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一)
      夜色未褪,晨曦未醒,明月微醺般半垂天际,山谷中便升起微薄轻烟。
      幽幽渺渺,朦胧迷幻,淡淡雾气缭绕,这里仿若人间仙境。

      剑锋缓缓从鞘中滑出,耀眼的光芒一闪而过,手腕轻翻,无数剑影仿若停驻,生生将空间分割开来。穆煦身形一转,剑锋又悄无声息地将光芒敛于鞘间,一袭青衫无风而动,眉中锋锐悄然而生.
      台上无数整齐排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的肉片.对没错华丽转身后的穆煦毫无违和感的,从不知那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抱出一堆柴来,在优雅不过的蹲下,像村口大叔般拉起风箱,在用之前神威大展的宝剑向炉中捅了捅,再捅了捅。
      话说君子远庖厨,话说侠者傲然与天地,还话说剑客,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不过,穆煦为人惜字如金,于是便没有了那么多话说。穆煦利落的干完,面色自若,神情淡然,一副飘然出尘模样,除却如玉面庞上三层厚的黑灰,真真是半分看不出之前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穆煦自打拜入师门起,便在自家师傅光荣教唆下,开始敢于抛弃一切红尘礼教,视节操于无物,藐下限之一粟,剑在一般侠客手中是武器,但在穆姓师徒眼中手中,是切菜利器,是烧火好工具,是劈材神器,是杀鸡宰羊能手……最后的最后好像才是才是一把剑该有的功能。
      半抹残月渐渐消失于天边,渺渺炊烟也摇曳着随之离去。
      穆煦一直有早起的习惯,但一开始还不习惯于起的比鸡早,不过师傅是英明神武且足智多谋的,会在寒冬腊月里毫不留情的掀开被窝,给穆煦一个凉爽后装作没事人般滚回自己被窝呼呼大睡去了。做这些的理由很简单,师傅饿了,需要早餐。穆煦面无表情地用剑挑开锅盖,一股热气向上涌出,清淡的香味便萦绕满屋,不需转头就可以知道拥有比狗鼻子还灵的师父已经笑眯眯地坐在桌边,盛过一碗后,又不易查觉的将手边余下的盐洒入锅中,淡定的盛好递给自家师傅。
      师傅微笑接过,轻抿了一口,眉峰骤然一紧,手指一动,手中一双筷子便斜飞了出去,穆煦立刻翻身追去,一出门便发现师傅手中脆弱的木筷深深插入了一棵参天大树之中,筷身还准确的穿过了一只黄鼠狼的身体,任谁都知道如果没有深厚内力与高超手法,是绝对无法做成这些的。
      然而穆煦早已是见怪不怪,自家师傅永远是这么帅且神奇着,明明是一副再年轻俊美的面庞,却有着一身与之不相附的高深莫测的实力,明明是阅历与心智皆令人叹服,却是满街满山的耍无赖,扔节操。他随手抓过那只不开眼的东西,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师傅翘起脚,眯着眼,悠哉不过的喝着粥,不妙,心中不由一沉,看来自己大早上忙死忙活后的早餐可以免了。
      “乖徒儿,砍了这死家伙,拔了它的毛,切了它的肉,替为师出口气,敢跟我抢鸡腿,活腻歪了。”穆双瑾眉慈目善地会心一笑。
      穆煦黑着脸出去了,这老家伙,又拿他当苦力,早饭都没吃。
      (二)
      七年前,雪下得大了,纷纷扬扬的让世界在迷乱中洁净,片片宛如轻柔柳絮,他穿过层层山林来到一座木屋前,隔着重雪他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一位男子负手而立,当男子出剑时似乎世界都在静止,一切慢了下来,飘雪可见滑落淡痕,时间慢到无比清晰,定神看去剑影如随雪痕轻舞,又似飞雪绕剑影浮沉,周围无剑声,只有孤风独哀鸣,单一个人,一把剑,仿佛便是一片不一样的世界,一副超凡风景。他明白这便是自己所寻之人。

      十八年前,“你要拜师?有何原由?。”
      “。。。”
      “不说也罢,行礼之后,我便是你师傅。”
      一道人影郑重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你叫什么?”
      “无姓,单名一个‘溪’字。”
      “那好,从今你就与为师同姓,往后你便叫‘林溪’”

