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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娘子 ...

  •   自那日荒唐的当众立誓后,林家仿佛被一层奇异的薄膜包裹了起来。外头是沸反盈天的流言,说什么的都有——兄弟共赘的香艳想象、林大娘子一妇二夫的鄙薄嘲讽、对晏家兄弟来历的种种离奇猜测,以及李管事拂袖而去后,村里人对林家未来隐隐的疏远和观望。
      林珠崖说先留下,便真的留下了。可怎么留,她一个字没多说。晏无咎也没问。

      他仿佛一台被上了发条、抹去了所有棱角的机器,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不适的沉默和周到,迅速嵌入了这个家的运转轨迹。

      天不亮,第一个起身的是他。轻手轻脚劈好一日用的柴,将灶膛的火生得旺而不烈,烧上满满一大锅热水。等王氏揉着眼睛出房门时,厨房已热气腾腾,温水备好,连盐罐子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林老汉起身,一盆温度刚好的洗脸水已放在廊下矮凳上。堂屋里的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那把吱呀响的椅子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修得结实稳当。
      他对林老汉和王氏的称呼是老爷、夫人,恭敬,疏离,无可挑剔。做事永远低着头,目光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尺地,问话便答,不问便沉默。王氏起初还端着主家的架子,挑拣几句,可无论她说柴劈得不够细,还是抱怨酱菜咸了,他都立刻垂眼应是,下一回必定做得更好,让她再也挑不出错。几天下来,王氏对着这个买来的女婿,心里那点嫌弃和忐忑,竟渐渐被一种古怪的熨帖取代。
      而对林珠崖,他又是另一番模样。

      依旧是沉默居多,但那份沉默里,是小心翼翼的观察与忖度。
      林珠崖起身,他已将兑好的温水端到房门口,由豆子或苏合接进去。她吃饭,他永远站在最远的角落,目光却似乎总笼着她的碗碟,见她多夹了一筷什么菜,下一顿那道菜必会出现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她给宁儿喂药,他会提前将温水的杯子捂在怀里,待她需要时,温度正好。

      苏合私下对林珠崖叹气:“当家,这位晏郎君……心思太深,也太能忍了。他这般伏低做小,我看着都……”

      “看着都心里发毛,是不是?” 林珠崖接道,目光看向窗外正在井边打水、动作稳当不见一丝火气的清瘦背影,“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更知道怎么活下去。对自己狠,对世情看得透。是个角色。”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苏合知道,当家心里那根弦,从未因晏无咎的温顺而放松过一刻。

      晏无咎带来的那个病弟弟,晏知非,在苏合和金巧嘴不知从哪儿请来的一位老郎中联手诊治下,灌了几剂猛药,竟真的从鬼门关被拖了回来。高热退了,咳嗽渐轻,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只是人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便睁着一双与晏无咎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清澈稚嫩些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房顶,然后急切地寻找哥哥的身影。看到晏无咎在,才会松口气,又昏沉睡去。

      晏无咎对着弟弟时,那冰冷的面具会裂开一丝缝隙,眼神是纯粹的担忧与温柔。

      这情景落在王氏眼里,又成了另一种优点。
      “瞧着倒是个心疼兄弟的,心肠不坏。” 她悄悄对林老汉说,“你看他伺候阿珠和咱们,虽说闷了点,可哪样不周到?比个姑娘都强!”

      林老汉闷头抽烟,不置可否,但眼神里对晏无咎的提防,确实一日日淡了些。谁会拒绝一个任劳任怨、还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劳力呢?

