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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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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的许多缕炊烟里,有一缕是从村东头那沉寂了许久的“林家大院”飘出的。更多的,是许多双有意无意瞥向那处的眼睛,和压低了声音、却愈发显得兴味盎然的交谈。
“听说了没?林家那个跑了十年的大姑娘,昨儿夜里回来了!”
“可不是?动静还不小!我家那口子起夜,瞅见好像有车马,还有好几个生面孔的汉子!”
“真的假的?林老汉不是早说没这个闺女了吗?当年闹得多僵啊……”
“啧啧,这节骨眼上回来……她家前阵子不是刚出了那档子晦气事?”
“谁知道呢,还带着个病恹恹的孩子,说是她儿子!守寡了,回来投奔爹娘。”
“守寡?我看不像!那通身的气派,还有跟回来的人,哪点像落魄投亲的?别是在外头惹了祸,躲回来的吧?”
“小声点!人来了……”
村中井台边,几个正在打水洗衣的妇人飞快地交换着眼色,声音低了下去,手上的棒槌却敲得愈发响亮,目光觑着从村道那头缓缓行来的一行人。
林珠崖靛蓝粗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木簪绾着,脸上依旧带着刻意为之的黯淡与愁容,手里拎着个木桶。
井台边的妇人们停下了动作,目光或直白或躲闪地落在林珠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毫不掩饰的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戒备。白羊村并不富足,也意味着关系盘根错节,谁家多了只鸡,少了棵菜,都能成为谈资,何况是消失了十年、突然以这种阵仗归来的故人。
“哟,这不是……阿珠吗?” 一个脸颊瘦削、眼神活络的妇人率先开口,是住在林家斜对门的张婆子,村里有名的包打听。
“真是你呀!昨儿夜里就听说了,我还不信呢!这都有十年没见了吧?模样可真是……大不一样了!” 她目光在林珠崖脸上身上逡巡,试图找出往日的痕迹。
林珠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疲惫和勉强的微笑:“张婶子,是我。好久不见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沙哑,符合一个“丧夫奔波、孩子病弱”的妇人形象。
“真是你啊!哎呦,可算是回来了!” 张婆子立刻热情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近几步,“听说你……哎,真是命苦。孩子怎么样了?听说病着?”
“劳婶子挂心,路上受了风寒,还没大好。”
张婆子眼珠转了转,还想问什么,旁边另一个圆脸妇人插话道:“阿珠啊,你这一回来,家里可就热闹了。你爹娘前阵子可吓得不轻,你回来正好,能宽宽他们的心。你弟弟妹妹……有信儿没?”
这问得就有些尖锐了,直指林家前番祸事。周围几个妇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珠崖手上动作不停,面色更愁苦了几分,低声道:“托大家的福,小乙和小玉暂时安置在朋友那儿,等家里安稳些就回来。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也是没法子,只能回来拖累爹娘了。” 她语气里的无奈和认命,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活阎王可不是好脾性的人,怎么能放小玉走?”
