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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无咎 ...

  •   后半夜,林珠崖几乎没怎么合眼。背后少年清浅却逐渐安稳的呼吸,腰间那始终没有松开的、带着依赖意味的手臂,还有脚背上仿佛尚未干涸的虚幻泪意,都像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法真正入睡。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中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思绪却在冰冷地高速运转,将一夜的荒唐、父母的算计、晏家兄弟的处境、这个家扭曲的走向,一一拆解,重组,寻找那个破局的点。

      当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过窗纸,将屋内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青色时,林珠崖感觉到背后的呼吸节奏变了。晏知非似乎从深眠滑入了浅睡,然后,他动了一下。

      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先是无意识地收紧,仿佛在确认怀抱的温暖与真实,随即,少年身体猛地一僵!显然,混沌的睡意褪去,现实的记忆和处境如同冰水般灌入他的脑海。

      林珠崖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具身躯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晏知非醒了。他在一片温暖的陌生怀抱中醒来,脸颊贴着微凉顺滑的丝质寝衣,鼻尖萦绕着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淡香。昨夜混乱、恐惧、绝望的记忆碎片般涌现,最后定格在自己鼓起勇气钻进被子、抱住那截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腰身……然后,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还睡得如此沉,如此……安心?

      巨大的羞耻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女子寝衣后背精致的绣纹和铺散在枕上的、鸦羽般的青丝。他……他竟然真的在娘子床上,还抱着娘子睡了一夜?!

      轰地一下,热血冲上头顶,晏知非的脸颊、耳朵瞬间烫得吓人。他想立刻弹开,想滚下床跪地求饶,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她,然后迎来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可就这样僵持着,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单薄寝衣下,与女子柔软身躯相贴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心跳得又急又重,在寂静的晨光中,仿佛擂鼓,他几乎怀疑会将她吵醒。他偷偷地、极缓慢地抬起一点眼皮,想看看她的侧脸,判断她是睡是醒,可视线所及,只有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闭的、颜色浅淡的唇。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声的刑罚逼疯时,林珠崖终于动了。

      她没有转身,只是极其平淡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低哑,却清晰冷静,没有半分睡意朦胧:“醒了就松手。”

      晏知非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臂,动作快得像被火燎到。他手忙脚乱地向后挪,差点从并不宽敞的床沿滚下去,慌慌张张地坐起身,,恨不能将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段红得滴血的脖颈和通红的耳尖。

      林珠崖这才缓缓坐起身,没有看他,径直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家常的素色衣裙,开始不紧不慢地更衣。整个过程背对着床,姿态自然,仿佛屋内只有她一人。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晏知非僵坐在床边,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绞紧在一起的、指节发白的手指,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衣料摩擦的声音,系带轻轻抽紧的声音,发簪被取下又随意挽起的细微碰撞声。

      直到林珠崖穿戴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她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床沿那个快要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晨光渐亮,能清楚看到他凌乱的鬓发,通红未褪的耳廓,颤抖的睫毛,单薄肩膀。他像只做错事被当场逮住、惊恐万分却又无处可逃的幼兽。

      “把衣服穿好。” 林珠崖的视线掠过他松垮的领口和裸露的一小片锁骨,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回你自己屋里去。一刻钟后,叫你哥哥,去堂屋。”

      晏知非猛地抬头,眼睛因为惊愕和未散的泪意而显得湿漉漉的,他看着林珠崖,似乎没听懂,又或者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放过他了?不提昨夜,不问缘由,不施惩罚?

      “听不懂?” 林珠崖微微挑眉。

      “听、听懂了!” 晏知非慌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赤脚站在地上,想将那件袍子脱下还给她,又觉得不妥,裹着也不是,一时间手足无措,脸更红了。

      “给你了。去吧。别让任何人看见你从这儿出去。”

      晏知非几乎是踮着脚尖,像一抹受惊的雾气,飘回了自己与哥哥暂住的那间冰冷小屋。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他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情潮淹没。

      脸上、耳廓的热度久久不退,怀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淡香,腰间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纤细柔韧的触感。最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后半夜那段深沉的、无梦的安眠。

      自从家中骤变,踏上那条通往地狱般的流放路以来,恐惧、寒冷、饥饿、病痛,以及那些押解差役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肆意踢打,就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即便侥幸被哥哥护着,捡回一条命,来到了这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下,夜夜缠绕他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他时常梦见抄家那日,如狼似虎的官兵撞开朱门,家当被粗暴地扔出,母亲凄厉的哭喊被捂住,父亲颓然倒下的身影,还有哥哥死死将他护在身下、承受拳打脚踢时压抑的闷哼。梦见流放路上,冰冷的锁链,泥泞崎岖看不到尽头的路,馊臭的食物,和那些落在哥哥与他身上、充满恶意的打量与手脚。梦见自己病重高烧,浑身滚烫却如坠冰窟,哥哥一遍遍用冷水给他擦拭,声音嘶哑地喊他的名字,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像燃尽的烛火般熄灭。