      日子就这样滑过了大半个月。外头的流言蜚语似乎也因主角们的深居简出而少了新料,渐渐被其他新鲜事取代。晏知非终于能被人搀着,在午后天暖时,到廊下坐一小会儿,晒晒太阳了。

      他第一次被哥哥扶着走出那间充满药味的小厢房时,眼神怯怯的,又带着久病初愈者对阳光和新生的贪婪。他好奇地打量这个院子,目光掠过劈柴的蒙卫、喂鸡的豆子、晾晒草药的苏合,最后落在正揽着宁儿在檐下看冰棱融化的林珠崖身上,怔了怔。

      “哥,那就是……主家娘子?”
      “嗯。” 晏无咎应了一声,扶他坐稳,“你坐着,别吹风。” 他将一件旧袄披在弟弟肩上,动作熟练。

      晏知非很听话,裹着袄子,安静地坐在小凳上,
      他开始每天出来坐一会儿。有时晏无咎忙,便是豆子或苏合顺手照看一下。豆子话多,叽叽喳喳,很快便和这个安静的少年熟络起来,给他讲村里的趣事,后山的野物。晏知非大多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天下午,晏无咎被林老汉叫去帮忙修葺后院的鸡窝。豆子领着晏知非,在院门口附近慢慢走动,晒晒太阳。刚走到靠近巷口的地方,便听见隔壁刘婶家和孙寡妇靠在墙根下,一边择菜,一边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顺风飘了过来。

      “……可不是么?那日闹得多大!李管家都气走了!”
      “啧啧,兄弟俩一起……真是开了眼了!也不知夜里怎么睡……”
      “嘘!小声点!那不是……出来了?”

      声音低了点,但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扫了过来,在晏知非身上打着转,带着怜悯、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鄙夷。
      豆子眉头一皱,想拉晏知非回去。晏知非却停下了脚步,苍白着脸,看向那两人。

      刘婶见他停下,干脆扬声,带着一种的唏嘘:“哎呀,这不是小郎君吗?能下地啦?瞧着气色好多了!真是菩萨保佑!你呀,可得好好谢谢你哥哥,为了给你治病,可是把自己都给卖进林家了!连带你一起……唉,这世道,不容易啊!”
      孙寡妇也接口,语气暧昧:“就是就是!你哥哥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带着你一起入赘给林大娘子呢!以后啊,你们兄弟就是这林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吧!”

      入赘二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晏知非的耳中。他身子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猛地转头看向豆子,嘴唇哆嗦着:“她们……她们说什么?什么入赘?什么——带着我一起?”

      豆子慌了,支支吾吾。
      可晏知非已经从他慌乱的眼神里读懂了真相。他想起哥哥这些日子在林家沉默的忙碌,想起林家老爷夫人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想起那位美丽却冷淡的主家娘子……所有零碎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入赘两个字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事实。

      哥哥……为了救他,把自己卖了。不,是把他们兄弟俩,一起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豆子半扶半抱弄回屋里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豆子吓得跑去叫苏合,苏合赶来,见他面色惨白、眼神发直地缩在床头,连忙施针喂药,好一阵才缓过来。

      傍晚,晏无咎一进门就察觉不对。
      晏知非见哥哥进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哥,” 他声音很轻,“我都知道了。”
      晏无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没问知道什么,只是走到床边,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又试了试他手腕的脉搏,动作依旧稳定。
      “别多想,养好身体要紧。”

      “嗯。” 晏知非应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哥,我会快点好起来的。”
      晏无咎看着弟弟低垂的头顶,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替他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一日,王氏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阳光铺了她一身。
      她捶捶后腰,叹一句:“这老骨头,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坐久了就跟针扎似的……”
      这话音不高,散在风里。但正在廊下慢慢走动的晏知非却听见了。他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王氏揉腰的手,迟疑了片刻。

      他磨蹭到王氏身后,阳光将他瘦小的影子投在王氏脚边。他深吸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然后伸出自己那双因久病而指节分外清晰纤细的手,带着生涩的迟疑,轻轻朝王氏的后腰处落去,试图模仿记忆里模糊见过的捶背姿势。

      指尖刚触及棉袄的粗砺布料,王氏的身体便猛地一僵,针线活停了下来。
      她飞快扭过头,脸上闪过被突兀触碰的不悦,旋即又被惊讶和一种复杂的尴尬取代——对着这么个风一吹就倒、眼神怯生生的孩子,那点不悦实在发不出来。

