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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人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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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婆姓金,人称金巧嘴,是白石镇乃至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撮合山”。一张脸保养得油光水滑,见人三分笑,眼睛毒,心思活,腿脚勤,上至乡绅纳妾,下至撮合寡妇再醮,没有她说不成的媒。最重要的是,她门路广,尤其和镇上车马店、货栈乃至衙门口一些不入流的小吏,都“有些交情”。
王氏是托了赵屠户的媳妇,辗转递的话,又咬牙包了沉甸甸一两银子的“茶钱”,才把金巧嘴请到自家来“坐坐”。自然,是瞒着林珠崖,趁她带着豆子去后山“捡柴”、苏合在屋里给宁儿喂药、沈砺和蒙卫都不在的当口。
金巧嘴捏着那角银子,在袖笼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就更真诚了几分。她抿了口王氏特意泡的红糖水,一双利眼已将林家这略显破败但收拾得齐整的堂屋扫了个遍,心里便有了几分掂量。这林家,看来是真有些底子抖起来了,不然这老婆子出手不会这么“大方”。
“老姐姐,您家这心思,我懂!” 金巧嘴放下粗瓷碗,拍了下大腿,“您家阿珠娘子,我是远远瞧见过的,模样周正,人又能干,虽说……咳,带着个孩儿,可这年头,能安安生生活着、还把家撑起来的女人,那就是这个!” 她翘起大拇指,“您二老想给她招个靠得住的人进门,这是正理!天经地义!”
王氏得了肯定,心里松快不少,忙道:“就是就是!金嫂子您是明白人!我们不为别的,就图阿珠后半生有个依靠,这孩子也能有个爹照应。”
林老汉在一旁闷头抽烟,算是默认。
“要求呢?老姐姐您说说,想找个啥样儿的?” 金巧嘴探身问。
王氏和林老汉对视一眼,王氏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人要老实本分,肯干活,不能是那偷奸耍滑的。第二,身体要壮实,不能有病。第三,模样……总要看得过去,年纪也不能太大,最好比阿珠小几岁也行。第四,家里最好没啥拖累,光身一人最好,来了就安心跟我们过。至于家世……” 王氏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也不图他大富大贵,反正……我们也不缺他那口吃的。就是人要好。”
金巧嘴眼珠转了转,心里门清。这是典型的想捡漏,又想控制得住。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您可问对人了”的神秘笑容,声音也压低了:“老姐姐,老哥哥,您二位这要求,要说难,也难。这世道,好手好脚、无牵无挂、品貌还成的后生,谁乐意入赘?可要说容易……也真有个门路。”
“啥门路?” 王氏急切地问。
“您二位知道咱们镇子往南三十里的三道口吧?” 金巧嘴声音更低了,“那可是南北官道、水路码头的交汇处,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尤其这两年,北边不太平,南边……嘿嘿,朝廷往岭南、琼崖流放的犯官罪吏,还有他们那些充作官奴的家眷,十有八九要从那儿过。”
王氏和林老汉心头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敢置信。
“那里头……有男丁?” 林老汉哑着嗓子问。
“有!怎么没有!” 金巧嘴凑得更近,“好些是原先的富贵公子、读书人,家里倒了霉,一道旨意下来,男丁要么杀头,要么流放。那流放路上,九死一生啊!好些人还没到地头就……所以,押解的官差里头,也就有那么些活络的,愿意在路过咱们这种大镇口的时候,行个方便。”
“啥方便?”
“您想啊,反正都是损耗,报个病故、失足,上头也查不过来。有些模样周正、年纪不大、看着还算伶俐的男犯,或者罪官家里年轻的子侄、仆人,就能……脱手。” 金巧嘴做了个隐秘的手势,“价格比买头好骡子贵不了多少,但那可是识文断字、见过世面的人!买回来,落了籍,就是您家的人。是打是骂,是驱是使,全凭主家。这可比寻常招赘,牢靠多了!”
王氏听得心惊肉跳,又隐隐觉得这法子……似乎真能解决他们最担心的问题——招来的女婿不听管、有外心。买个“罪奴”,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家手里,还不是任由揉圆捏扁?