      可是昨夜……在那一片混乱、绝望和豁出一切的笨拙献祭之后,当他终于颤抖着抱住娘子的腰,将脸埋进那片微凉却奇异地散发着安定力量的脊背时,极度的心神耗费和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竟让他坠入了黑甜乡。

      没有梦见锁链和拳脚,没有梦见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鲜血。他仿佛只是沉入了一片温暖、黑暗、无声的海底,被柔软而有力的水草轻轻环绕。那水草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恶意,只余下平稳的心跳声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个认知让晏知非的脸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甚。他猛地用双手捂住脸颊,冰凉的指尖触及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羞耻,巨大的羞耻,可耻的贪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欢喜,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缚住。他贪恋那个怀抱。贪恋那片刻的安宁与温暖。哪怕明知那是他僭越、是他用最不堪的方式祈求来的、甚至可能只是主人一时心软或厌烦下的默许,他也……无法控制地想要再次靠近。

      晏知非自以为昨夜之事隐秘至极,他溜回房时天色未明,廊下无人,应当神不知鬼不觉。可他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寻常、实则人人神经紧绷、目光如炬的林家院子里,几乎没有真正的秘密。

      晨起,堂屋饭桌上。

      气氛与往日并无二致,依旧是安静的进食声。但若有心观察,便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王氏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眼角余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低头小口喝粥、耳朵尖却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红晕的晏知非,又飞快地与旁边的林老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怒斥,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计划得逞般的、隐秘的得意和轻松。林老汉接收到老妻的眼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耷拉的眼皮动了动,继续闷头喝粥,但那微微松弛的肩线,显露出某种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的意味。

      林小玉挨着苏合坐着,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小乙,朝他使了个眼色,目光往安静得过分、只敢夹眼前咸菜的晏知非身上瞟了瞟,又飞快地瞄了一眼主位上神色平静、慢条斯理给宁儿擦嘴的林珠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一种懵懂的、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大事的兴奋。林小乙皱了皱眉,拍开妹妹的手,警告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多事,可他自己看向晏知非和姐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和探究。

      晏无咎依旧沉默地站在最远的角落,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但今天,他的沉默似乎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可当晏知非因为紧张不小心碰倒了汤匙,发出叮一声轻响时,他几乎是瞬间抬眸,那幽深的目光锐利如电,迅疾地扫过弟弟瞬间涨红的脸和慌乱收拾的手,又极快地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林珠崖侧脸上掠过。

      晏知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羞赧、慌乱和那隐秘的贪恋回味中,对饭桌上这些无声的交流毫无所觉。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道无意中扫过的目光都让他心惊肉跳,唯恐被人看出端倪。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恨不得将头埋进碗里。

      自那荒唐又温暖的一夜后,晏知非在林家院子里的气息,确实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倒不是他变得张扬或放肆,相反,他依旧低眉顺眼,安静做事。但那份安静里,少了许多初来时的惊惶与飘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在。
      这种变化,家中众人都看在眼里,心照不宣。
      王氏眉宇间那点隐忧散去大半,对着晏知非时,甚至会带上一两分近乎慈和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底下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最明显的是林小乙和林小玉这对弟妹。他们本就心性单纯,前阵子被家变和姐姐归来后的种种波折冲击得不知所措,如今见家中似乎尘埃落定,那晏家小哥也不再是初来时那副随时会碎掉的琉璃样子,便渐渐放下了许多拘谨。

      这日早饭后,林小乙在院子里对着本《论语》皱眉,他开蒙晚,学业很是吃力。一抬眼,看见晏知非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廊下的栏杆,侧脸沉静,手指细长。林小乙忽然想起,这晏小哥是读过书的,那日金媒婆似乎提过一句读过不少书。

      他犹豫了一下,拿着书蹭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知非……哥,你忙吗?这个……君子不器,何解?先生讲过,但我总觉有些含糊。”

      晏知非擦栏杆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主屋方向林珠崖 ,见她似乎并未留意这边。
      道:“此句出自《为政》篇。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朱子注曰,君子体无不具,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意思是,君子不应像器物那样,只有特定的用途,而应博学多能,无所不通。”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解释得清晰明了,比村塾里老童生的之乎者也要易懂得多。林小乙眼睛一亮,顿觉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是说不该只学一样本事,要什么都懂些,对吗?”

