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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萧郇 ...

  •   寨门大开,林珠崖牵着谢宁走出来。
      对面是内察司的两百人。
      青呢轿停在阵列中央,轿帘低垂。

      轿旁站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文官,内察司佥事周鹤亭。他上前一步,姿态客气,语气不客气:“林当家,奉命捉拿逆党谢晦之子。交出孩子,寨中上下可免一死。”

      林珠崖没看他。她看着那顶轿子。
      “轿子里那位,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轿帘纹丝不动。
      周鹤亭脸色沉了沉,挥手。身后弓箭手齐刷刷举弓,箭尖对准寨门。晨光在箭头上一闪,像一排冷冷的牙齿。
      林珠崖将谢宁往身后拉了一把,但谢宁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所有人的目光正中央。
      寨门后,沈珩被捂着嘴禁锢在卓云衲怀里,刚才这个傻孩子竟然想冲出去说他才是谢宁,真是疯了,她低声呵斥,“想想你母亲!”

      两方对峙片刻后,轿帘掀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白皙,食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接着是整个人:二十六七岁,面如冠玉,月白锦袍,腰悬长剑。他弯腰走出轿子,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内察司官兵齐齐单膝跪地:“参见殿下!”
      周鹤亭也跪了,额头贴地。

      只有林珠崖和谢宁站着。
      萧玦,当朝六皇子,谢朝的亲弟。
      他微微颔首:“多年不见。”
      林珠崖面无表情:“六殿下,你不好好当你的王爷,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萧玦看向谢宁,“这就是姐姐的孩子?”

      他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走路的姿势很怪,右腿微微曲着。

      萧玦在谢宁面前蹲下来,他的目光与这个孩子齐平,像是说给谢宁一个人听的:“我小时候,你母亲最照顾我了,没有她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后来她长大了,非要上战场,我拦不住她。”萧玦的声音低下去,“我总想,如果那天我拦住了她,她就不会去大散关。如果她不去大散关,她就不会死。如果她不死……”

      “如果她不死,”谢宁接上了他的话,“你就不用来杀我了。”

      萧玦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玦站起身,目光里的温和正在一层层剥落。
      “林珠崖,交出孩子。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林珠崖没有回答萧玦。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沈渡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十年前她在月光下看过他倒下的脸。

      他仰起头看了看林珠崖,又看了看沈渡。
      萧玦也在看沈渡。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副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渡收回目光,低声对萧玦说:“殿下,时间不早了。”
      萧玦点了点头,不再犹豫,他抬手一挥:“拿下。”

      林珠崖拔刀,挡在谢宁身前。纪行舟等人也纷纷拔出兵刃,双方剑拔弩张。

      但谢宁又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两阵中间,面对着刀枪和弓箭。

      “舅舅,你认识我娘多久了?”
      萧玦皱了一下眉:“二十多年。”
      “那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花吗?”
      萧玦沉默了片刻:“海棠。”
      谢宁往前走了一步:“她写了那封信,让人送出来。她只是想让一个人知道,她守了七天七夜,朝廷没有来救她,她不是叛徒。”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萧玦的声音变冷了。

      “没有人教我。”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怕,因为你心里清楚,所以你要把这件事永远埋起来。”

      全场死寂。
      萧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拿下,死活不论。”

      周鹤亭挥手,弓箭手再次张弓。林珠崖挥刀,纪行舟等人齐声呐喊。
      就在双方即将动手的瞬间,谢宁忽然抬起手。
      他拔出腰间那把短匕首,举起,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别动,”他说,“谁也不许动。我自己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背对着林珠崖,像是刻意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谢宁,我母亲姓谢,是大梁的将军。他们说她是叛徒,说她害死了几万人。”

      “我本来可以长大的。我本来可以去查清当年的真相,去替她洗清冤屈,去做一个有用的人。但是,”他看向萧玦,“我舅舅不让我长大。因为他怕我他怕我真的长大了,会变成一个他对付不了的人。”

      “所以我今天会死在这里,死在我亲舅舅的手里。”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我谢宁,谢朝之子,今日在此立誓,我愿以一死,证我母清白!我愿以一死,让天下人知道,谢朝的儿子,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我愿以一死!”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回头看了一眼林珠崖。

