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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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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煦幽幽转醒,双眼无神地坐了好一会瞳孔才勉强聚焦发生的事太多,让他难以接受,嘴角还留有痛意清晰的告诉自己不是在做梦。
无意间发现桌旁有封墨迹已干的信,拿起一看
“穆煦:
请愿谅我还是这么叫你,虽然你姓凌,但这个姓不好,为师很不喜欢,也请愿谅为师一直骗你,我就是林慕,不过双木也是林”
穆煦看到这里不由一滞,该请求愿谅的自始至终都不应该是师傅,从头到尾错的只有自己,还错得这么一塌糊涂。
“其实你还有个师兄,叫林溪,也许你听说过因为他曾经也叫凌溪,上一批凌家试练之人,本应该是这一届的凌家家主”
顿时瞪大了眼,穆煦不感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自己还位师兄,居然还都来自凌家。
“也许任谁都无法想象,凌家两届最杰出的弟子都在我林慕门下”笔势转了转一种傲意不由流露“也该是凌家倒霉,两届本应该是家主之人都是我林慕的徒弟,也许这也是孽缘吧,而且两个徒弟都想自己找死。”
“还是那句话,你以为瞒得过我”
心里咯噔一跳,不由漏了一拍。
“你和你师兄要不要那么像,从小满腹心事来学艺,长大一声不吭就走,最后问都不问就自做主张选择去死,当年林溪自刎凌家之中,现在你又去受那什么三刀六洞,老子白养你们这么多年,要死都不跟老子说一句老子同意你死后你再去死啊,那凌家是个什么鬼,给老子提鞋都不配,他的清洗?我呸,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隔着信纸穆煦都能看见穆双瑾火冒三丈的愤气模样。
“所以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猜到你来自凌家,他当年说无姓只叫一个溪字,你当初说无姓只叫一个煦字,如此我便叫双瑾只为了配合你们这对活宝,你们长大了,翅膀硬了,总想做个孤胆英雄,什么都憋在心里,想把什么都自己背着,也不想想,你们那小胳膊小腿的背得动么?不要以为我是弱不禁风的老弱病残,想当年我叱咤风云气吞万里如虎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喝奶。”
“说了这么多自然是有为师深意的。”
穆煦暗自叹口气,不就是想骂我一顿吗?
“不错,我就是想骂你一顿,老早就想骂你,要不是你那颗易碎的玻璃心,早就骂得你连你二大爷都认不出,还不单你一个傻子,你那个同样傻得出境界的师兄也该骂,你们俩傻子还真是傻得惊天地泣鬼神,非要以拉低整个江湖的智商为人生终极目标?”
穆煦脸刷地就黑了,自己什么时候是玻璃心了?再说师傅你老人家骂得少了么?
“不过归根结底我不是一位成功的好师傅,辛苦调教你们七八年还是抵不上那鬼凌家的洗脑,死都要死在凌家祖坟里,我就纳了闷了,你那凌家是什么风水宝地,埋哪不是埋,明明两个人看着都挺聪明怎么一个比一个傻。”穆煦边看眼角边抽搐,不过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暖意在弥漫。
“罢了,虽然你们那破家族我不爽很久了。但是如果你要回也由得你去,你师兄没完成的遗愿你去也算代他一起完成,我的一身功力留给你,霁渊也留给你,其实它一直就藏在咱家扫把里,至于你师兄为师却什么也没留给他,所以我就把自己留下去陪他。”穆双瑾的字有些飘浮,似乎随时都快离纸而去一般。
什么意思,穆煦忽然有种不祥的欲感,但还这么是皱眉看了下去。
“给你三个任务,一:要态度虔诚谨慎的彬彬有礼的骂凌家那三个混蛋一顿,老子早打算骂那三个瘪三了,要不是为了维护为师的高尚形象,那三个老不死的怎么可能活得气定神闲。二:当那鬼家主,还有我的武林盟主的位置也给你了,记得随手废了那些该死的家规,再画上几只乌龟,不得少于三只”下方几个字额外郑重,力透纸背,如刀刻的笔锋让人望而生畏,
“三:活下去。”
最末端有一行蝇头小楷“其实双还指得是你们,双瑾便是你们这两块美玉,我这一生从未后悔过收下你们二人,我林氏一门双瑾,得徒如此,夫复何求,人生至此,死而无憾。”
落款:穆双瑾
信纸如柳絮般不着痕迹地从手中滑下,穆煦踉跄起身跑了出去,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口,疯了一般疾呼
“师傅”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无尽的死寂,忽地起风了,冷风悠悠吹来,居然妄图带走旧日的悲伤。
穆双瑾安详地躺在床上,平日里最喜欢的白衫整齐穿在身上,头束玉冠,腰配香囊,淡眉轻展,容焕仙光。阳光从雕花帘帷中透过来,穿过林间如纯白牛乳般的迷雾,带上点点金光,有些圣洁的静静的洒落在他身上,配着那抹柔和的笑容,似乎正眠好梦,静谧恬淡,美好的不该被打扰。
(六)
凌家议事厅
“这次的十个人,又全部失败,两个在家族派中跟踪的暗队眼皮底下消失,四个弑师失败被暗队清洗,三个回归凌家后被刺,至今未查出凶手。”
议事厅内立时议论纷纷,连续两次的失败,纵是傲视武林的凌家也难以承受。
“不是还有一个吗?”