      “可以这般理解。” 晏知非点点头,又补充道,“亦有人解为,君子之心,不滞于物,不固于一用,当随事应物,无所滞碍。”

      “知非哥,你懂得真多!” 林小乙真心赞道,“我那里还有好些不懂的,你能不能抽空教我一会儿?”
      他眼里满是期盼,又带着少年人交朋友的热情。在他眼里,晏知非年纪与他相仿,学问却好,性子也安静,比村里那些要么粗野、要么呆板的同龄人有趣多了。
      而且……他悄悄看了眼姐姐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这已经是姐姐的“房里人”了,虽然这关系有点怪,但总归是更亲近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林小乙脸颊微热,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羞涩、好奇,还有一点点莫名的骄傲。

      晏知非有些无措,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谈论过书本。
      一股小小的欢喜雀跃起来,“若小乙少爷不嫌我浅陋……”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 林小乙打断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触手有些凉,但很细,“走,去我屋里,那里清净!”

      说是屋子,其实是隔出来的一小间书房,堆着些旧书和笔墨,窗户不大,但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两个少年并排坐在窗下的旧书案前,头凑在一起,一个问,一个答,时而低声争论几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还有少年人压低了的、却难掩投入的语声,交织成一片宁静的氛围。

      林小乙发现,晏知非不仅经义懂得多,诗赋文章也颇有见解,甚至能指出他文章中几处用典不当、气韵不畅的地方,言语委婉,却一针见血。他越发佩服,学得也更起劲。而教着林小乙,看着对方因自己的讲解而恍然、欣喜的模样,晏知非也渐渐放松下来。那些尘封在恐惧与颠沛下的诗书记忆,仿佛被阳光重新唤醒,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晏知非”这个人的部分。
      讲到《诗经》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林小乙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对情爱之事朦胧的好奇与羞赧,用手肘碰了碰晏知非,挤眉弄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哎,知非哥,你说……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不是就像……就像你和我阿姐那样?”

      晏知非正沉浸在诗句的意境里,闻言一愣,随即整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慌乱地低下头,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纸上,声音细若蚊蚋:“小、小乙少爷莫要胡说……我、我怎敢与娘子并论君子淑女……”

      林小乙见他反应这么大,更觉有趣,也红了脸,却不肯罢休,凑得更近,八卦之魂燃烧:“说说嘛,又没外人!我阿姐……她、她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娘子她……自然是极好的。” 晏知非声如蚊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桌面,耳根红得滴血。这回答含糊,却因他那羞窘无限的情态,反而显得意味无穷。他心里乱糟糟的,既为林小乙将他与林珠崖并提而羞耻惶恐,又因这隐秘的联系被点破而生出一种古怪的、战栗的甜意。

      “怎么个好法?” 林小乙不依不饶,少年怀春,对男女之事充满了朦胧的憧憬和探究欲,何况主角之一是自己敬畏又亲近的阿姐。

      “就、就是……很好。” 晏知非词穷,脸烫得能煎鸡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完全没了方才讲学时条理清晰的样子。

      两个少年正头碰头,一个追根问底,一个羞窘欲死,窃窃私语,气氛微妙又暧昧。

      突然!
      “砰”地一声,虚掩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小玉双手叉腰,小脸涨红,瞪圆了眼睛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在门外偷听了好一会儿。她指着屋里两个瞬间石化、满脸通红的少年,用清脆的、足以传到院子里的声音大叫:

      “哥!你不知羞!还在读书的年纪,就、就惦记上女人了!还拉着知非哥一起说!我要告诉阿姐去!”

      “小玉!你别胡说!” 林小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又急又羞,想去捂妹妹的嘴。

      “我才没胡说!我听得清清楚楚!窈窕淑女!好不好!羞羞羞!” 林小玉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银铃般的告状声洒了一路,“阿姐!阿哥他不好好读书,拉着知非哥说女人啦——!”

      书房里,林小乙僵在原地,面红耳赤,懊恼得直跺脚。晏知非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耳朵红得惊人,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羞是怕。

      阳光依旧温暖,书房里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尴尬,和两个少年狂乱的心跳声。那刚刚建立起不久的、温馨的学问小天地,瞬间被妹妹一句童言无忌炸得七零八落,也将少年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隐秘情愫,暴露在了炽热的阳光下,无处遁形。

      林小玉那声清脆又促狭的“阿哥他不好好读书,拉着知非哥说女人啦——”像一道惊雷,不仅炸懵了书房里的两个少年,也让晏知非瞬间从羞窘的云端跌入现实的地狱。巨大的羞耻感和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噌的一下地站起来,脸色由红转白,看也不敢看同样呆若木鸡的林小乙,转身就冲出了书房,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往人少僻静的后院逃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畔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风声,还有林小玉那魔音穿脑般的喊声余韵。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最好谁也找不到。

      刚穿过堆着柴禾的窄道,正要躲进废弃的鸡舍阴影里,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铁钳般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却避开了他腕骨脆弱的部位。