      七年前,“是何姓名?”男子满脸风轻云淡,随意而问。
      他不语良久,“无姓,只名一个煦字。”
      男子突然怔住,一袭白衣似要与纷繁大雪融为一色,眉宇中孤寂迷离如雾,双眸间道尽世间沧桑。
      “也罢,那你便从师姓,日后便唤你穆煦。”
      “敢问师尊名讳”
      男子静静注视着他,眼眸深处似有寒冰破碎。
      “双瑾”

      寒光一闪,草地上的柴便一分为二,穆煦黑着脸挥剑,柴火一点点堆满得像座小山。
      “啧啧,乖徒儿,你今天这剑杀气不小,要知道,用剑劈柴是门曲高和寡的艺术,伤了手是小,坏了剑是大。”穆双瑾踱着步子出来,满脸的无比心疼。
      穆煦都懒得回头和自家那老不正经的臭贫,徒弟的手比不上一把几十个铜板打的破剑,也只有自家那为老不尊的人经常想着。自己刚入门那会,穆双瑾最初是多么如谪仙般的人物,白衣胜雪,风轻云淡,双眉轻展横扫世间沧桑,青锋出鞘,任平生无敌天下。
      但拜师之礼行后,穆煦便感如上贼船再无回头之日一般,之前的景象如惊鸿一现,很快便烟消云散,师傅会笑眯眯地把自己推到厨房,教自己如何用剑切菜,师傅会淡定的以家中没斧子为由要求徒儿用剑劈柴,会编出用剑做叉子抓鱼更容易,用剑做穿肉串烤起来更香的破理由。
      穆煦纵使再珍视自己的剑,可不过一周,剑就因工殉职。但师傅会淡定地扔出一把名贵好剑,无比霸气,“师傅这好剑有得是,别跟为师客气”
      再后来师傅的剑越来越差,活得时间却越来越长,可师傅转了性,开始心疼起剑来
      “唉,你这个逆徒,不知道现在一把剑多贵,为师要少吃多少鸡腿,败家,唉!”
      “你就不能轻点么,坏了你都不要坏了剑”
      “你还能再笨点么?打把好剑多少钱?卖十个你都不够。”
      穆煦静静劈完柴,抬起头“师傅,我要走了”
      “哦,那顺道买些鸡腿回来,不许偷吃”
      穆煦无奈抚额“师傅,我不小了。”
      穆双瑾嘴角一撇,“你小子还不服气,为师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那是您口味重好么”忽然郑重一拜及地“徒儿这一去,不知可否回来,还望师傅自己珍重”
      “走吧,走吧,长大了,不要糟老头了,放下你那婆婆妈妈心,我还会饿死不成”穆双瑾干脆转身回了房,毫不拖泥带水。
      穆煦怔了怔,先前准备的说辞完全没有用上,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分别,呆立了好一会后,只能默默着早备好的行囊离去。
      穆双瑾站在窗后望着远去的人影,猛地抬头饮了一大口烈酒,把本应出现的幽幽叹息咽了下去。锅中的黄鼠狼正热,散出氤氲香气,“像,太像了。”
      穆煦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心绪额外不平,离家八年,回家的路走上去看似简单,但他真的无法保证自己是否有命活着回来见师傅一面。他想过干脆一直和师傅隐居下去,平平淡淡安稳一生。
      但他心底又是那么不甘心,每每想起大名鼎鼎的江南凌家心就如火般跳跃,哪个年少男儿没有武侠梦,哪个侠客不想扬名立万纵横四海无敌,跟着师傅生活是一碗清茶,回味幽香,但心里的热血就是要饮烈性的酒,万丈的豪情就是要在危险与激情中回荡,哪怕酒中可□□,险中可埋骨,不试他一试怎么甘心,怎能甘心。
      “穆煦啊,走过了,大叔这出了新口味的鸡腿。”卤肉店的黄大叔热情招呼着。鸡腿是穆双瑾的最爱,所以每回穆煦下山都会买些,而穆双瑾每回吃到兴头上都会唱着让四周生灵绝迹的歌,操起扫帚跟穆煦过起剑招来,一边把自家徒弟打趴下一边悠哉啃鸡腿,那真是种写意自在的生活。
      穆煦这次头也不回,过去的生活应该被翻过,这是条没有回头路的征程,他应该放下所有负担。
      (三)
      “凌煦”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在耳边乍响,不由骤然从梦中惊醒,额边己汗湿一片,在急促的呼吸声中死死瞪大了眼,客栈窗外浮现出点点晨光,这个梦越来越频繁,离凌家也越来越近,他清晰的感觉出那点熹微晨光中淡淡的硝烟。