“被林慕带走的人还能活着回来?!”
“林慕此贼坏我族根本,定要倾全族之力共诛之!不灭此贼我凌家将永无宁日!”
“说的好听,你寻得到他?敌得过他?”
“你!”
“为今之计还是早立家主,不如在内堂之中另择他人”
“我荐凌隐”
“凌宇德高望重才应是最佳之人”
……
大长老望着这混乱的场面本想喝斥一声却发现自己早已疲惫,老了,他真的老了,他还能撑几个十年?凌家又还有几个十年?
本来喧闹如菜市场的议事厅突然被锋锐的破风声定住了,像是那难以直视的锋芒生生划破了这杂乱的浮华。
这一次霁渊的剑锋又刺在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本来无比威严的凌字在两月之内竟被两次而且还是同一把剑刺中,在霁渊的锋利之下,那个看似威风凛凛的凌字,不过是个笑话。
“阁下是否过分了些”大长老冷声喝道,眸间不经意也注满怒意。
穆煦一身素服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进来,似乎横闯地不是高手众多防卫森严的大族,而是自家连小狗都可以随意撒尿撒欢到处按满狗爪印的破园子。
看到他进来所有人不禁瞪大了眼“你没死?”
“怎么?很失望不成?”
“林慕放了你”三长老疑惑地道。
“霁渊已经在我手中”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但在凌家一众掌权人耳中却是意义重大,那些惊喜或嫉妒的目光纷沓而至。
大长老注视着穆煦似乎要看出什么来,目光在臂上缠着的黑纱上凝住了,又是久久沉默。“林慕可还在?”
“这世上再无林慕此人,有的只是凌煦”穆煦说的很淡然,目光平静如水。听到此语众人不经将视线全部投至大长老身上,是做决定的时候了,历史的车轮又将转动,凌家时隔数年终于要迎来一位新家主,这无疑是石破天惊的一件大事。
“五年后等你内功达到一定境界后,便可以继任家主之位”每个字大长老都思量再三后才说出口,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过如此犹豫,总感觉有种超出控制的东西从手中流走,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衣袖一挥,一股如山岳般磅礴的内力呼啸而出,挟卷起插在墙上的霁渊而回,强大的压力骇得人说不出话来,随意把玩着回到手中的霁渊,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客气
“不想等”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么深厚的内力”感受着那份甚至强于自己的气息二长老不禁惊呼出声。
穆煦却丝毫没有理会,淡漠的目光只放在手中的剑上,似乎是讲完了一件不容背逆的事后对一切都不甚在意。
默默望着眼前之人,大长老只觉这几十年的阅历都白费了一般,他说不上这对家族是好是坏,但毕竟是族中子弟,也许终究会是念着家族。
“下月二十三是黄道吉日,家主继任大典会准时开始”大长老沉思了半天才缓缓出口。
穆煦连眉毛都未抬一下,转身离去。
“凌煦,你即将就任家主之位,从今往后一切以家族为重,族中祖训亦当时刻铭记,你要清楚,我们凌家,是睥睨天下的凌家”大长老的表情忽然无比郑重,时隔多年的锋锐如深藏良久的利刃划出,在他心里那份刻骨的凌厉从未逝去。
穆煦轻轻回头,微微一笑,语气亦是郑重,似儒生般彬彬有礼地道:
“去你妈的”
语毕潇洒地离开,留下顿时脸黑的跟刚挖出的煤一般的大长老。
(七)
