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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三十七 章 四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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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八年,岁在析木,龙而见旱。
冻雨过后天气反常得燥热起来,分明是十月的天气却如同酷暑,日头一日毒过一日,照得满山草木都蔫头耷脑。永宁县外的河沟干了底,河床上晒出一层白花花的泥皮,老辈人,这样的年景,十有八九要闹人祸。
冯敬还吊着一条命,钱没少花,王氏对此很有意见,但燕青花销更大,她只得睁一只眼闭着眼。
苏合的原话是:“能活下来是他命大,换旁人,尸首早凉透了。”可命大也架不住伤重,这些日子他大多时候昏睡着,偶尔醒着也是迷迷糊糊的,认不清人。有时候半夜烧上来,满嘴说胡话。
谢宁以前每天都来看冯敬。自打他开始练箭后变成隔天来一趟。
他头一回拉弓,拉不满,弓弦抖得像琴弦。沈砺也不说啥,只让他每天对着空墙拉一百次。练了一个多月,总算能拉开半弧,箭出去也不再满天乱飞了。
跟他一道来看冯敬的,还有一个沈珩。沈珩和他娘柳绾绢是从人市上带回来的,沈珩名义上是下人,穿戴吃住和谢宁并没有多大分别。这孩子跟谢宁一个性子,话不多,手脚却极灵巧,一根麻绳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编出个活扣,拉紧拉松全在指头尖上那一点巧劲。他和他娘上山快一年了,柳氏夜惊的毛病一直没好利索,半夜里冷不丁一声尖叫,醒过来就是一身冷汗。
沈珩往谢宁身边靠,俩小儿倒是投缘,柳氏机灵,求了个恩典让沈珩给谢宁当玩伴去了,说的是当个僮仆,林珠崖想了想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只告诉谢宁拿沈珩当个玩伴,但也别太过亲近。
孩童的感情不受大人控制,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两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话少得像两个小老头。
这一天去看冯敬,冯敬醒着,眼睛半睁,望着头顶的岩皮。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脸来,目光落在谢宁脸上。
“……少主。”冯敬的呼吸像一把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带着喉咙深处黏稠的声响。油灯的光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投下深重的阴影,颧骨高耸如刀削,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烂又晒干的纸,薄得透光。但他睁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却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床边那个瘦小的身影。
“我想知道我娘的事。”
“你先跟我保证。”冯敬固执起来,“你要是听完就跑出去,或者去问你娘——我说的是林娘子——她要是知道我把事告诉你了,我这伤,怕是好不了了。”
谢宁想了想,说:“我保证。”
冯敬这才安静下来,他积蓄了一会儿力气,开口时,说的却不是谢宁的事。
“我原来不叫冯敬。”他望着洞顶,“我姓什么,我也不知道,马奴的儿子,不配姓,小时候仆人和主人姓,乃是天大的荣耀,我心想我伺候马,马就是我的主人,所以我姓马,我跟我妹妹,是吃马料嚼野菜长大的。那时候谢家军里有个老管事,看我手脚麻利,就把我提到身边跑腿。后来……后来将军看我能干,才让我当了亲兵。”
他一条一条地数,像在叙别人的事。
“我有个妹妹,叫冯椿。比我小两岁,可她命比我好——她生得白净,性子又活络,七八岁上就被选进内宅做事。她认字,脑子快,后来被一位贵人相中,调去身边伺候。谢家出事之后,府里上下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我逃出来了,她则被充入内庭,好歹活了条性命。”
“我不瞒你。我这条命,是将军给的。我妹妹的命,也是将军给的。如今将军不在了,她的孩子还活着,我这个做亲兵的,能多活一天,就想替将军多看顾你一天,可我怕是……看不长远了。”
他像是个活着的干尸。
谢宁站在两步之外。
“过来。”冯敬说。
谢宁没动。
“过来。”
“少主……”冯敬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将军她是被冤枉的。”
“他们说……说她弃城而逃,说她通敌叛国。”冯敬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一把刀在他的气管里翻搅。可他停不下来,那口气撑着他,逼着他把后半生所有的话都压进这最后一刻里说出来,“他们都想让她死!只要她死了谢家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萧玦……不过是条断脊之犬!”