      “哎,不用,不用……” 王氏侧身避开,语气刻意放软,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你这孩子,刚好,歇着去。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晏知非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迅速涌起羞窘的薄红。
      王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更浓了,摆摆手,语气更缓,却也更加不容置疑:“好了,听话,去那边坐着晒太阳吧。”

      少年终于慢慢收回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一步步挪回廊下那个属于他的小凳子,将自己蜷缩起来,安静得仿佛要融入木头纹理之中。

      这个家,规矩无声地建立,尊卑悄然地固化。

      王氏看着这孩子笨手笨脚却又执拗地学着伺候人,心里那点因他哥哥而来的芥蒂,竟化成了更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一丝诡异的满足。

      &

      挨着牲畜棚原本堆放杂物的那间小屋,如今被收拾出来,勉强能住人。

      晏知非想起白天老太太的话:
      “知非啊,你年纪小,有些事儿……也该懂点了。你看,你和你哥,来家里也有些时日了。你哥……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这怎么行?”

      王氏的手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拍了拍晏知非单薄的肩,力道不重,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
      “你是他弟弟,得多为他想想,也为你们哥俩往后想想。这入赘……入赘了,就得有个入赘的样子,总这么不清不楚、分房睡着的,算怎么回事?村里人背后说得可难听了!”

      晏知非的脸唰地白了。

      王氏觑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推心置腹:“你哥那人,看着和气,骨子里硬气,怕是拉不下这个脸,也……也未必懂得怎么讨娘子欢心。可你不一样,你年纪小,模样又生得好,乖巧些,软和些……娘子她,未必就真狠得下心肠。”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里却有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算计、怂恿和一丝隐秘兴奋的光:“今晚……你哥去田里盯着了,怕是要折腾半宿。娘子屋里就她一个,宁哥儿吃了药睡得沉……你悄悄过去。也不用说什么,就就表明心意。珠儿是明理的人,见了你这样,自然就……懂了。往后,你们兄弟在这家里,才算真正有了着落,有了依靠,懂吗?”

      晏知非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王氏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和哥哥现在这样没用,得更进一步,才能站稳脚跟。而更进一步的方法,就是……就是像戏文里那些伺候主君的妾侍通房一样,去自荐枕席,去表明心意。

      恐惧、羞耻、茫然,攥住了他尚未长成的心脏。哥哥为了他,把自己卖了,尊严碾碎了。现在,该轮到他为哥哥做点什么了。王氏说的对,哥哥太硬,做不来这种事。那就他来做。他年纪小,他……他可以不要脸。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晏知非猛地一颤,从冰冷的思绪中惊醒。听见后院牲口棚里牲畜不安的窸窣,又抬头望向窗外惨白的月亮。
      时辰差不多了。

      他哆嗦着,脱下自己那身带着药味的旧衣,换上王氏给的里衣。衣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可怜。他走到屋角铜盆前,就着冰冷的残水,用力擦了把脸,将散落的头发尽力抿到耳后。铜盆里映出一张惨白、稚气未脱、却写满孤注一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贴着墙根的阴影,挪向主屋。主屋的门虚掩着,留了道缝透气。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晏知非在门口僵立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寒气顺着光裸的脚踝爬满全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王氏那句“往后才算真正有了着落”反复回响。终于,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极轻、极缓地,推开了那扇门。吱呀——微不可闻的一声,在寂静中却惊心动魄。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里面毫无动静。

      他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屋内比外面更黑,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林珠崖身上特有冷冽气息的味道。

      晏知非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他摸索着,一点点挪到床边。
      就是现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决绝。他不再犹豫,猛地伸手,掀开被子一角,然后像一尾滑溜却冰冷的鱼,又像一只被恐惧驱赶的幼兽,迅疾而无声地钻了进去,紧紧贴向那个温暖源。
      几乎是同一瞬间!

