高处,无论岛上哪一处遭到了破坏,她都能看得到,她得知道是不是穹原水师已经开始攻占百罹岛了?如此的话,那么,所有的伤者必须马上转移!
“连衣姐姐……”
燕飞来心中微震,似有所悟,立刻跟在连衣身后跑了出去。只见百罹岛西端,穹原水师的舰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地似乎占据了整片海域,百罹岛设在西端的防线也已经被攻破,百罹岛的人正在渐渐撤往高处,穹原水师的若干兵士已经上了百罹岛!
怎么会这么快?
燕飞来有点蒙,她怔怔地看着穹原水师在火炮的掩护下,越来越多的人上了百罹岛,而百罹岛的人却只能步步后退……
先前两战,百罹岛只不过是利用了先机和时机,百罹岛以孤岛自守,实力自然比不上穹原。且如今穹原水师正群情激涨,因为悲愤,也因为主帅的身死,他们更加无畏,几乎是蜂拥似地冲入了百罹岛……
“连衣姐姐,百罹岛是不是早就做了撤退的准备?”战争无义,燕飞来自是不想做任何评价,但是,她也同连衣一样,她也在乎每一个人的生命。
“不错。”连衣也怔怔地看向岛的西端,声音十分低落,“我也没想到,成沅会真的放弃这里……”连衣不知成沅到底是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准备,下了这样的命令,但连衣猜想,应该是在她来到百罹岛之前。而所有留守在百罹岛的人,应该都做了赴死的准备。他们应该都想着与百罹岛一起殉难,就像冒险突袭穹原水师后方的那些人一样,但是,成沅却下了这样的命令,而成沅的命令,他们不会违抗。成沅终究并不如她所想的那么冷心无情。
“连衣姐姐……”燕飞来欲言又止地看着连衣,“其实,我之所以现在来百罹岛,是因为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们,但是,我并不能确定。”
连衣想到目前百罹岛的形势,她担忧所有的伤者能不能全部撤离百罹岛,因此,直道:“快说。”
燕飞来急忙道:“我怀疑,周朝来了这里。”目光灼亮,似根本不存丝毫的不确定。
“你是说,周朝就在这批增派的水师中吗?”周朝当真会这么冒险吗?连衣心中有所怀疑。
周围喧哗声嘈杂声越发迫切,还有那交锋声火炮声也越发紧密,整个百罹岛好似就像在被巨浪搅动的海水中颠簸翻滚,硝烟弥漫。而连衣的心也如同百罹岛一般,恍惚浮沉,悠悠荡荡,不知百罹岛到底会漂向哪里。如此这样怔楞了半晌,连衣忽地猛然惊醒,她想到了她应该马上去找一个人,只是她不知现在她还找不找得到那个人,也不知如果那样做的话,能不能为百罹岛的人撤退赢取更多的时间,更不知那个人会不会成功……
连衣再也无法顾及燕飞来了。她忙奔跑着跑向岛的北端,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成功的话,那或许只有只有他了。成沅的随身护卫,苍尔皇室帝王的聂卫,如果聂卫能暂时控制周朝……连衣艰难地向瀚波岩跑着,她顾不了四周慌乱撤退的人群了,她也无法再分神去看不断腾起的越来越多的硝烟,她暂时似乎也听不到了那所有在战争中悲泣的哀嚎了,冲杀声、喊声、愤怒声……所有的声音,连衣再也无法听到。
但是,瀚波岩却并没有那个身影。那个数天来一直在这里面北而望的身影消失了,不在了。只一眼,连衣没见到人,她也不再耽搁,她直接转身,再次向息宫跑去,那里,还有很多的她的病人。
连衣一无所获。
穹原水师攻势越加猛烈,越来越多的人涌上百罹岛,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岛最高处的息宫涌去。
穹原就要攻下百罹岛了吗?
