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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宁为玉碎 ...


  •   “母亲。”

      谢宁的声音从她腰间的高度传来,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和犹疑。林珠崖这才转过头,“怎么醒了?”林珠崖蹲下身,伸手拢了拢他散乱的头发,“天还没亮。”

      他抬起手,手里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从那队令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珠崖接过纸,展开。

      是一张缉文。
      “查逆党谢晦余孽,潜匿白羊山地界。匪首林氏,窝藏包庇,罪在不赦。凡献逆童者,赏银千两,授田百亩。隐匿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下面盖着内察司的朱红官印,鲜红如血。
      林珠崖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问谢宁从哪里找到的这张纸,大概是昨夜混乱中,从那个队令身上掉落的,被人随手搁在了什么地方,又被这个早慧的孩子捡到了。

      “你看了?”她问,声音很轻。
      谢宁点头。

      “看得懂?”
      谢宁又点头:“那个逆童,说的是我,对不对?”

      林珠崖没有否认。她从来不对这个孩子说谎,从前是因为没必要,现在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需要她用谎言来保护了。
      “是。”她说,“说的是你。”

      他的脸很小,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了。
      “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把我交出去吧。”

      林珠崖的动作僵住了。
      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谢宁的肩上,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谢宁的脸。

      “你说什么?”
      “你把我交出去,”谢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正常,“他们就不会烧山了。寨子里还有那么多人,有那些比我小的娃娃,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死。”

      她只是看着谢宁,看着他那双与谢朝如出一辙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林珠崖的声音发涩,“把你交出去,你会怎么样?”
      “知道。”谢宁点头,“他们会杀了我。可能还会折磨我,逼我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最后把我的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就像你把那个队令挂在寨门口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得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林珠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你还要我去交?”

      “要。”谢宁看着她,“但我不跟他们走。”

      林珠崖愣住了。
      谢宁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潮湿的寨墙木板上,留下一对小小的脚印。他仰起头,看着林珠崖,一字一顿地说:
      “你教过我,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林珠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句话是她说的。那是三个月前,谢宁被几个年长的孩子欺负,他没有哭,没有告状,只是饿着肚子,林珠崖发现后,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他低着头说:“我怕你为难。”

      那天晚上,林珠崖坐在他床边,对他说了这句话。
      她没想到,他记住了。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刻,把这句话还给她。
      “傻孩子,”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一丝颤抖,“你跟你娘一样,倔得要命。”

      谢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过了很久,林珠崖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

      “谢宁,你听好。”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会把你交出去。不是因为谢朝,也不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娘。而是因为,我也是你的母亲。我活一天,就护你一天。我死一日,就护你到死前最后一刻。”

      林珠崖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向寨墙的边缘。
      “你看那边,”她指着山道尽头,“最多两天,内察司的人就会到。到时候,会有一场硬仗。”

      “谢宁,”林珠崖,“你恨你娘吗?”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是她害死了那些人,但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她给我取名宁。”谢宁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一个想让天下安宁的人,怎么会害死那么多人?”
      林珠崖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竹林,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阵酸涩逼了回去。
      “你说得对,”她说,“你娘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谢宁问。
      林珠崖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认识她。”

      谢宁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认识”这个词来形容他的母亲。在他短暂的记忆里,所有人提到谢朝,用的都是“叛徒”“逆党”“罪人”这些词。即使是那些同情她的人,也只敢用“谢将军”这个含糊的称呼。
      “她是什么样的人?”谢宁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珠崖想了想,然后说:“她是你见过的最好的人。”
      “娘,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你不会死的。”林珠崖说,语气斩钉截铁。
      “万一呢?”谢宁转过头,看着她,“万一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珠崖想说“没有万一”,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谢宁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在寻求安慰。他是在确认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人会记住他。
      “会。”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记得你。每一天,每一刻,直到我也死的那一天。”

      谢宁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那我也会记得你。”他轻声说,“就算死了,也会记得。”

      她只是伸出手,将谢宁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夜风从他们身边流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营火的烟味。头顶的星空浩瀚无垠,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由亿万颗星辰组成的河流。

      在这条河流的某处,也许有一颗星星,正注视着这对母子。……
      ……
      晏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蜡印。那蜡印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展翅的乌鸦,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今天下午,一个樵夫把这封信送到了后山的门口。”晏无咎说,“他没有留下姓名,只说了一句话:看完即焚。”

      林珠崖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白羊山之围,三日可解。然解围之人非友,乃猎人也。猎物不死,猎人不止。慎之。”

      没有落款。

      林珠崖将信笺翻来覆去看,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纸张遇火,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看着那些灰烬落入灯盏里。

      “你觉得是谁送来的?”她问。
      “不知道。”晏无咎摇头,“但能在这个时候送来这封信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要么是内察司内部的眼线,要么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陪都那边,有人不希望这件事闹大。”晏无咎压低声音,“谢朝的案子,牵连太广。如果有人想借这个机会翻案,或者借这个机会除掉某些人,那白羊山就是他们选中的棋盘,或许暗中不仅有内察司一方人马。”

      清晨,两百人的队伍沿着山道蜿蜒而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十名刀盾手,后面是弓箭手和长矛手,最后是两辆驮着攻城器械的辎重车,其中甚至有一车猛火油罐子。

      队伍中央,有一顶四人抬的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从护卫的规格来看,轿中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林珠崖站在寨墙上,看着这支队伍缓缓逼近。

      “来了。”纪行舟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轿子里,至少是个五品。”
      “不止。”林珠崖眯起眼睛,“至少是镇抚使一级的仪仗。”

      纪行舟的脸色变了:“镇抚使?内察司的镇抚使一共只有三个,每一个都是皇帝钦点的。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孩子亲自出马?”
      “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林珠崖的声音很冷,“那是谢朝的儿子。谢朝虽然倒了,但她在军中旧部遍布,如果她的儿子还活着,对那些想翻案的人来说,就是一面旗帜。”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谢宁的命。他们要的是谢宁的人,只有活的谢朝之子,才能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谢朝旧部,一网打尽。”

      纪行舟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向寨内的方向。

      “谢宁,”林珠崖喊了一声。
      谢宁抬起头,看着她。
      “准备好了吗?”
      谢宁点了点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珠崖深吸一口气,然后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开寨门。”她说,“他们不是要活的谢朝之子吗?那就让他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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