“我夫家那边出力……”
出了大力,林珠崖不呆在夫家当牛做马的报答人家,反而归家了,说不定是拿亡夫的遗产交换了夫家出手。
这等吃里扒外的女人,当婆婆的老妇人们很不是滋味。
“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家人,说什么拖累。” 圆脸妇人嘴上说着,眼神却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显然并不全信。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些、袖口沾着些许墨迹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踱了过来,是村正的儿子,在村里也帮着料理些文书琐事的李童。他打量了一下林珠崖,清了清嗓子:“林家……阿珠?你既回来了,有些事按规矩得说道说道。你这落户,还有跟着你回来的那几位……是长住还是短歇?路引文书可都齐全?咱们白羊村不比别处,来往客商多,但户籍人口,一向是清清楚楚的。”
这就有些官面文章的意味了,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施压。
林珠崖早有准备,拿出伪造好的路引,双手递过去,声音依旧平稳:“李大哥,文书在这里。我亡夫姓陈,我们是正经回来投亲。跟着回来的,一位是亡夫生前铺子里的老伙计,送我母子回来,暂住些时日便走;一位是路上雇的车夫;还有这侄子。都备了案的。”
李童生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纸张陈旧,印鉴模糊但样式无误,人名、事由、原籍地都写得明白。他识字,也见过些世面,这路引粗看竟挑不出大毛病。他不由再次打量林珠崖,只见她低眉顺眼,但身姿挺直,面对盘问不慌不忙,这份沉稳气度,绝非寻常村妇能有。
“嗯……既是有文书,那就按规矩来。” 李童生将路引递还,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不过,阿珠啊,你也知道,你家前些日子不太平。如今你带着人回来,左邻右舍的,难免有些说道。平日里,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招惹什么是非。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爹说道。”
“是,多谢李大哥提点。我们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村里和李叔添麻烦。” 林珠崖恭敬应下。
李童生点点头,这才背着手走了。井台边的气氛却因为他方才的一番话,变得更加微妙。村正家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村里人的风向。
张婆子立刻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心提醒:“阿珠啊,你别怪婶子多嘴。你如今这情况……回来是没错,可这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张嘴,还是外男……你爹娘那点家底,经不起啊。还有,村里有些人,眼皮子浅,心思活,看你们这样……怕是有闲话。”
“多谢婶子提醒。” 林珠崖提起装满的水桶,递给豆子,自己也拎起一桶,脸上依旧是那副愁苦又认命的表情,“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孩子能好,我们能有口安稳饭吃,别的,也顾不上了。”
直到她们走远,井台边才轰地一下,议论声陡然放大。
“瞧见没?那通身的气派,哪像个普通寡妇?”
“可带着那么几个人回来,总归蹊跷……”
“听说还有个病孩子?真是她儿子?”
“谁知道呢……不过,有她在,林老汉家,怕是又要不太平喽!”
“我看未必,那姑娘,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指不定……”
林家大院那许久未热闹过的灶房里,已飘出了不同于往日的烟火气。
王氏倚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个未纳完的鞋底,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十年不见,这姑娘生火做饭的动作竟如此熟练老到,甚至透着一股她这个当娘的都自愧不如的利落劲儿。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似乎被这日常的烟火气冲淡了些。
“娘,咸菜罐子放哪儿了?再拿点。” 林珠崖头也没回地问,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昨日那场冰冷的交涉和十年的隔阂都不存在。
“哎,在、在碗柜最下头。” 王氏忙应道,转身去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声娘叫得如此顺口,却又如此公事公办。
堂屋里,林老汉闷头抽着旱烟,眼睛却不时瞟向院子里。蒙卫已经修好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侧门,正拿着把柴刀,在院角一声不吭地劈柴。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势大力沉,碗口粗的硬木柴在他手下如同脆藕,应声裂开,切口平整。那沉闷的“咄、咄”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让林老汉心里既踏实,又有些莫名的发怵。有这样的人在家,夜里确实能睡安稳,可……
“老哥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一个粗嘎的嗓音。
林老汉一个激灵,忙起身。
他刚走到院门口,赵屠户那胖大的身躯已经挤了进来,一双被油污浸得发亮的小眼睛先是在劈柴的蒙卫身上打了个转,缩了缩脖子,随即堆起笑:“哟,老哥,忙着呢?听说阿珠大侄女回来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啊,是,回来了。” 林老汉含糊着,侧身想挡,赵屠户却已看到了灶房门口的王氏和里面忙碌的林珠崖。
“这就是大侄女吧?哎呦呦,瞧瞧,这模样,这气派,在外面可是出息了!”