      “谁?!”

      一声短促冰冷的低喝,紧接着是凌厉的风声!晏知非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脖颈一紧,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窒息,眼前发黑。另一只手臂如同钢箍,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制在床上,动弹不得。

      “呜……” 他徒劳地挣扎,发出破碎的呜咽,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不是预想中的任何反应,没有惊慌的斥骂,没有羞恼的推拒,只有这瞬息而至、冰冷彻骨的杀意和绝对压制!

      扼住喉咙的手瞬间松了一分,但压制的力量未减。林珠崖另一只手迅捷地捂住了晏知非的嘴,将他所有声音堵了回去。她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透过窗纸的微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冰冷得吓人,里面翻涌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审视,以及一丝……看清是他之后,骤然升起的、更加深沉的冰冷与荒谬。

      “宁儿乖,没事,娘在。睡吧。” 林珠崖的声音压得极低,对着宁儿的方向,竟奇异地维持着一丝平稳。宁儿咕哝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待宁儿的呼吸重新平稳,林珠崖的目光才重新落到被自己死死制住、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少年脸上。她看清了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不属于他的里衣,也闻到了那上面陌生的皂角味。

      她慢慢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扼住他脖颈和压制他身体的手并未放开,只是力道控制在不让他窒息却绝对无法挣脱的程度。她微微倾身,凑近他,“不敢一个人睡?怎么不去找你哥哥?”

      晏知非被那眼神和话语里的寒意冻得灵魂都在颤栗。他张着嘴,大口喘着气,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拼命摇头,又点头,混乱不堪。

      林珠崖不再说话,猛地发力,像拎一只小鸡崽般,将他从床上直接拖了下来,重重掼在冰冷的地面上。晏知非被摔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她站起身,就着微光,快速而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寝衣,拉着晏知非离开偏间,然后嚓一声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屋内一角,也照亮了地上狼狈不堪、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瑟瑟发抖的晏知非,和他脸上交织的恐惧、绝望和未干的泪痕。

      林珠崖没有看他,而是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一片寂静。她走回来,拖过屋里唯一一张凳子,在离晏知非几步远的地方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说。” 她只吐出一个字。

      晏知非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评估物品般的冰冷。他崩溃了,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哭起来,声音破碎不成调:“对、对不起……娘子……对不起……是、是我不好……我……我只是……夫人说……说我们这样不行……得……得伺候娘子……得让娘子满意……才能……才能有依靠……哥哥他……他做不来……我……我可以……我可以学……求求您……别赶我们走……别告诉哥哥……”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林珠崖听明白了。王氏、又是王氏。用她那套可笑又可悲的生存智慧和掌控欲,去点拨、去怂恿这个走投无路、只想抓住一根浮木的病弱少年。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林珠崖的喉咙。她看着地上那个因为害怕被抛弃、害怕连累哥哥,而不惜用最践踏自尊的方式试图讨好她的少年,心里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林珠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翻腾的暴怒和恶心强行压回心底,重新凝结成更坚硬的寒冰。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自己的旧棉袍,看也不看,扔在晏知非身上。

      “穿上。滚回你屋里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底生寒,“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若让你哥哥,或任何第三人知道半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剐过少年惨白的脸,“你知道后果。”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若让你哥哥,或任何第三人知道半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剐过少年惨白的脸,“你知道后果。”

      后果。这两个字像最后两根钉入棺木的钉子,将晏知非所有混乱的思绪和卑微的期望彻底封死。他知道后果。被赶出去,哥哥所做的一切牺牲付诸东流,他们兄弟会像野狗一样死在某个寒冷的角落。或者更糟,激怒这位深不可测的主家娘子,给哥哥带来灭顶之灾。

      恐惧吞噬了羞耻,绝望压垮了理智。就在林珠崖以为他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逃离时,晏知非做出了一个让她也猝不及防的举动。