      晏知非吓得一哆嗦,惊惶抬眼,对上了哥哥晏无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哥哥不知何时已等在这里,仿佛料定他会逃向此处。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沉静,似乎早已将前院的喧闹与弟弟的仓皇尽收眼底。

      晏无咎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拉,拽进了屋后那架枝叶尚且算得上茂密、能勉强遮蔽些目光的老葡萄藤下。冬日葡萄藤叶片落尽,但虬结的藤蔓和去年未清理的枯叶藤须,依然构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一进入这小小的、带有泥土和枯叶气息的私密空间,隔绝了大部分可能投来的视线,晏知非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深的羞窘和面对长兄的忐忑取代。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墙皮,不敢看哥哥。

      沉默在兄弟间蔓延,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前院隐约还能传来林小玉不依不饶的清脆声音和林小乙气急败坏的辩解,更衬得这葡萄架下的安静近乎凝滞。

      就在晏知非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晏无咎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蝇,几乎要融进穿过藤蔓缝隙的风里,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晏知非耳中:

      “昨夜……在娘子房中,” 他顿了顿,似乎这几个字也烫嘴,声音更低了,“可还安好?娘子她……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晏知非的预料。他猛地抬头,看向哥哥。晏无咎的脸半隐在藤蔓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他问出这个问题并不轻松。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方才书房那场令人尴尬的闹剧,而是径直问到了最核心、也最难以启齿的“昨夜”。

      晏知非的脸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在书房被林小玉点破时更甚。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哼:“还、还好……娘子她……待我极好,很……体贴。” 他想起后半夜那无梦的安眠和醒来时怀抱的温暖,这话倒不全是假话,只是那好与体贴,与他想象中、或许也与哥哥询问的意味,相去甚远。

      听到“极好”、“体贴”这样的字眼从弟弟口中吐出,晏无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涩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告诫:“你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未养好……行事需有分寸,不可过于……放肆。有些事,不急在一时,也……莫要贪恋。”

      这话说得委婉又晦涩,但晏知非还是听懂了其中的告诫之意。哥哥是担心他年纪小,不懂节制,伤了根本,也怕他行为不当,惹恼了主家。他心中又是羞臊,又因哥哥的关心而生出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辩解的冲动。

      “我晓得的,哥。” 他小声道,犹豫了一下,忽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晏无咎阴影中的侧脸,鼓起勇气,用一种混合着天真、讨好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大胆语气,低低说道:“娘子她……真的很好。哥,你……你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夫人那日也说了,我们既进了门,就该……就该一起好好伺候娘子,让娘子满意,咱们……咱们往后才有真正的依靠。”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少年人不懂掩饰的、自以为是的建议。他将王氏的荒唐暗示,结合自己昨夜那点温暖又模糊的感受,搅拌成了这番劝诫。

      话音未落,晏无咎猛地转过头,阴影中,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寒光,直直刺向晏知非。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猝不及防的狼狈,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无心之言狠狠刺中的痛楚与怒意。他毕竟是年长几岁,历经变故,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哪里听得这等混淆伦常、将自身处境与情欲交易赤裸挂钩的猛浪之言!

      “住口!” 晏无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他猛地伸手,不是打,而是用力握住了弟弟细瘦的肩膀,指尖的力道大得让晏知非吃痛地瑟缩了一下。

      “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想也不许想!” 晏无咎盯着弟弟瞬间吓白的脸,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你我处境,已是身不由己。但做人,总要留有几分清醒,几分骨气。什么一起伺候?这等自轻自贱、伦理不分的话,是你能说、能想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稍缓,却更加沉重:“知非,你记着。我们活下来,已是不易。但活,也要有活的样子。有些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连最后一点为人的体面都留不住。你年纪小,许多事不懂,我不怪你。但往后,只需安分守己,做好本分,其他的……莫要多问,莫要多想,更不要听旁人怂恿!”

      晏知非被哥哥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了,肩膀被捏得生疼,眼圈瞬间红了。他并不完全懂得哥哥话里全部的沉重与痛楚,但那“自轻自贱”、“伦理不分”、“万劫不复”的字眼,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昨夜温暖而生出的、不切实际的旖旎和幻想。

      “我、我知道了,哥……我再也不说了……” 他带着哭腔,小声保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弟弟惊惧又委屈的模样,晏无咎眼中凌厉的寒光渐渐散去,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怜惜。他松开手,力道放柔,替弟弟拉了拉刚才奔跑时挣松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低哑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就好。回去把脸擦擦,莫叫人看出异样。今日……就待在屋里,少出来。”

      “嗯。” 晏知非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

      兄弟二人一时无话。葡萄架外的光线将藤蔓的枯影投在地上,随风微微晃动。前院的喧闹似乎渐渐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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