正在炒咸菜的林珠崖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赵屠户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赵屠户迈出的脚步莫名一顿。
“多年不见,赵叔可越发富态了。” 林珠崖叔,“您稍坐,爹,您陪赵叔说说话。”
她这份不动声色的从容,反而让赵屠户准备好的满肚子探听的话,一时堵在了喉咙里。他讪讪地笑了笑,在林老汉让出的凳子上坐下。
“阿珠这是……守寡回来的?” 赵屠户压低声音,凑近林老汉,眼神闪烁。
“嗯,男人没了,带着孩子,不容易。” 林老汉闷声道,不愿多说。
“孩子呢?听说病着?严重不?” 赵屠户追问,“要请郎中不?镇上回春堂的刘郎中,跟我熟,医术好,就是诊金贵点……”
匆匆又扯了两句闲篇,赵屠户便起身告辞,说是肉铺还有事。走出院门,还能听见他刻意提高的嗓门:“老哥你好福气啊!闺女有本事,回来孝敬你们了!有啥难处,尽管开口啊!”
这声音在清晨的村里传得老远。隔壁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刘婶,和对门正在晾衣服的孙寡妇,都竖起了耳朵。
早饭桌上很安静。
“阿珠,” 王氏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你哪来的钱买这些?还有,跟着你回来的那些人……”
“娘,吃饭。” 林珠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钱是亡夫留下的,不多,但够我们一阵子嚼用。沈砺和蒙卫是镖局的,重信义,送我们到地头,过些日子就走。豆子是我侄子,留下帮我。苏娘子是路上请的,懂点医理,帮忙照看宁儿。这些,对外就这么说。”
她三言两语,将所有人的来历和去留安排得明明白白,既是说给父母听,也是统一口径。
这时,院子外又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个半大孩子趴在矮墙头,好奇地往里面张望,目光在劈柴的蒙卫和擦洗的林珠崖身上来回逡巡。
“看什么看?去去去!” 豆子拿着扫帚出来,作势要赶。
孩子们哄笑一声跑开,却不走远,在不远处聚着,指指点点。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鸡鸣犬吠中滑过,林家大院里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明显的,是吃食。林珠崖掌勺后,饭桌上虽不见大鱼大肉,但杂粮饼子掺了细面,更暄软,粥里舍得放米,不再是清汤寡水,腌菜里有了油星,偶尔还能见着点切得细细的咸肉末。就连林老汉的旱烟叶,也不知不觉换成了稍好一些的。
王氏脸上的愁苦淡了些,气色也好了点。但那双眼睛,落在女儿身上时,却添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复杂的盘算。夜里,老两口躺在炕上,嘀嘀咕咕的时候也长了。
“他爹,你瞅见没?阿珠可是发达了,她那个死鬼丈夫的钱可没被婆家人全抢走。” 王氏在黑暗里小声说,语气里有种捡了便宜的不安,又有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她比谁都知道乡下寡妇没有娘家依靠自己能从夫家带着钱离开,是何等的本事,而且林珠崖这派头可不像硬撑,她带来的那些个人以她马首是瞻,做起事来张弛有度,都不是寻常泥腿子能比的。
“嗯。” 林老汉吧嗒着空烟杆,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这姑娘,手里有货。那些跟着她的人,也肯下力气。”
“可不是!这家啊,自打她回来,是像个家了。” 王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这总不是长久之计啊。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病孩子,那几个外人,能留多久?沈镖头不是说,过阵子就走?到时候,这孤儿寡母的,手里攥着点钱,在这世道,不就是块肥肉?”
这话戳中了林老汉的心病。他沉默半晌,才闷闷道:“那你说咋办?”
王氏翻了个身,面向老伴,黑暗中眼睛发亮:“我寻思着,得给阿珠赘个男人!”
“赘婿?” 林老汉吓了一跳,烟杆都差点掉了,“这……这能行?她可是嫁过人,还拖着个病秧子……”
“那又咋了?” 王氏的劲头上来了,“你是没看见,前几日李婶来串门,旁敲侧击打听阿珠!说她虽说守寡,可年轻,能干,还有家底!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多少好后生讨不着媳妇?只要咱们松口,品貌兼优的,未必招不来!有了男人顶门立户,这家才叫真的稳了!咱们老了,也有个依靠,小乙小玉将来回来,也有姐夫帮衬不是?”