穆双瑾端坐在桌前,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写信了,笔尖蘸满墨汁一笔笔写下去,身后影子被拉长,墨迹上隐隐有光华在流转,些许轻风掀起飘飘的鬓发,林间微微传来细碎的风声,盼旭日东升,赏夕阳西斜,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如此吧。他其实不喜欢这个江湖,他甚至想安安静静做个温润如玉的儒生,来生吧,来生带两个习文的弟子,那才是真正的一世无忧。
搁下笔转身看向床上依旧晕睡不醒的人,不由一笑,还有些像年轻的自己,执着的要命,也顽固的要命,今生遇上这对活宝还真是,唉,真是说不出的头疼,然后穆双瑾就这么平静地将毕生的功力传给他,自然的就像江水东流,星斗移转,不过所谓的代价穆双瑾却是从未上心,传以功力付出的是传功者的生命,但那又如何,他穆双瑾就这么做了,再自然不过的做了。再往后,他穿上最喜欢的浅白长衫,玉冠束发,香囊配腰,在一片盛大的金色阳光下微笑着静静离去。
整个江湖开始沸腾,源头便是那首屈一指的江南凌家,空悬了十余年的家主之位终于迎
来了主人,凌煦如同横空出世一般坐上了这个位置,虽是年纪轻轻却以无可抗拒之势压下族中一切异声,以铁血的手腕握稳了整个凌家最大的权柄,当满天惊叹之声未落,凌煦又白衣轻剑力战群雄,轻描淡写地登上武林盟主之位,那把似要划破天地的霁渊更是与之一同沐浴天下的敬慕,人们不由感叹,这又是一个林慕的崛起,不过却是青更胜于蓝。
又过去了五年,凌家在凌煦的带领下更上一步,却无骄奢之气,整个凌家沉稳地开始收敛锋芒,但无人可敢小觑,人皆道这将是凌家数百年最杰出的家主之一。
时光再向后转,三大长老都走在了生命的末尾,凌家家主的锋芒,无人可挡。
(八)
“什么,我反对,祖上的规矩怎能随便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改便是改了”
潜台词很简单,老子就是改了,你想咋地?穆煦表情依旧淡漠,甚至五年来都是这般,再加上几年来身居高位的气质,只让人觉得深不可测,而更生敬畏。
“看来你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这个”大长老已经老得半只脚踏进了棺材,却强放出骇人的气势。
“大长老好眼力”随意靠在椅背上的穆煦轻挑了一下眉。
“我决不可能同意”听着略有耳熟的话大长老不由一愣,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大长老或许错意了,我只是简单的宣布这个决定罢了,你们还以为当今的凌家还是那个当初的凌家么?”
“你”三位长老心中一紧,岁月不饶人,他们早没有心力去管理整个诺大的凌家,所有的权力已被年轻有为的家主掌握,凌家早已经是在凌煦掌控下的凌家,而凌煦更不是当初的那个凌煦,无论是一身高深莫测的实力还是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你们拦不住”下好了最终的定论,穆煦飘身而起。
“你敢”三位长老拍案而起。
“送给三位长老一句话,凌家,终归是一个家,不应是家中子孙的负担,一个强大的家族,要的不光是实力,更不是以家人的尸骨垒起的孤寂高塔”
三位长老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但终究是大势已去,无可逆转。
(九)
沉重古老的大门轰然而开,似旧时的枷锁应声断裂,打开一扇门也意味着另一扇门的关闭,厚重的历史在一片沧桑中结束,不过它所迎来的也将是新生。
穆煦正握着笔认真的在一本满是灰尘的古书上画着什么,三只墨色饱满的乌龟,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穆煦默默注视良久,脸上亘古不变的淡漠如冰雪消融般逝去。搁下笔疲倦地靠在墙角,一点一点蜷缩起身体,最后像个无助孩子般掩面,在无人的黑暗中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