“这……这能行吗?官府不管?” 王氏又怕又心动。
“嗨,天高皇帝远,兵荒马乱的,谁管那么细?” 金巧嘴撇撇嘴,“咱们镇上王掌柜家去年买的那小账房,刘乡绅家前年收的那个花匠,不都是这么来的?现在不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只要打点好押解的差爷,再在本地衙门户房使点钱,弄个合理的身契,谁能说个不字?这可比招个不知根底的外乡汉子,稳妥多了!”
林老汉的旱烟吧嗒得更急了,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王氏也犹豫不决,既觉得这法子“牢靠”,又觉得买个大活人,还是犯官之后,心里发毛。
“老姐姐,您想想,” 金巧嘴趁热打铁,“您家阿珠娘子,那可不是一般村妇。寻常庄稼汉,怕是降不住,也未必合她眼缘。可要是买个读过书、懂礼数、模样俊俏的公子哥儿回来,虽说落了难,那底子还在!稍微调理调理,放在家里,看着也舒心不是?对外就说,是远房投亲的落魄亲戚,愿意入赘,面子里子都好看!等生米煮成熟饭,阿珠娘子看着人好,还能不愿意?女人嘛,终究是心软的。”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王氏。是啊,女儿强势,硬塞肯定不行。可要是人真如金巧嘴说的那样好,女儿未必不动心。这简直就是为她们家量身定做的法子!
“那……那人,能先看看不?” 王氏心动了。
“能!怎么不能!” 金巧嘴一拍大腿,“正好,过两日就有一批要过三道口,里头据说有几个不错的。您二老要是有意,我陪您走一趟,先瞧瞧。看不中,咱们就当去赶个集,看不中拉倒,茶水钱我退您一半!看中了,咱们再谈价钱、办手续,如何?”
利益诱惑,加上金巧嘴的巧舌如簧,以及对女儿未来幸福的自我感动式憧憬,终于让王氏和林老汉下定了决心。两人偷偷又凑了些钱,塞给金巧嘴当跑腿定钱,约定后日一早,趁林珠崖惯例要带宁儿去镇上复诊的时机,他们跟着金巧嘴的骡车,去三道口看人。
两日后,天色阴沉。王氏借口去邻村看望一个姐妹,林老汉说去镇上卖点山货,夫妻俩早早出了门,在村口上了金巧嘴雇来的、带棚的骡车。
车子颠簸,离了熟悉的乡道,驶上更宽阔但也更尘土飞扬的官道。越接近三道口,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嘈杂的人声、牲口嘶鸣、车轱辘响,混杂着一种隐约的汗臭、牲口粪便和廉价脂粉的味道。路两旁不再是单纯的农田村舍,开始出现简陋的茶棚、脚店、赌档,甚至还有一两个挂着暧昧红灯笼的低矮土屋。
金巧嘴熟门熟路,指挥骡车拐进一条偏僻的岔道,停在一个用破旧木棚和苇席围起来的大院子后门。门口蹲着两个歪戴帽子、挎着腰刀的闲汉,看见金巧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挥挥手放行。
院子里面,出乎意料地井然有序。用木栅栏粗略隔成几个区域,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和低低的哭泣、呵斥声。
王氏哪里见过这场面,腿肚子都有些发软,紧紧抓着林老汉的胳膊。林老汉也脸色发白,但强撑着,目光在那些年轻男子区域扫视。
金巧嘴低声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塞过去一小块碎银。那管事点点头,朝那边吆喝了一嗓子。
几个年轻男子被驱赶到栅栏边,像货物一样被展示。他们低着头,不敢与来人对视。
“老姐姐,老哥哥,您瞧,” 金巧嘴指着一个身形清瘦、面色苍白、但眉眼颇为清秀的年轻人,“这个,听说是北边一个什么县令的儿子,读过不少书,才十八。就是身子骨看着弱了点。”
又指另一个,“那个,壮实些,原是军户出身,家里犯了事,二十有二,识字不多,但有一把子力气。”
王氏和林老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靠坐在一根柱子边,穿着看不出原色的脏污长衫,袖口破了,露出瘦削的手腕。他低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虽然落魄至此,但周身却有一种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惶或麻木,他仿佛只是累了,在这里暂时歇脚。
似乎感受到注视,他缓缓抬起头。
散乱发丝后,是一双极其幽深的眼睛。瞳孔很黑,像是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只是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透露着疲惫。他的脸很脏,沾着尘土,但骨相极好,鼻梁挺直,只是嘴唇因干渴而有些裂口。年纪看来不过二十出头。
金巧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哦,这个啊……是前两天刚送来的。据说来头有点说不清,押解的差爷口风紧,只说是犯官家眷,具体不清。看着是读过书的,模样是这批里顶拔尖的。就是……” 她顿了顿,“就是这性子,太闷。买回去,怕是得费点功夫调理。”
王氏看着那双过于平静、仿佛什么都看透、又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这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林老汉却盯着那人看了半晌,忽然低声对王氏道:“你看他……像不像有点……那个劲儿?”
