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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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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师傅,我回来了。”穆煦缓步踏进屋内,从江南一路风尘地回来,步子里的沉重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鸡腿放桌上,然后烧饭,为师正好没进午餐。”穆双瑾老神在在地眯着眼靠在摇椅上,眼皮都未动一下。
“师傅,你去了江南”
“胡说”
“灶上的灰很厚”
“为师金手娇贵得很,才不沾阳春水”
“你身上有江南专产的桂花糕味”
“你鼻子坏掉了,那是北方正宗菊花味”
“桌上摆了江南特有臭豆腐,放久了,坏了。”
穆双瑾猛地翻身而起,满脸痛心疾首。“本来是要喂狗的,既然坏了,便宜你了。”
穆煦早已习惯自家师傅的说话形式,自觉端着那碗豆腐喂狗去了,哪知门外的狗凑近嗅了嗅,立刻抬起高傲的狗头,翘着尾巴走了。
“啧啧,你们江南的东西真不好,北方的狗都嫌弃。”穆双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连声感叹。
穆煦一点点抬起头,拳头在袖中暗暗握紧他听得清楚,师傅说得是你们,“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瞒得过我”穆双瑾勾起嘴角,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穆煦的心骤然跌至谷底,师傅居然知道,师傅怎么会容忍一位可能弑师之徒,他不敢再想下去,嘴唇不自觉被咬得青白。
“一个人跑去江南,若不是为师也去转了圈,那么多美味佳肴就只有你个逆徒吃过了,白亏为师教导你七年,就知道吃独食。”
“您只是去吃了东西?”穆煦简直不感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顺便泡了个澡”穆双瑾摸摸鼻子,仿佛刚刚想起,“你说你,一回来就不对劲,说好的做饭呢,想饿死为师不成?”
于是穆煦把悬着的心放下,生火做饭去了。
“师傅,假如我不叫穆煦如何?”穆煦和自家师傅吃饱了便躺在屋前草地上,晒晒太阳,防止发霉,当然,这是穆双瑾的观点。
“想咋地咋地,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今天心情好叫傻子,明天心情不好就改就傻逼,本来为师一开始打算给你取名狗蛋的,毕竟名越贱越好养嘛。”穆双瑾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对于师傅的脱线穆煦连白眼都懒得翻,太阳柔柔照过来,头边升起淡淡的青草香,还夹了丝泥土的味道,耳畔有溪流叮咚做响,清凉的水声就这么流进心里,眼前碧空万里一色,浮云绕指似柔情,恬静的让人不愿再起来。
“师傅,你知道林慕么?”
“知道,没为师帅,没为师武功高,没为师人品好”穆双瑾接话很快,颇有自得之色。
“师傅”穆煦拉长了语调。
穆双瑾撇撇嘴,“为师很认真,再说你找他干嘛”
“就问问。”穆煦迟疑了一会小声道。
“哦”穆双瑾随意应了声,对于自家徒儿突然冒出的问题却没有多大反应。
“那他身在何处?”
“天地为墓,青山为冢,早已埋骨多年”
“什么?”穆煦失声道“为何武林中一点消息也无?”
“死便死了,难道要发英雄帖,诏告群雄小爷我要死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不成?”穆双瑾懒懒翻个身背对穆煦,不再理会。
愣愣望着穆双瑾的背影良久,半天说不出话来,看来家族抛出的这个人物也是个考验,一个已亡的林慕,一个本不存在的选择,一颗冰冷的心,一批只忠于家族的死士,真不愧是凌家,好凌厉的手段。那么,那么眼前的选择便只有一个了,望着穆双瑾毫无防备的后背,他却只能无力地闭上眼,也许永世不醒才最好。
迷迷糊糊间忽觉有光芒闪动,几乎出自本能地睁眼骤然起身,本以为能闪过,但那道白芒依旧不依不饶地追赶而至,几个翻身想要避开,可白芒灵异的滑动又贴着穆煦的身体而过,须臾间便出现在脖颈之上,穆煦本以为要命丧此处,不料白芒又骤然停下,离脖间不过一寸,强烈的压迫感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穆双瑾拿着剑漠然站着,剑尖的一端是一脸震惊的穆煦。“师傅你这是?”