“他跪在文华殿里,他知道那封密旨是假的,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敢说,他怕死。他怕他那个好哥哥把他扔回冷宫去。他苟且偷生把他姐姐卖了。”
“萧郇!”他吼道。那两个字像是从肺腑里生生剜出来的,“太子,好一个太子!他坐在东宫里,手里攥着大散关急报,把它压了整整三天。七天!他只要早一天把那封信递上去,援军就能出发!你娘就不会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最后一口气正在从身体里往外漏,越来越轻,越来越散:“萧郇……他倒是活得安稳。他以为把所有证据都烧了,就没人知道了。他不知道……我活着……我活着就是为了把那封信带出来……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像是正在努力抓住什么,却怎么也够不着。他攥着谢宁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落在床沿上。
“少主……”他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不要原谅他们,一个都不要。”
谢宁看着冯敬的眼睛慢慢合上,那双眼珠里的火终于熄灭了,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在风里安静地灭去。
他轻轻盖在冯敬的眼皮上。
“冯叔,”他的声音很轻,“你睡吧。”
*
“珩哥儿,你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算个人吗?”
沈珩想了想,说:“算。”
“为什么?”
“狗也不知道自己是狗。”沈珩歪了下偷,“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把探子供述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晏无咎,也包括谢宁的身世。
“所以,谢宁……是谢将军的遗孤?”
“是,冯敬拼死送出来的那封信,恐怕就是谢朝留给朝廷的最后陈情。内察司要灭口,不光是为了斩草除根,更是为了销毁证据。谢朝已经被定性为逆贼,她的孩子若是现身,只有死路一条。内察司不会放过他,朝廷不会放过他。”
“内察司要灭口,是因为那封信里,藏着至关重要的证据。”他转过身,看着林珠崖,“是谁断了她的援兵?是谁克扣了她的粮饷?是谁在她拼死血战时,在背后捅了她一刀?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逆党,卖国求荣之辈。如果我们能找到那封信,或者找到能证明谢朝清白的人证物证,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活下去。内察司的人不会只派一个探子来。他们的探子被我们抓了,所以他们会在今夜,或者明夜,发动突袭。”
接近寅时,巡夜的梆子声早已停了,整个山寨像是被埋葬在了一片无声的海洋里。
然后,在东隘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嚓声。
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蒙卫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竖起耳朵,像一头在黑暗中狩猎的豹子,捕捉着那声音的来源和方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蒙卫缓缓举起右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个人。
东隘口。
缓步前进。
卓云衲在灌木丛里接收到了这个信号,立刻朝左右各打了个手势。
当那五个黑影踏入陷坑的范围时,领头的那个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停止前进。
他蹲下身,伸手在地面上摸了摸,浮土的触感与实地的触感不同,他摸到了那层薄薄的树枝,脸色骤变。
“有埋伏!”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跌进了他自己发现的陷坑里。坑底的铁刺穿透了他的胸膛.
“动手!”卓云衲厉喝。
灌木丛中,四条黑影同时跃起。刀光在黑暗中闪过,伴随着短促的惨叫和兵器碰撞的脆响。那五个内察司的探子虽然训练有素,但在人数劣势和地形不熟的双重劣势下,很快便落了下风。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战斗结束了。
五个探子,三死两伤。伤的被捆了起来,嘴里塞了破布,拖进了山寨。
纪行舟蹲在领头那具尸体旁,从他怀里摸出了一块腰牌。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内察司,暗字旗。”
他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快步朝寨墙上的林珠崖走去。
林珠崖接过那块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这意味着,内察司至少派出了一个百人队的兵力,来对付这座小小的白羊山。他们不惜代价,不计成本,一定要把冯敬和那封信带回去。
或者说,一定要把谢宁带回去。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头。
“纪行舟,”她开口,声音低而沉,“传令下去,从今夜起,全寨进入战时状态。老弱妇孺,一律迁入野羊洼密道。能战者,三班轮值,日夜不休。”
“是!”
“还有,”她顿了顿,“把那个队令的尸体,挂在寨门口。”
纪行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得嘞!当家放心,保证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林珠崖独自站在寨墙上,她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山峦,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已经逝去的背影。
谢朝。
你在天上看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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