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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兄弟 ...

  •   驴车吱吱呀呀碾过村口的石板路,溅起化雪后残留的泥水。林珠崖抱着裹在厚斗篷里的宁儿,坐在车辕边,目光平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宁儿今日在镇上老大夫那儿扎了针,又灌了苦药,此刻蔫蔫地靠在她怀里,小脸依旧苍白。
      然而,越是接近林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气氛越是有些异样。往常这个时辰,巷子里该是炊烟袅袅、人声隐约的宁和景象,可今日,却隐隐有不同寻常的嘈杂声传来,巷口似乎还聚着三三两两的人,朝林家方向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林珠崖的驴车过来,那些议论声骤然一低,目光却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兴奋,甚至是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林珠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豆子也收了声,机警地坐直了身体,小声道:“当家,不对劲。”

      “嗯。” 林珠崖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怀里的宁儿搂紧了些,用斗篷的帽子将他遮得更严实。她示意赶车的蒙卫继续向前。

      离院门还有十来步远,那异样感的来源便清晰了。林家大院那两扇总关不严实的木门,此刻竟大敞着。门口除了探头探脑的邻舍孩童,还停着一辆颇为体面、带着青布车篷的骡车,车辕上坐着个叼着旱烟、一脸精明的车夫。这绝不是村里该有的车驾。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院子里传来的声音。除了父母那熟悉但此刻显得格外高亢激动的嗓音,竟还有一个颇为响亮的、带着市侩圆滑味道的妇人笑声,以及……一些陌生的、低低的交谈声。

      “哎呀,林老哥,王嫂子,您二位就放心吧!我金巧嘴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这人啊,您就瞧好儿吧!” 那响亮的妇人声音穿透院墙,带着一股子大功告成的得意。

      林珠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金巧嘴?镇上那个专做“特殊”媒合、手眼通天的金媒婆?她怎么会在这里?父母背着她,到底干了什么?

      驴车在院门口停下。原本聚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唰地一下让开一条道,目光却像黏在了林珠崖身上。刘婶挎着菜篮子,孙寡妇抱着洗衣盆,还有几个闲汉,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瞧这位厉害的林家大姑娘,见到家里这场面会是什么反应。

      林珠崖抱着宁儿下了车,脚步沉稳,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
      蒙卫则沉默地将驴车赶到一旁,魁梧的身躯往院门边一杵,抱着臂,那冷硬的目光一扫,几个想凑更近的闲汉便讪讪地退后了几步。

      院子里,景象更是热闹。

      堂屋门口,王氏正拉着一个穿红戴绿、脸涂得白胖、约莫四十许的妇人说话,那妇人便是金巧嘴,一张巧嘴正嘚啵个不停。林老汉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既有兴奋,又似乎带着点不安,吧嗒着烟杆。而堂屋里的长凳上,坐着两个人。

      靠外坐着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他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周身散发着一股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是漠然。他身旁,紧挨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正是晏知非。

      “爹,娘,我回来了。” 林珠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让院子里所有的嘈杂戛然而止。

      王氏和金巧嘴同时转头,金巧嘴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笑容:“哎呦!这一定就是阿珠大娘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通身的气派……”

      林珠崖没理会她,目光先扫过父母,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老汉下意识避开了视线,王氏的笑容也僵了僵。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里那对陌生的兄弟身上,尤其是在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重新回到父母脸上。

      “这两位是?” 她问,语气平淡。

      “阿、阿珠啊,你回来得正好!” 王氏回过神来,强笑着上前,想去拉女儿的胳膊,却被林珠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王氏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红了又白,但还是硬着头皮,声音拔高了些,像是要说给院里院外所有人听:“这是你金婶子,镇上最有名的媒人!这两位……是、是晏家兄弟,哥哥叫无咎,弟弟叫知非。是爹和娘……特意给你寻来的帮手!往后,就在咱家住了!”

      “帮手?” 林珠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什么帮手,需要劳烦金婶子大驾,还需要……住到家里来?”

      她这话问得直白,丝毫不给父母和媒婆留面子。院外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更兴奋的议论。

      “瞧见没?林家姑娘根本不知道!”

      “有好戏看咯!”