也许,很快就会了。
在距离百罹岛约千米的海面上,最先撤出百罹岛的三艘船早已从穹原水师的包围中突围了,船上的人远远地看着百罹岛不断腾起的烟雾,有的人背过了身,有的人握紧了拳,还有更多的人眼里盈盈如雾光闪烁。那里,毕竟是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他们是苍尔遗民,而百罹岛从很早很早以前就一直属于苍尔。船上静默无声。
三艘船中,只有站立在桅杆下方的一个人一直背着身子,没有看向百罹岛的方向。那个背影清瘦,并不宽阔,身形也显得十分单薄,但是,他的背脊却一直挺得直直的,隐隐地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或者说不服输的力量。穹原想要百罹岛,那就给他一座空岛好了!但这一战,他们并没有败。百罹岛没有败。苍尔更没有败。
有一人悄悄地走近了那个背身而立的人,低声地道:“有一艘船仍紧紧地跟在后面,船上没有徽旗,来人不知是敌是友。”
背身而立的人冷冷哼了一声,“这片海域,今天还会有误闯的船只吗?”有的只是别有用心来到这里的人,或许,那个人就是为他而来。
那人悄悄退了下去。他明白他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桅杆下的人已经心知肚明。
船上的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一直紧紧跟在后面的船只,也有人在猜测着来船是谁,但他们都没有开口,也没有议论,他们只是静默地站着,看着那条船与他们船只的距离越来越小。
终于,两船之间的人几乎都能看到彼此了。百罹岛的人也终于看清了那艘船上的人。船上的兵士所着的显然是穹原水师的袍服,拿的是穹原所制的兵器,船上兵士并不是很多,因为那只是一艘普通的船,但船上兵力集中拱卫着二层的船舱,那应该就是他们统领所在的地方。
这时,有一人从船舱内走了出来。那人看了看百罹岛的三艘船,接着,目光便紧紧地锁在了那个立于桅杆之下的背影身上。
背身而立的人似是察觉到了那人的目光,不急不慢地转过身来,目光也几乎直直地看向了那个立于船舱之前的男人。
二人的目光远远地交撞在一起。
周朝,你来了。
敬殊,你果然在百罹岛。
周朝犹记得敬醴卸任国师之时最后对他所说的话,敬醴对他说:“敬家有一背亲离家之人,他不甘隐世,忘记家训,如今已不知所踪。如若他不再出现,自不必顾忌;但如若他投靠任何一方,无论是大瀚,北孤,抑或是苍尔百罹,或许都会对穹原不利。到时,君必须除之。”
周朝不知敬瑰是否知道这个背离了敬家之人,但周朝从那时就没有忘记过敬殊这个名字。而且,他也还很清晰地记得敬醴提及敬殊时的神情。敬家人似乎都很聪明,能够洞察天机,敬瑰如是,敬殊似乎也如此,因此,敬醴应该是在提醒他,他须忌惮敬殊。这就是他的老师,他治事勤恳,洞知远见,教导用心,毫无保留,对子严厉,对亲人则更严,而且,一旦当他放下了他所背负的担子,他也可怜毫不贪恋地飘然而去,再次如其他的敬家人一样,隐匿在了偌大的尘世中。自敬醴离去,无论怎么找,周朝再也没有找到过他的一丝踪迹。
当两船靠近到能听到对面船上的说话的声音时,周朝自然地从回忆中回了神,他看着敬殊,目光中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打量,“难怪成沅不在,百罹岛也可以做到全数撤退,这一切竟是因为你吗?”
敬殊自然听得出周朝刻意强调的重音,他负手而立,眼尾上挑,眉间流露一抹自负与桀骜,“是我又如何?你知道我,看来我的那位族中长辈离去之时,的确对你告诫过了。”
“是。”周朝坦然承认。
“那么,你今日的目的,是我?”敬殊话中没有疑问,全是肯定。
“是你。”
周朝脸上始终挂着克制淡漠的微笑。有些事,既然双方都心知肚明,那他当然也不会不吝于承认。虽然说,他也没有料到百罹岛之事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他原本应该捉到成沅,也不放过敬殊,而且也不应该折损这么多穹原水师。百罹岛,他本势在必得。但,现在也没关系。
“哦……”敬殊这一句尾音拖得特别长,他伸手指向海面,似在说“你觉得,你留得住我吗?”