      他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双手握住匕首,刀尖对准自己心脏的位置。

      萧玦的瞳孔猛地放大:“住手!”
      但谢宁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将匕首猛地刺入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那件改小的甲。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咬着牙,把匕首拔了出来,踉跄着转过身,面向林珠崖,张开双臂,像一只扑向母亲怀抱的雏鸟。

      然后他向前栽倒。

      林珠崖接住了他。她跪在地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染红了她的双手,但她死死抱着,像要把他的体温永远留住。

      “娘……”谢宁的嘴唇翕动着,用最后一口气说,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记住你说话的话……”
      他闭上了眼睛。

      确认谢宁已经死亡后,
      萧玦他转过身,走向青呢轿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收兵。”他说。
      周鹤亭愣住了:“殿下?!我们好不容易……”
      “我说收兵,你没听到吗?”
      周鹤亭被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是……收兵!收兵!”

      ·
      葬礼在当天下午举行。

      很简单。没有棺椁,没有铭旌,没有和尚道士。谢宁的遗体用白布包裹,埋在山顶最高处那棵百年古松的树根下。

      林珠崖亲手挖的墓穴,一锹一锹,从正午挖到日头偏西。
      挖好后,她把谢宁放进去,然后跪在坑边,用手一捧一捧地将土填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有没有洗掉的血,已经干了。

      她说:“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同一夜,山下营地。

      沈渡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火光,望着白羊山上那片黑魆魆的影子。

      萧玦,“你认识林珠崖。”
      “十年前,”沈渡说,“她劫了那趟生辰纲,放了我一条命。”
      “原来是她。”

      白羊山发生的一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版本各异,但核心事实不变,六皇子萧玦,逼迫年仅八岁的外甥自尽身亡。那个孩子在临死前说的一番话,被人记录下来,抄成无数份,在民间流传。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案而起:“那谢宁小儿,年方八岁,竟有如此胆识气魄!真不愧是谢将军的儿子!”
      酒楼里,有人拍桌大骂:“六皇子连自己的亲侄子都容不下,这样的人,若是当了皇帝,我等还有活路吗?”

      月余后,白羊山。
      晏无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又是没有落款。

      “谢宁之事,天下皆知。时机已至,当有所为。”

      数日后

      官道两侧的农田全都荒了,庄稼倒在地里,已经烂成了黑色的糊状,有几块田里还竖着焦黑的秸秆,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人故意踩倒的。

      她路过第一个村子时,勒住了马。

      村口的牌坊倒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刻的村名已经被什么东西砸掉了,只剩下一个“柳”字的半边。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她策马进村,只见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筐、碎陶片、被踩满泥脚印的棉被,有几间房子的门敞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在地上,衣物散了一地。她下马,走进其中一间,看到灶台上的锅还在,但锅盖不见了,锅底有一层烧焦的糊状物,已经长了绿色的霉斑。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此地距离白羊山、 白羊村如此近怎么会是这番景象,宁安县还过着太平日子,怎的此地却显示出末日之景。好在没发现尸体,村民兴许是避难去了。

      她连续路过了三个村子,都是同样的景象。第四个村子稍微好一些,还有人住。但住着的人看到她骑着马、带着刀,立刻躲进了屋里,把门从里面闩死,连窗户都用木板顶上了。她试着敲了一家的门,里面没有人应答,但她能听到屋里有小孩的哭声,被大人捂住了嘴。

      她没有再敲。

      路上她遇到了三个溃兵,穿着破烂的军服,甲胄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手里拿着刀,看到她一个人,远远地就开始喊话,让她“下马留钱”。她夹了一下马腹,直接冲了过去。那三个溃兵看到她冲过来的架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连刀都丢在了地上。

      在之后是一群难民,大约二三十人,扶老携幼,沿着官道缓慢地往南走,他们的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林珠崖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没有人抬头看她。只有一个小孩,大约四五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从身边过去。

      第三拨是死人,路边的一片树林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她赶了一整天的路,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间被遗弃的土地庙,庙门已经不见了,神像的脑袋也不知道被谁砸掉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坐在供台上,像一个沉默的、无头的守望者。