      他没有去捡那件棉袍,也没有滚。他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仰着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居高临下、神色冰冷的林珠崖。然后,他猛地向前扑倒,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其卑微、近乎匍匐的姿态,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林珠崖还赤着、踩在地上的左脚。

      “娘子!求求您!别赶我走!别不要我们!” 他声音嘶哑破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滚烫的眼泪迅速濡湿了她的脚背。那双手臂细瘦,却带着一种垂死之人般的力气,死死箍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将她冰冷的足紧紧按在自己单薄、却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少年的胸膛炙热,心跳狂乱如擂鼓,透过单薄的肌肤和急促的呼吸,清晰地传递到林珠崖冰凉的脚心。那热度烫得她脚趾微微一蜷。

      “松手。” 林珠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试图抽回脚,可晏知非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他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不……我不走……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语无伦次,脸埋在她小腿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混合着泪水,带来一种粘腻而陌生的触感。他不再说那些伺候、依靠的话,只剩下最本能的、动物般的哀求和恐惧。
      “您怎么罚我都成……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不要我们……也别发作哥哥,我求娘子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住她,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仿佛要流尽他短短十几年人生里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
      林珠崖少见的不知如何是好。
      掌下这具颤抖的、单薄的、炙热的少年躯体,这绝望到只剩生物本能求存的哭泣,莫名地,与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重叠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白羊山的寒夜里,拖着几个半大孩子,面对茫茫荒山的自己,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刻,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最不堪的依靠?

      但这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这步步杀机的世道。
      她再次用力,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劲,轻易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晏知非被带得向前一扑,伏在地上,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却不敢再上前,只是仰着泪痕狼藉的脸,绝望又乞求地望着她。

      林珠崖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回去,背对着他,冷冷丢下一句:“要哭,滚出去哭。”

      晏知非却从这冰冷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停止了抽泣。他不敢动,依旧伏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把脸,然后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火源、却仍怕被烫伤的小动物,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到了床边的脚踏上。

      他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裹在过于宽大的棉袍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红肿的眼睛,在黑暗中,偷偷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冷漠的身影。

      时间在寂静和细微的抽泣声中流逝。月光偏移,屋内光影变幻。

      久到林珠崖以为他已经哭累了,或者终于认命离开了,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预想中的袭击或再次冒犯并没有到来。那窸窣声停在了床边。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极轻、极缓地掀开了一角,一股混合着少年体热、泪水和干净皂角味的微凉气息,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

      一个微微颤抖、带着怯意的温热躯体,隔着两层寝衣,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林珠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刹那绷到了极致,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但她忍住了,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她想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到底还想干什么。
      背后的少年似乎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有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呼吸,显示着他的恐惧。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确认她没有立刻把他踹下床,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细细的手臂,带着豁出一切的勇气和小心翼翼的讨好,轻轻、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那环抱的姿态,却带着一种雏鸟归巢般的、全然的依赖和孤注一掷。他的脸轻轻贴在她的后肩,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带着未干的湿意。

      “娘子……” 他极小极小地唤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过的沙哑。然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将脸埋在她的后背,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颤抖也慢慢平息,只剩下绵长而安静的呼吸,以及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

      林珠崖僵直地躺着,背后传来的体温和重量是如此陌生,如此……不合时宜。她应该立刻把他扔下去,应该厉声呵斥,应该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可奇怪的,在那最初的僵硬和戒备之后,预想中的厌恶和暴怒并没有汹涌而至。也许是因为夜太深,人太疲,也许是因为背后那具身躯过于单薄脆弱,那环抱过于无力,那依赖过于绝望,反而奇异地冲淡了情欲的暧昧,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诞的共生感。

      像两只在寒夜里偶然挤靠在一起取暖的野兽,无关风月,只有最原始的生存需求。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环在腰间的手臂也彻底放松下来。少年似乎哭累了,也吓坏了,竟然就这样抱着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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