      有些失神的走在路上,忽然耳间有不自然的风声响过,头也不回便凌空越起,离凌家己然不远,他也做好准备迎接故人。一道凌厉剑光从身下飞越而去,说实话对方的轻功已算不错,但在穆煦眼里还不算什么,当初穆双瑾迷上山间最敏锐的花豹,拎着穆煦在树林顶端猫着,跟着豹子耗,再一举抓获,就地烧烤。久而久之,这轻功练倒是是无以纯熟。
      下一刻穆煦的剑也抽了出来,一个旋身挽起几朵剑花出去,稳稳立在树梢头,对方一个踏步向穆煦飞越而至,穆煦从容一退避过了凌厉一击,“放弃吧,你没有机会的。”
      横空一记扫腿“你做梦。”
      穆煦叹息一声,挥手一掌拍了出去,正击在胸口,那人立刻倒飞出几米远,刚吐出一口血来还没缓过神,下一刻剑尖便贴上咽喉,抬起头惨笑一声“我输了,杀了我。”
      穆煦眸光一淡“同族之间一定要生死相搏不可吗?”
      “呵,你是在与我说笑么?看清楚,是谁苦修八年,你脚下的路,走的究竟是哪个方向,我们踩本由同族尸骨铺就的血道回归,你和我一样清楚。”猩红的血丝在对方眼里浮现,无比嘲讽的语气如同最尖锐的矛。
      “铭,我知道,但我也许做不到。”剑尖轻点,将铭的穴道封上“穴道五个时辰后会自动解开,我不杀你,你也不用来影响我,好自为之。”语罢大步而出。
      身后无比冰冷的声音追来“煦,你是知道家族的手腕,但你又能对家族知道多少,你活不下去,该放弃的是你,是你。”
      心中忽的一沉,
      “我不会”
      穆煦自己也说不清这不会的含义。
      “呵,由不得你”声音渐渐远了,但仍如蛆附骨一般在心头不曾离去。

      江南凌家,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威震四海百有余年,江湖中人皆以凌家为首,也渴望成为凌家中人,可惜无论入赘亦或嫁娶都无比严苛,令人望而却步,这个古老而强大的家族的神秘永远也是世人不可触碰的禁忌。
      阳春三月,芳菲依旧,江南水乡的娇美春景的确让人心生醉意,一路走来如画美景却丝毫不能缓解穆煦那颗疲惫不堪的心,江湖险恶,明里暗里的刀子多得眼花缭乱,他不轻易杀人,但不开眼死在他剑下的也不知凡几,归途渐短,故人也见过几个,刀剑相向,同族相残,他竟然可以习以为常。有时开始忍不住怀念起那些平淡的简单日子,间或想起那个不着调的师傅有没有叼着鸡腿调戏山间美味猛兽。

      步子渐沉,穆煦一抬头便看见了凌家气势磅礴的威严大门,如同泼墨般挥就的一个“凌”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无比凌厉的锐气,高悬的牌匾更加重了那一份深深刻入的傲意,江南凌家,傲视群雄,凌驾四海。
      八年了,凌家盛况依旧刻于穆煦脑海,任岁月侵蚀都不敢褪色半分,整整八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最深的执念是危险难测的亿丈深渊,但无论如何他都要闯进去,哪怕粉身碎骨,他在所不惜。凌家,我回来了。风雷兼着愁丝在眼底徘徊,那个刻入心底的凌字一点一点浮现,升腾,朴实无华的剑鞘再收不住锋利的宝剑,瞩目的光华理应划破苍穹。
      “来者何人?凌家重地不得擅入”
      淡然一笑,手掌轻舒,一枚金色徽章在阳光下耀耀生辉,一个笔画同样凌厉的“煦”字让人移不开目光。

      凌家之所以傲视江湖这么多年,归功于其不为人知的后辈培养方法,凌家子弟,分为两批,一批如其他家族门派一般,给予最优质的待遇,最上乘的武功心法,最优秀的师资培训,和最严格的规定。而另一批则是几十年才会派出一次的子弟,凌家在他们出生起便开始无比强调家族观念,让他们心智也早早领先同人,再传一部勉强可以护身的心法密诀,最后在他们十二岁左右逐出门去,剥夺他们最珍视的凌姓,立下规矩,八年时间各自学艺,八年之后一见高下,胜者用鲜血杀回自己的姓名和地位,败者只能用尸骨垒起他人的王座。