      “啧啧,这俩小子模样是真好,就是看着不像能干活的……”

      金巧嘴到底是见过场面的,立刻接话,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珠娘子这话说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帮手!这位晏小郎君,那可是读过书、明事理的!往后啊,就是您身边知冷知热、能主事的人了!这弟弟年纪小,又病着,但兄弟俩感情深,无咎小郎君重情义,非要带着弟弟一起,这不,您爹娘慈悲,就一块儿接回来了!这可是天大的缘分,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啊!”

      她这话一出,等于是把“招婿”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还特意点明了带着病弟是重情义,把林家父母抬到了慈悲的高台上。

      院外顿时一片哗然。
      “真是招婿啊!还买一送一!”
      “那病恹恹的小子,能养活吗?”
      “这林家老两口,手笔不小啊!”
      “这下看林大姑娘咋办?”
      林珠崖听着,目光再次落向堂屋内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的晏无咎,心中怒意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就在这时,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比之前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的避让。

      “让让,都让让!李管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有认得的人低声惊呼。

      只见人群分开,一个穿着体面藏青长衫、头戴瓜皮帽、面容精干、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眼神透着庄稼人的木讷与局促,是村里李家的旁支子弟,在自家田庄干活,叫李墩子;另一个则穿着浆洗发白的儒生长衫,面容清瘦,眼神里交织着读书人的清高与实际窘迫下的闪烁,正是村西头那屡试不第的周童生,也是李家的姻亲。

      来人正是白羊村首富、村正李守业家的二管家,人称李管事。他在村里,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李家的脸面和意志。

      李管事的到来,让院内的空气骤然一紧。金巧嘴脸上的得意收敛了几分,带上了职业性的恭敬笑容。林老汉和王氏更是手足无措,慌忙上前,连声道:“李、李管事,您老怎么大驾光临了?快,快请屋里坐……”

      “不必了。” 李管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目光先在院内一扫,掠过混乱的人群、堂屋里的陌生兄弟,最后落在林珠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全场安静下来的分量:

      “陈老哥,王嫂子,听说府上今日有桩喜事在议?我家老爷也听了一耳朵。” 他这话一出,王氏和林老汉脸色都有些发白,不知是福是祸。“老爷说了,阿珠娘子年少守志,携子归乡,孝心可嘉,能干也是村里有目共睹的。这续弦招婿,乃是人生大事,关乎家门荣辱、子嗣延绵,不可不慎,更不可……草率了事。”

      他特意在草率二字上略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堂屋内来历不明的晏无咎兄弟,意思不言而喻。

      “老爷心善,顾念乡谊。” 李管事继续道,指了指身后的李墩子和周童生,“李墩是我李家本分子弟,一把庄稼好手,老实肯干,知根知底。周童生虽功名未就,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听说府上有意,老爷觉得,这婚姻大事,总该在知根知底、门风清正的人家里头挑,才是正理。所以让我带他们过来,给阿珠娘子掌掌眼,也多一个选择。免得……被些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外人,误了终身。”

      院外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议论纷纷。

      “了不得!李老爷都发话了!”
      “这是不看好林家自己买回来那个啊!”
      “李墩子?周童生?这……李家这是想插手?”
      “那可不,林家这姑娘看着不一般,李家说不定也想拢到自家这边……”

      “这下可好看了!一边是林家自己弄回来的天仙,一边是李家认可的凡夫,林大姑娘选哪个?”

      李墩憨厚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周童生则挺了挺瘦弱的胸膛,试图在李管事面前维持一点读书人的体面,但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的心虚和渴望——若能入赘如今明显有了起色的林家,对他而言不啻为一条出路。

      而自始至终,堂屋内的晏无咎,只是在他病弱的弟弟因咳嗽颤动时,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对门外这场因他而起、却已远超他本身的纷争,依旧漠不关心。

      李管事那番夹枪带棒、却又占据着乡村正统高地的话语,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冰水,让本就嘈杂的院子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珠崖身上,又转回了堂屋内那对沉默的兄弟,尤其是那个始终垂着头的晏无咎身上。

      压力,像看不见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向那对来自不体面地方的年轻人。李墩子下意识地挺了挺厚实的胸膛,仿佛自己的身份成了无形的铠甲。周童生也拂了拂并无线头的衣襟,下巴微抬,试图在李管事和林家人面前,找回一点读书人面对“罪奴”时天然的优越感。林老汉和王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李管事的敲打他们听懂了,也怕了。李家是他们得罪不起的。方才看晏无咎时那份捡到宝的隐秘得意,此刻被来历不明、草率这几个字砸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动摇——万一这人真有问题,给家里惹来祸事怎么办?李家老爷都关切了,他们还能硬顶着不成?