斜瞟了穆煦一眼“反应还不错”剑锋一收将剑抛给了穆煦,穆煦认真一看才发现是自己从不离身的配剑,冷汗不由滑下,自己竟然毫无感觉,若是行走在江湖早已死了千次万次。
“比一场,看看你出去一趟有何进步。”穆双瑾随意从柴房拖出那把常用扫把跟穆煦打了起来。
穆煦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他早记不得是第几千次被师傅用扫帚打倒。
“有长进,为师的功夫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你缺得只是时间,而时间会给你一切,为师很满意”穆双瑾笑了笑,淡淡笑意如同天边恬然的晨曦,不知不觉间融化黑夜的寒冰。
穆煦这是第一次听见师傅满意的评价,从小到大师傅无非是那么几句,
“武功差不是你的错,但你说是我的弟子出去给我丢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没关系,几十年后你还是有机会打败门前那条狗的,毕竟它会老死嘛。”
“去,去门口拿块豆腐,自己撞死。”
……
不过这次却是那么意外,就好像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你的剑有了杀气,只是人无杀心,怎么样,你心心念念想要混迹的江湖可还满意?”
穆煦愣了愣,“不知道”
“呵,你还敢回答更有出息么?”穆双瑾不由一笑,“江湖其实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万物生死,世事兴衰,由天掌控靠的是天道,由人掌控靠的是能力与手段。天道不可逆,但也无需惧怕,而那些看似光彩却深深隐于暗处的手段,才最是恐怖,因为你永远无法想象其中的污浊,他们是深不可测的泥潭,看似清澈坚实,一但陷下去便再脱身不得。”语毕穆双瑾干脆地转身离去,留下陷入无尽沉思中的穆煦。
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平静的滴出水来,但穆煦很清楚一切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他只有一年,要么穆双瑾死,要么他穆煦死,要么他们一起死。多么简单的三个选项,但又让人徘徊不定,死亡真是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话。
他有一百种的方法可以杀死穆双瑾,也有一万次机会可以杀死穆双瑾,穆双瑾从来不防备穆煦给他的任何东西,穆煦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饭食里下毒,可笑的是穆煦永远做不到,他只会在饭菜里一勺一勺又一勺地加盐,咸到难以入口,咸到像滴进了无尽难言的泪,咸到穆双瑾放下碗长叹一声,感慨江南人口味之重,然后罚穆煦跪了整整一天的搓衣板。穆双瑾睡觉从来沉到打雷都难以让他翻个身,但穆煦只能在他沉重的呼吸声中为他拉一拉被角。
……
这是他师傅,这是他活下去必须要杀的人,他的手上早粘满了冰冷黏稠的血多这一个,真的不多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半年,每每想着死亡的话题他便觉得恶心,难以抑制的恶心,最后他不敢再想。
他选择在一个夜晚离去,没有告别,只是静静在屋外磕了三个头,他知道师傅在屋里睡的很香,师傅会在第二天气没良心的徒弟不辞而别也没准备当天的饭菜,师傅会一年一年地在晚上睡得很香,会一年一年中偶尔骂骂那个不争气的徒弟,诶,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不知何时,穆双瑾漠然立在雕花窗框后,浅淡的素纱只朦胧描绘出一个剪影,他眼里的沧桑与深沉宛如隔世般注视着缓缓划过天际的时光洪流,埋葬万千辉宏后的末世余音在眼底盘旋不休。
那时星辰满天,夜幕早已悬上枝头。穆煦还是忍不住回过身来,屋内没有一点光,这是这块地方所拥有的恬淡幽静。但他不属于这里了,像师傅说的,江南就是一个泥潭,一个风景如画的泥潭,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他本就是潭中之人,何谈自拔。穆煦缓缓转身离去,任由漫天星光将身后孤影拉长,踏上那么一条不归路,连沐浴星光亦是奢侈的。
窗后的穆双瑾面沉如水,时光在他眼前已然倒流,两个身影在重合,一切竟是惊人的相似。
只是穆煦看不见,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清,有时候一层纱帘的阻隔,错过的是整个一生。
(五)
凌家。“你真的决定了?”三长老不禁又一次问道。
“是,回归凌家祖陵便是我最大的心愿。”穆煦一脸坦然,这是最好的选择,家族与师傅他做不出选择,那么就舍去自己,两不得便也是两全。
“这批弟子中武功属你最高,你又何苦如此,若能达到家族要求,日后这家主之位便属于你”三长老长眉紧皱,仍在劝说,“时限还未至,你仍有机会。”
穆煦惨然一笑,“我退无可退”
“你”三长老不由一喝。
默坐良久的二长老缓缓开口,平静的如广寒阙的幽潭不起半分波澜。“准备族罚”
重逾千斤的铁锁束缚在穆煦身上沉重的如同泰山压顶,阴暗的刑堂中三位长老的面容皆隐于暗处,唯有那个高刻于堂中寒气凛冽的凌字,忽明忽暗地闪光。