      第七天下午,她遇到了一支车队。

      说是车队,其实只有三辆骡车,车上堆满了行李和货物,车辕上坐着几个持刀的护卫,个个面带警惕之色。车队看到她一个人骑马过来,立刻停了下来,护卫们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什么人?”领头的一个大汉喊道。

      “过路的。”林珠崖勒住马,没有靠近。

      大汉打量了她一番,看到她腰间的刀和背后的包袱,大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面带疑惑,没分清她是男是女,“前面过不去了。”

      “为什么?”
      “胡人的游骑。昨天刚过了清河,离这儿不到四十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们也是绕回来的。”

      林珠崖:“清河以南呢?”
      大汉摇了摇头,“反正这北边,是没人管了。”

      林珠崖道了声谢,调转马头,绕开了官道,改走小路。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绕过了胡人游骑的活动范围,多走了将近一百里的山路。山路上同样不太平,她遇到了两伙溃兵,一伙在抢一个逃难的商人,另一伙已经死了。那商人看到她来了,拼命向她求救,溃兵见了马立刻调转来围攻她,那两伙人同时把她当成了目标,朝她围了过来,她杀了几个,剩下的跑了。

      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洗了刀上的血。
      她看着那缕血烟消失在水流中,忽然想起了谢朝。

      谢朝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珠崖,你记住,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山路在第三个弯道之后骤然收窄。

      两侧的岩壁陡立起来,像两扇半开的石门,把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蓝带。地上全是碎石,马蹄踩上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峡谷里来回反弹。

      林珠崖勒住了马。

      太安静了。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山里应该有鸟叫。但她竖起耳朵听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己往回走。马迟疑了一下,转身沿着来路小跑着离开了。

      林珠崖站在原地,等。

      箭从右侧岩壁上射下来,钉在她脚前半尺的地面上,箭尾嗡嗡颤动。

      她如果对方想杀她,这一箭不会射在地上。

      第二支箭紧跟着飞来,落在她左边半尺的位置。第三支落在她身后。

      一个标准的三角围猎阵型,封死她的前进、左右和后退路线,逼她留在原地。

      “出来吧。”她说。

      岩壁上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林当家,周佥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鹤亭派你来的?”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尸体现在还挂在我寨门口?”

      “得罪了。”

      话音未落,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了出来。

      她往左侧跨了一步,避开正面扑来的那个人,同时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反手甩了出去。石头击中第二个人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冲锋的势头被打断了。

      剩下的两个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刀光一闪。
      格开右边刺来的长枪,顺势沿着枪杆滑下去,削掉了那个人的三根手指。枪掉在地上,那人捂着伤口后退,发出压抑的痛呼。

      刀背重重砸在左边那人的锁骨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沉闷,那人整个人矮了一截,瘫倒在地。

      从她拔刀到三个人倒下,不过五个呼吸的时间。

      那个膝盖中石的人还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林珠崖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回去告诉周鹤亭,”她说,“让他等着。”

      那个人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尽头,过了很久才敢大口喘气。

      天黑之后,林珠崖在一间废弃的驿站歇脚。

      驿站建在官道旁,不知废弃了多少年,门窗都朽坏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蠕动。

      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她贴着墙根摸进去,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移动。

      她摸到了一个人。

      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润的、温热的黏腻,是血。很多血。

      那个人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她顺着他的身体轮廓往上摸,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眉骨上一道凸起的疤痕。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那人翻过来,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沈渡。

      他受了伤,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整件衣服浸透了。

      林珠崖撕开衣摆,扯成布条,用布条紧紧缠住他的躯干,一齐压住伤口。

      沈渡在半昏迷中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闭嘴。”林珠崖把最后一道布条扎紧,“省着力气。”

      沈渡他又昏了过去。

      林珠崖把他拖到墙角,靠着墙根放好,然后生了火。火光在破败的房间里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沈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斜射进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雪。

      他靠在墙上,看着林珠崖蹲在火堆旁烤干粮。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好奇。”
      林珠崖把烤好的干粮递给他。