“哪个劲儿?”
“就是……宠辱不惊?” 林老汉没什么文化,勉强找了个词。他觉得,女儿强势,找个太软弱的压不住,找个太精明的怕生事。这种闷不吭声、但骨子里似乎有点硬气的,说不定……刚好?至少,这模样,这通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怕是女儿也挑不出大毛病。
王氏被老伴一说,又仔细看了看。抛开那身脏污和冷漠,这人的皮相骨相,确实是他们这辈子在乡下都没见过的出色。要是洗干净了,换身衣裳……
金巧嘴何等精明,立刻道:“老哥哥好眼力!这人,肯定不一般。就是这性子……得磨。不过,越是这样的,调理好了,才越忠心,越知道感恩不是?价格嘛,因为他这闷葫芦性子,反倒比那几个能说会道的还低些。”
价格低,模样顶好,看起来不像奸猾之徒,王氏和林老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
“就……就这个吧。” 王氏最终下了决心,声音有些发虚,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金嫂子,你去问问价。”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金巧嘴一拍胸脯,满脸笑容地转身去找那管事了。
栅栏后,那个被选中的年轻人,在他们指向他、低声商议时,只是极淡地掀了下眼皮,目光掠过王氏和林老汉那混合着怜悯、算计和一丝占有的眼神,然后又漠然地垂下,仿佛讨论的去留、生死,都与他无关。只有那掩在破袖中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王氏怀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林老汉斜着眼看向王婉清,忽然心里有点不得劲,“你激动个甚,要不给你也买一个?”
王氏沉寂在办了大事的喜悦里,随口回怼道:“俺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老大不小了,也不害臊。”
就在王氏指着角落那个沉默的年轻人,低声对金巧嘴说出“就这个吧”之后,金巧嘴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就想去寻那管事问价定契。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年轻人,忽然开了口。
“等等。” 声音不高,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冷玉坠地,在这充斥着各种嘈杂低语的棚院里,竟让近处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王氏和林老汉都吓了一跳。
那年轻人,缓缓抬起被乱发半遮的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氏身上,又扫过林老汉。
“带我走,可以。”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权衡过,“我还有个弟弟,病着,在隔壁棚里。要卖买我,必须连他一起。”
他的语气没有乞求,仿佛不是在卖身为奴,而是在做一场等价的交易。
王氏愣住了,下意识反问:“你还有个弟弟?”这事金巧嘴没说啊!
“是。他病得很重,再不医治,活不过这个冬天。”
“这……” 王氏和林老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和退意。买一个就够冒险了,还捎带个病重的拖油瓶?这得多花多少钱?多费多少粮食药材?
金巧嘴也皱起了眉,凑到王氏耳边低语:“老姐姐,这可不划算!一个病秧子,吃药用度不说,万一死在家里,多晦气!这人看着是个有主见的,还没进门就敢提条件,以后怕是难拿捏。要不……咱再看看别的?那边几个也挺好,保证没这么多事儿!”