“凌煦,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家族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穆煦抬起头看看那个蕴满沉重锋锐之气的“凌”字,若是穆双瑾在此定会很是不屑的一把剑扎上去,或许还会吐口唾沫,数落完这个破家族后再教训自己。
“身体回归凌家,凌煦已无比满足。”
“冥顽不灵”二长老面色一沉,缓缓抬手。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便插入穆煦肩上,剧烈的痛楚让他死死咬紧下唇,紧接而至的第二把匕首又狠狠地捅进穆煦体中,一口逆血喷了出来,整张脸都无比苍白。
“最后一刀刺向的便是你的心脉,你还是执迷不悟么?”三长老长眉紧皱,眼里的怒意在升腾。
穆煦身上四个刀口正在缓缓淌血,如同小蛇一般蜿蜒而下,脚下是一片血泊,斗大的汗珠和鲜血混在一起,污浊的让人无比厌恶,整个人没有半分生机般的被铁链挂起,像个破碎的血色人偶,他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微笑,
我心已决。
二长老眼里寒光一闪而过,连同飞至的尖刀,锋芒直指穆煦心口,穆煦缓缓闭上眼,心中一片坦然。
“咚”金属刺耳的碰撞声响起,坚固的匕首应声而碎,而那一道疾驰的剑影却丝毫没有停滞的意思,笔笔直直的插在凌家最引以为豪的巨大凌字上,不需要半分缀饰,那睥睨天下藐视苍生的傲意就那么顺其自然地释放,寒锋上如同能划开苍穹的锋锐让天地为之战栗,剑身平滑如水又兼着让人悄然心悸之感,那种浑然天成的美只单它独有。
“霁渊”大长老缓缓睁开双眼,精光在一片污浊中浮现。
“好眼力。”白衣胜雪,面冠如玉,淡然出尘的模样当真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伸手一招那把剑似有灵性般便飞回了他手中。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凌家”三长老深锁眉头大声喝道。
“霁渊在你手中,莫非你是林慕传人?”二长老不禁问道。
他只是笑笑不语,恬静如春风扶柳让人心生沉醉。
“林盟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大长老缓缓起身,令人诧异的微微躬身行礼。
“诚如我所说,大长老的确好眼力”林慕微微颔首。此话一出让所有人变了脸色,林慕居然出现了,一个消失近二十年的人居然又出现了。
斜暼了一眼处在血泊中的人,“三刀六洞,如此刑法,想必是一穷凶极恶之人。”
大长老思忖一会,深深看了林慕一眼道“弑师之罪”
“哦”林慕拖长了调子冷哼一声“那道应受之。”手腕一翻霁渊横出,四根粗大的铁链如刀削豆腐般脆弱不堪。
穆煦猛的晃动一下摔倒在地,骤然失去束缚让他无法立稳,勉力抬起头却看见一张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脸,一张他以为永远不会看到的脸,
“师傅?”两个字重如千钧,生生被穆煦从牙关挤出,无数念头拥堵在脑海,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穆双瑾,穆双,林,林慕,真真是显而易见,一种东西似乎在脑海中炸裂,他莫名觉得冷了,好似再不会暖起来。
穆双瑾挑起眉,嘴角轻轻一勾,眼眸深处乌云在翻滚,缓步走来。每一步都沉重的让空气快为之凝结,在穆煦面前站定,眯着眼看了会后伸出手来猛地一掌扇去
“啪”穆煦顿时被扇出几米,五个鲜红的指印立刻在脸颊浮现,血丝从嘴角渗出。
“弑师么?好大的胆子”白衣谪仙顿时化为地狱修罗,语气里的森然寒意似要化为坚冰,脸上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静静收回手,高深莫测的意味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发凉。
穆煦第一次听见师傅声音里的如斯寒意,如此这般到的确不如死了好,身上的伤痛似乎已经远去再没有半分知觉,心如死灰般从地上爬起,默默跪立在一旁,他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也不想知道。
大长老眉头深皱,“林盟主,您这是何意?”
“清理门户,怎么,有意见?”穆双瑾淡漠出声,再不似刚才那般温和有礼。
“凌煦拜于您门下?”大长老的眉头似乎再难分开。
冷冷一笑“不光是他,八年前的林溪也是”
“什么”二长老和三长老同时起身惊呼,大长老却默然不语。
“我的弟子死了,自然其他人也应为他陪葬。”
“果然是你”大长老污浊老眼中精光一绽,似有寒芒闪烁。
“是又如何,我杀了你们的子弟为我徒弟陪葬,你们对我的追杀令也发有些年头,各自两清,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计较”转身向门外行去,随手打晕穆煦将他带走。
“留步”大长老一掌挥出,磅礴的力道向林慕袭来。
反手迎去,林慕衣衫都未动一下,大长老却蹬蹬连退几步。
“你们拦不住”飘身而去前留下这句话,连看都没看后面之人一眼,轻松离去。
“狂妄”众人正要追出去,大长老却猛然喝住他们“算了,他说的对,我们拦不住”一口老血咳出,整个人又苍老了些许,疲态尽现的扶住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