留不留得住?那也并不是你说了算。
二人虽然暂时都沉默了下来,但眼中火光却碰撞得越发厉害。
俄而,敬殊忽然笑了,接着,他慢慢地道:“或许你应该知晓,我本打算让你的所有水师都有来无回的。我本就不是心软之人,而且战争本来就是生死厮杀,毫无对错,对于那些死的人,谁又说得清谁对谁错,不是吗?因此,我历来觉得不应该存着那么一点善心。可是,我没有那么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周朝压抑住愤怒,淡淡地问。
“自然是不想——你失了所有的希望!哈哈哈……”敬殊笑得越发讥讽,也越发的肆无忌惮,“如果你因此败而一撅不振,怎么办呢?如果穹原根本都没有抗衡一个小小的岛屿之力,怎么办?如果太过打击敬瑰了,又怎么办?太过轻易地取得某件东西,人们都不会珍惜的。人们永远都会受得不到的东西所诱惑。百罹岛上的人不正是因为失去了苍尔,才这么汲汲营营地图谋复国吗?因此呢,我觉得,那么就让你夺得百罹岛好了。反正,我们是要回到临渊的。百罹,不过一外岛罢了。”
“是吗?”周朝的声音明显低暗阴沉了许多。成沅如此看轻百罹岛,还是你如此看轻百罹岛?但是,在这些苍尔遗民的眼中,百罹岛的意义应该不止于此吧。周朝敏感地感觉到当敬殊说出最后一句话后,敬殊身侧的那些苍尔遗民眼神的变化。百罹岛,自然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外岛。以前苍尔尚存时,不是;现在苍尔灭亡后,也不是。
周朝稍稍平复了心底渐升的愤怒,依旧若无其事地看着敬殊,淡淡地道:“孤倒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打算让孤的水师全都有来无回的?”
周朝想更加地了解敬殊这个人,因此,无论如何,他现在既不能让敬殊逃脱,也不能让敬殊过于警惕。他需要让敬殊更加大意。
“哦,想不到你也有这样的兴致。敬醴对你的教导的确不错。”敬殊惊喜地道,可谁也看得出其实他眼中并无半分惊喜,只有冰寒。
“就是数天前的那次夜袭吗?我猜,那日,你之算计肯定不止于此。那日,你们几乎占尽了天时地利。”周朝曾仔细推敲过那天百罹岛的夜袭,那一战,可以说,穹原只败在了天时。那夜的西风,大雾,全都很好地做了百罹岛的掩护。
“那夜,的确是个好时机。”敬殊看似喃喃地道,随即笑意一收,脸上神情蓦然变得沉暗阴郁,“那些人也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可惜……成沅还是没有让他们那么做。虽然最后结局是一样的,那些人连尸体都没法再回到百罹岛……如果那晚他们依我之言,那样的顺风顺水,穹原水师现在必然已经全部葬身海底了!”
“那些人……便是你想扔出的死亡之棋吗?”多余的话,周朝没有再说。他心惊于敬殊的狠厉,那样的计谋,无疑就是让那些人引火自焚,如果那些人真的那样做,如果那些死棋顺风冲入穹原水师军阵中,那必将无一善终。他谋算的根本不是人心,不是胜负,而是自己心中的欲念心魔。敬殊的确十分可怕。
“你竟然也能想到?”敬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周朝。如果是你,你会那么做吗?突然地,敬殊竟也起了一丝好奇。
周朝却不置可否,他顿了顿,依旧平静地道:“那只是你的臆想。成沅没有下这样的命令。在百罹岛,人们也只会听她的。”
“当然。你知道她是谁。”敬殊道。
周朝刚才的确是故意那么说的,可惜敬殊也察觉到了,他并没有上当。
“她去了哪里?”周朝有点漫不经心地道。
“不知道。在百罹岛,自然不会有人过问她的行踪。”敬殊这话,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
“哦,那你在百罹岛,到底占据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你之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
燕飞来不知道敬殊到底有没有回答周朝的问题,她也没有听人再提起过之后发生的事。她只知道,那天,敬殊最终逃脱了。直到她离开这天,她都没有见过周朝,她也不知周朝为什么会在攻占百罹岛的那天去拦截敬殊,甚至她其实也并不知道“敬殊”就是敬殊。
那天的事,开始得很匆忙,结束得却很简单。燕飞来同连衣最后都离开了百罹岛,然后,她们便在晏州分开了。连衣据说会回隐踪谷,而燕飞来将会经尔海,到达弥海,然后,横渡弥海。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弥海的另一端,那个至今仍以“弥海”为名的国家。她的家,远离临渊,似世外桃源。
丰莱姐姐,我回来了!
弥海,我回来了!
宁熙回来了!
燕飞来抬头仰望着朗朗的碧空,面朝大海,张开双臂,不停地高声叫道,她的声音伴着舒爽无比的海风,在海上,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