林老汉被她说得心思活络起来。是啊,女儿有本事,有家底,这就是最大的本钱。招个女婿进来,这家业、这依靠,不就都留在林家了?总好过那几个不知根底的外人。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女儿再厉害,没个男人,这家就不算完整。
“可……阿珠那脾气……” 林老汉想起女儿那双沉静得有点吓人的眼睛。
“父母之命!” 王氏拿出了当娘的架势,“咱们是为她好!她能在外头混十年,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还不是爹娘生养的好?这事儿,咱们先张罗着,有合适的,再跟她说?”
老两口越说越觉得此事可为,仿佛已经看见一个勤快能干、相貌堂堂的女婿进门,把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再生两个大胖孙子……至于女儿愿不愿意,那个病弱的孙子谢宁会不会受委屈,似乎都不在首要考量范围了。他们只觉得,自己腰杆硬了,有底气为女儿、为这个家打算了。
这心思一起,便像春天的草芽,捂也捂不住。王氏出去串门,话里话外就带了出来。
“唉,我家阿珠,命苦是苦,可人能干,心也善。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这家里没个男人,总归不像样。” 她在井台边,对着几个老姐妹叹气,眼神却瞟着她们的反应。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白羊村。
“听说了吗?林家要给那个守寡回来的大姑娘招女婿!”
“真的假的?她还带着个病孩子呢!”
“嘿,这你就不懂了。没看人家那气派?手里肯定有!这年头,有饭吃有屋住,就是天大的好处!别说带个病孩子,带俩都有人乐意!”
“也是……不过,招女婿啊,这可得好好挑挑,别引狼入室。”
“挑?我看啊,是狼是虎,得扑上来才知道!赵屠户家那个远方侄子二十多了还没说上亲,我看他眼睛老往林家那院子瞟……”
流言纷纷扬扬,自然也飘进了林家大院。
豆子第一时间从玩伴那里听来了,气得小脸通红,跑回来告诉林珠崖:“当家!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什么招女婿,肯定是那老婆子瞎嘚瑟!”
“由他们说去。” 林珠崖将草药摊匀,语气平静无波,“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如此镇定,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尤其是沈砺,从镇上回来听说后,在院里踱了几个来回,拳头捏得咯咯响,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得砰砰响。
这微妙的气氛,自然也落入了林老汉和王氏眼中。老两口只当是女儿面皮薄,或者那几个外人觉得地位受威胁,心下反而更笃定了要尽快办成此事的决心。
这天下午,王氏终于按捺不住,觑着林珠崖一个人的工夫,蹭了过去。
“阿珠啊,” 王氏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这药……是给宁儿熬的?闻着真苦,孩子受罪了。阿珠,娘跟你说个事儿。你看,你一个人,带着宁儿,虽说有我们,有……有那几位朋友帮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家里没个顶梁柱的男人,不行。”
林珠崖扇扇子的手停了一瞬,侧脸看向王氏,目光平静:“娘的意思是?”
见她没立刻翻脸,王氏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娘和你爹寻思着,给你赘个男人!你放心,爹娘一定给你挑个好的!品貌端正,老实能干,能疼你,也能对宁儿好!这世道,好男人也难,只要咱们家不嫌弃,肯出点……诚意,不愁找不到好的!到时候,这家才算真的稳当了,爹娘也就放心了,你也有个依靠……”
她越说越顺,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好女婿”进门后的和美景象。
林珠崖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炉膛里跳跃的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等王氏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时,她才轻轻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娘,”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王氏心头一凉的疏淡,“我的事,不劳二老费心。我有手有脚,养得活自己,也养得活宁儿。至于依靠……”
“我自有依靠。”
王氏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女儿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那平静语气下的强硬,让她所有准备好的劝说词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退了出去,心里却憋着一股不服和怨气——爹娘还能害你不成?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