      王氏求助般地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林老汉则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地,吧嗒烟杆的节奏彻底乱了。

      金巧嘴眼珠急转,心里把赵屠户(原设)骂了千百遍,但脸上还得挤出笑,想打圆场:“李管事说的是,说的是……这婚姻大事,是该谨慎。晏小郎君他……他也是苦命人,看着是知礼的……”

      “知礼?” 李管事淡淡截断她的话,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堂屋,“既是知礼,当知婚姻乃结两姓之好,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要身家清白,来历分明。这位……晏小郎君,不知祖籍何处?因何流落至此?家中尚有何人?可能出具官府开具的良民身契,而非这来路不明的买卖文书?”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也彻底撕开了买人这层遮羞布下最不堪的实质。
      晏无咎的身份,是最大的死穴。院外围观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晏家兄弟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好奇、惊艳,变成了审视、怀疑,甚至带上了几分鄙夷——原来是贱籍啊。

      就在这山雨欲来、所有人都以为晏无咎要么无言以对,要么会被林家迫于压力“退货”的当口——一直仿佛置身事外、只关心弟弟的晏无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散乱的额发下,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终于完全显露出来。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屈辱或哀求,他的视线,越过了所有人,仿佛穿透了院墙,投向某个虚无而寒冷的远方,又或者,只是落在他自己内心那片荒芜的绝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久未饮水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骤然又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我,晏无咎,并弟晏知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愿一同入赘林氏门庭。从此,生为林家人,死为林家鬼。绝无二心。”

      “……”
      死寂。
      比刚才李管事说话时更彻底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堂屋里那个清瘦挺拔、却说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语的年轻人。

      一同入赘?兄弟二人?

      短暂的凝滞过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十倍、百倍的爆炸!“我的老天爷!我听见了什么?!”
      “兄弟共赘?!一起嫁给林大娘子?!”
      “疯了!这世道是疯了不成?!”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荒唐!太荒唐了!”
      “这晏家小子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真敢想啊?!”
      “这下李家可怎么说?李墩子和周童生加起来,也比不过人家兄弟情深、买一送一啊!”

      村民的惊呼、嘲笑、斥骂、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几乎要将林家大院的屋顶掀翻。这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离奇百倍!一些年长的、古板的村民已经气得胡子发抖,连连跺脚:“伤风败俗!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李管事脸上的从容和淡笑彻底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涌上浓浓的怒意和被冒犯的耻辱。他代表李家、代表村里的体面来指点婚事,结果对方竟抛出如此惊世骇俗、完全无视伦常的提议!这简直是在打李家的脸!

      “胡闹!荒谬绝伦!” 李管事终于失态,厉声喝道,“婚姻伦常,天地人纲,岂容如此儿戏亵渎!兄弟共事一妇?闻所未闻的丑事!林老哥,王嫂子,你们若还要点脸面,还想在这白羊村立足,就断不能应允此等无耻之求!”

      金巧嘴也傻眼了,她做媒半辈子,撮合过各种离奇姻缘,可兄弟同赘?这……这已经超出了她职业生涯的理解范畴!看着晏无咎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而林珠崖——

      在晏无咎说出一同入赘”四个字时,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的光芒。那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急速运转的审视与评估。

      好一个晏无咎!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绝境中被李家的压力逼到墙角,眼看就要被退货或彻底踩入泥泞,他竟然用最惊世骇俗、最自污自贱的方式,强行扭转了局面!
      这男人,对自己狠,对世情看得透,手段更是剑走偏锋,犀利刁钻!

      林珠崖的目光,与晏无咎那深潭般、此刻仿佛燃烧着某种微弱却执拗火焰的眼睛,在空中再次相遇。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深藏的绝望,以及绝望之上,为了身边至亲活下去而不惜碾碎一切尊严、包括她自己和弟弟尊严的,孤狼般的狠绝。

      王氏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脸色惨白,猛地抓住林老汉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他爹!这、这不成啊!这要被人戳断脊梁骨啊!咱们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林老汉也彻底乱了方寸,看着晏无咎,又看看气得脸色铁青的李管事,再看看院外那些指指点点、兴奋鄙夷的乡邻,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只是想给女儿招个牢靠女婿,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怎么就扯上了兄弟共赘这种能把祖宗气得从坟里跳出来的丑事?