      历代以来,这是最少的一批人,最后存活下来也是最少的一批,他们虽然踏着别人的血骨上升,但他们的强大却不容置疑,他们是整个凌家黑暗中最锋利也最神秘的尖刀。不过其中最强者却会在习完凌家武学后登上家主之位,因此每任家主都强大,神秘,并且理智得近乎冷酷,他们能冰封一切情感以最大的利益进行取舍,将凌家一代代发展壮大。

      穆煦就是那被放逐的一批人之一,也是不幸的一批之一,本来凌家这种特殊的放逐五十年一次,但上届凌家子弟居然全部身亡,不得已凌家只能再派出一批人。他自幼便是孤儿,而家族给他的也只有无尽的深渊,要么死于黑暗,要么在一片孤寂中称王,他一路走来越来越像当初那个自己,那个他差不多快遗忘的自己。

      凌家后山试练场,虽是阳光已经洋洋洒洒地铺满一地,但仍遮不住那些人骨子里的寒意。
      穆煦不禁想着,假如没有拜穆双瑾为师,没有成日跟着他不着调,瞎练武,会不会自己也跟周围的人一般,再假如八年之约的开始,自己没有碰到穆双瑾之前便死了,会不会不用面对这一切,再再假如上一批这样的凌家子弟没有全部死去,会不会一切又不一样,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凌家只需要十人,你们自己看着办”,一位长老缓缓出声,语气平和,却莫名像地狱之门大开,无尽阴寒铺天盖地席卷而至一般。
      只不过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凌家长老,居然三位首席长老齐至,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话音一落,本该将后背毫无保留的交给对方的同族之人,一个个举起了刀兵,也许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冷漠得让殷红的鲜血也为之凝结。
      穆煦的剑法的确练得出神入化,除却年龄因素所限制的内力因素,他已经可以称得上一代高手,但他的剑只是再机械不过的挥舞,溅至脸上的血滴只能让他越来越麻木。
      林地中尸骨一点点堆积,话说的不错,他们就是踏着别人的尸骨前行。
      “停”
      十张浴血的面庞缓缓抬起,瞳孔都仿若遍染血色。凌家八年前派出五十人,回来的只有三十人左右,现在留下的只有十人,五之存一,这就是凌家屹立不倒的手段。
      十个人踏着满地尸骨离去,背后是一片修罗地狱,寒气萧森。

      凌家内堂,有八年未曾进入凌家,种种熟悉又透着陌生,穆煦总以为噩梦已经结束,却从未想过这会是新的苦难开端,就像你自以为掌控了命运,可命运却坐在你脖颈上冷笑,这个世界的残酷总是这么充满讽刺。

      “青若出于蓝必先胜于蓝,用你们师傅的命向家族证明你们的强大。”三长老面无表情的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之事,“不过你们也可以有另一个选择,用林慕的命证明你比他更适合执掌霁渊,执掌这个江湖”。
      林慕什么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盟主,曾经白衣轻剑独身灭了一支恶名昭著的宗派,满门上下鸡犬不留,从容淡定地杀到天下皆寂,再说林慕早已退出江湖二十余载,他的故事除了老一辈也只有在说书人嘴里传唱,这样一个了无踪迹的人,如何去寻,就算寻着了也不过是对方剑下的又一条无亡魂罢了。
      那么选择中便只剩下自己的师傅,穆煦绝对无法想象自己将剑对向穆双瑾时的情景。
      “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凌家看重的只有结果,不得泄露一切,违者家族会派人进行清洗,若是失败,凌家陵园中也会给你们留个位置。”话音一落几位长老便同时起身离去。

      弑师,这是江湖上所不能容忍的大罪,真是凌家,好一个凌家,好一个所谓的名门正派。穆煦只觉一股从背脊处弥漫而出的寒意在一点啃食那颗本就不暖的心,又在生生遏住他的喉口,让他难说出半个不字。
      穆煦不记得是怎么踏出凌家大门的,他离开了,江南的风再暖也吹不暖那个冷硬的凌字。
      一路走走停停,他打听过无数关于林慕的消息,越听心越沉,林慕年少成名一身精妙武功无敌天下,一把霁渊神剑似将天下横分,又如滴水滑入大海般消失在无尽人海,难道自己八年努力到头来只是如此?他一千万个不甘心,又有一千万个不情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