王氏顺着金巧嘴的目光看去,确实,栅栏里其他几个年轻男子,在听到这边似乎有主顾在交谈时,已经纷纷努力挺直腰板,或露出讨好的笑容,或展示自己结实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被选中的急切光芒。与晏无咎那死水般的平静相比,这些人才更符合王氏心目中易于掌控的想象。
“贵人!选我!我力气大,什么活儿都能干!”
“老爷,夫人,我识字,会算账,还会赶车!”
“我吃得少,干得多,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带我走吧,我什么都能学,绝不给主家惹事……”
低低的、杂乱的自我推销声从那边传来,像一群等待被拣选的羔羊,拼命展示着自己或许微不足道的价值。那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了生存的欲望,让王氏心头既有些发憷,又隐隐升起一种手握生杀予夺权力的奇异满足感。
是啊,选择多的是。何必非要这个带累赘、还一脸不服管的?
林老汉的旱烟杆在粗糙的手指间捻动着,他重新打量晏无咎。年轻人依旧站在那里,背靠着柱子,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那些渴望的目光、金巧嘴的嘀咕、王氏的犹豫,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答复,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干裂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弟弟什么病?” 林老汉忽然问,声音干涩。
“风寒入体,久咳成痨,路上又挨了冻饿。”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王氏和林老汉心里敲算盘,这病听着就不像是几贴药能医好的!
金巧嘴见状,忙不迭地又指向另一个看起来健康壮实、笑容憨厚的青年:“老哥哥,您看那个怎么样?一看就是老实庄稼汉出身,肯定没这么多毛病和讲究!价格也实惠!”
王氏也动摇了,扯了扯林老汉的袖子,小声道:“他爹,要不……算了吧?这带个病的,咱家可没这家底。”
林老汉却没立刻回应。他目光在那些急切渴望的面孔和晏无咎平静无波的脸之间来回移动。那些急切的脸,看似好掌控,可这乱世,真到了家里,知道他们家或许有点底子,会不会起别的心思?会不会偷奸耍滑?这个晏无咎,虽然现在提条件,看着硬气,可越是这样有坚持、肯为弟弟拼命的人,是不是也意味着,一旦他真的认了主,答应了条件,反而会更重承诺,更可靠?
而且……林老汉不得不承认,即使穿着破烂,满脸尘灰,这晏无咎身上那股子劲儿,那通身的气度,是其他那些人拍马也比不上的。女儿阿珠那双眼多毒?找个寻常蠢汉,怕是进门第一天就得被撵出来。
“能先看看他弟弟吗?” 林老汉做出了一个让王氏和金巧嘴都惊讶的决定。
晏无咎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深潭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病弱聚集的角落。
金巧嘴无奈,只好领着他们过去。那棚子气味更难闻,地上铺着些霉烂的稻草,几个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人蜷缩在那里。在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里,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少年蜷成一团,身上盖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棉絮,正在剧烈地咳嗽,小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
只看了一眼,王氏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这病,看着就吓人!
晏无咎走过去,在弟弟身边蹲下,用还算干净的内袖边缘,轻轻擦了擦弟弟额头的虚汗,动作是与他周身冷漠截然不同的轻柔。那病弱少年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哥哥的气息,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模糊地喊了声“哥”,又昏睡过去。
“他叫晏知非。” 晏无咎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了些许,“我只要他活,为此,我可签死契。”
死契!
王氏和金巧嘴都震了一下。死契意味着身家性命完全归于主家,生死由人,比普通卖身契更加严苛,也意味着一旦签订,几乎没有反悔和获得自由的希望。这晏无咎,为了弟弟,竟能做到这一步。
棚院里似乎安静了一瞬,连隔壁那些自我推销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林老汉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爹……” 王氏还想劝。
“就他们俩吧。” 林老汉重重吐出一口烟。
金巧嘴张了张嘴,看着林老汉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虽然病重但难掩清秀五官的晏知非,死契啊,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虽然多张嘴,但拿住了哥哥的命门,还怕这对兄弟翻天不成?
“成!老哥哥爽快!我这就去办!” 金巧嘴又眉开眼笑起来,扭身风风火火地找管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