      “荒唐!无耻之尤!” 李管事见林家父母已被吓住,心下稍定,转向晏无咎,厉声道,“你这等毫无廉耻、悖逆人伦之徒,留在世上也是祸害!林老哥,此人断不可留!连同他那病鬼弟弟,立刻逐出!我李家可作保,今日之事,只当从未发生,墩子或文才,仍可……”

      “李管事。”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林珠崖终于动了。
      她先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父母,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李管事辛苦,也代我多谢李老爷挂怀。我林家的家事,琐碎不堪,劳动李老爷和您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这话客气,却明确划清了界限——这是林家的家事。

      李管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林珠崖却已转向了堂屋内的晏无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身边昏睡的晏知非身上,最后,重新迎上晏无咎那双孤注一掷的眼睛。

      “晏小郎君,你方才说,愿与你弟一同入赘我林家,签死契,绝无二心。此话,可是当真?当着白羊村众多乡亲的面,可敢立誓?”

      满院哗然!林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真想考虑?!
      晏无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林珠崖,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出她真正的意图。
      “敢立誓。”

      “好。” 林珠崖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院内院外所有伸长脖子的人,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高邻今日都在,便请做个见证。我林珠崖,新寡归家,父母怜我孤儿寡母,生计艰难,确有招婿入门、支撑门户之意。父母为我奔波,其心可悯。”

      她先给了父母一个台阶下,王氏和林老汉眼圈一红。

      “这位晏小郎君,” 她指了指晏无咎,“乃是父母为我所寻。他愿携弟入门,签下死契,其情可察,其志……亦算坚定。” 她用了坚定这个词,带着一种微妙的嘲讽。
      “至于所谓兄弟共赘,”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目光扫过全场,竟让许多嘈杂的议论为之一窒,“不过是一句荒唐戏言,当不得真,然,” 林珠崖语气稍缓,“父母既已将他兄弟二人带回,契据已立,木已成舟。我若此刻将其逐出,与逼人死地何异?非我林家行事之道。”

      她看向脸色变幻的李管事:“李管事,李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墩子兄弟和文才先生皆是好儿郎,只是我招婿之事,父母既已先行,为人子女,不敢违逆太过。况且,这晏家兄弟既入我门,便是林家的人,是婿是仆,如何安置,皆是我林家内务。就不劳李老爷和李管事,再为这等不清不白之事费神了。”

      李管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听懂了林珠崖话里的绵里藏针和最终决断。再纠缠下去,就是李家插手别家内务、逼迫寡妇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好,好!” 李管事气极反笑,连说两个好字,深深地看了林珠崖一眼,又瞥了一眼堂屋内沉默的晏无咎,拂袖道,“既然阿珠娘子已有决断,是老夫多事了!但愿你好自为之,莫要将来悔之晚矣!我们走!”
      说罢,转身便走。李墩子连忙低头跟上,周童生则神色复杂地看了林珠崖一眼,又嫉又憾地看了看晏无咎,也灰溜溜地跟着离去。

      看热闹的村民见李家的人都走了,主角林大姑娘又如此强势地一锤定音,虽然心里对兄弟共赘的余波和晏家兄弟的去留充满了好奇和议论,但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挤在门口,渐渐开始散去,只是那兴奋的议论声,恐怕未来一个月都不会停歇。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自家人,和两个新来的、命运未卜的外人。
      风,卷着寒意,吹拂着每个人心思各异的脸。
      林珠崖抱着宁儿,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瘫坐在凳子上、仿佛脱力般的父母,又看向始终挺直脊背、却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晏无咎。
      “豆子,” 她淡淡吩咐,“去请苏娘子出来,看看这孩子的病。”

      “爹,娘,” 她看着惊魂未定的父母,语气不容置疑,“人,既然带回来了,就先留下。但怎么留,留作什么,以后再说。”

      她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掌控全局。然后,她抱着宁儿,一步步走到堂屋门口,在离晏无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 她看着他,“既然说了绝无二心,那就记住你今天的话。从今往后,你和你弟弟的命,是我林家的。怎么活,看你们自己。但若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或生异心……”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平静眼眸中瞬间掠过的寒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胆俱寒。
      晏无咎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轻轻的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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