      “当年你放我走之后,我知道回去也是个死,生辰纲被劫,我这个副将难辞其咎。与其回去被砍头,不如跑。我年少时在内察司当差,奉命从军,按理说,我应该回去复命才是。”
      “我在北境混了三年,三年后我回到雍都。我想看看,当年那件事有没有人追究,结果我发现,我的名字已经被抹掉了,就好像从来没有过沈渡这个人一样。”
      “于是我重新办了身份,借着从前的功绩到萧玦身边卧底。”
      “周鹤亭与我不合,一直想除掉我,萧玦以此互为制衡我们。”
      “日前我偷听到周鹤亭欲斩草除根,杀了你之后白羊山一众贼寇不过是草芥,我暗中书信提醒你,没想到你却一个人上路。”
      沈渡咳嗽几声,目光恹恹。

      “删掉我档案的是一个叫孙伯庸的老吏,三年前病故了,死之前,他托人转交给我一封信。”
      “信里说了什么?”
      “他说谢将军不当死。”沈渡说,“孙伯庸在内察司当差一辈子,从没人知道她和谢朝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死了这件事的真相恐怕永远没人知道。”
      林珠崖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沈渡,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查过谢朝的案子?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当你的副使,萧玦对你不错。”

      当年劫生辰纲她对他们这些朝廷的爪牙可是没有半分心慈手软,她不认为沈渡的瘸腿和当年的腿伤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渡摆摆手说累了,二人一夜无话。

      第二十日,她终于看到了陪都的城墙。

      说是小雍都,其实规模比她想象中小得多。
      城墙的浆水的痕迹还很新鲜,有些地段甚至还没有完工。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不多,盔甲也不统一,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逃难来的人。

      林珠崖排在队伍里,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检查其实很不严格。士兵们只是随手翻一下文书,有时候连看都不看,直接挥手放行。有几个没有文书的难民,塞了几枚铜钱给守门的士兵,也被放进去了。
      她跟着谢朝领赏时去过雍都,仗打完,谢朝被封为忠武将军,得以从宗室被过继给舅父。她站在大殿外的廊下等着,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她听到谢朝的声音,“林珠崖!进来喝酒——!”

      沈渡:“我准备了文书,身份是北境来的皮货商,名字叫吴天。”
      “吴天?”
      “随便起的。”沈渡面不改色,“好记。”
      守城的士兵翻了翻文书,看了看他们两张风尘仆仆的脸,又看了看马背上捆着的几只空麻袋,沈渡特意准备的,冒充装货用的。

      “北境来的?”士兵问。
      “是。”沈渡赔着笑,“今年皮货行情不好,跑了一趟没赚到什么钱,打算回老家了。”
      士兵把文书还给他,挥了挥手。
      轮到林珠崖时,士兵接过去,翻了翻,打了个哈欠:“目的?”
      “投亲。”

      士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带刀进城,要去衙门登记。”
      “好。”
      士兵把文书还给她,挥了挥手:“下一个。”

      进城之后,她才发现城里的秩序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道上到处是搭建的临时窝棚,难民挤在棚子里,或者干脆露天躺着。有些人在生火做饭,烟气混着灰尘在街道上空飘荡。墙角到处是排泄物的痕迹,气味难闻。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士兵经过,但他们对街边的混乱视若无睹,管不过来,索性不管。

      她没有心情看这些。她跟在沈渡身后,穿过三条街、两条巷子,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后门。

      沈渡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他看到沈渡,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林珠崖,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

      “太子等候多时了。”

      太子府比林珠崖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书房外,管事推开门,侧身让路:“请。”

      林珠崖走进去,看到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正在写字。

      那人约莫三十岁出头,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长期伏案留下的习惯。如果不认识他,会以为他是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转过身来。

      太子萧郇,皇帝嫡长子,大梁的储君。

      他的长相和萧玦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萧玦是锋芒毕露的剑,萧郇是深不见底的潭。
      “林珠崖,”他说,声音温和,“一路辛苦了。”

      林珠崖没有行礼:“你知道我要来?”
      萧郇说:“你做得很好。”

      “好?”林珠崖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八岁的孩子死了,你说这叫好?”

      “我说的是你做得很好。”萧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没有当场跟萧玦拼命,你让孩子自己选择了怎么死,然后把他的遗言传遍了天下,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如果萧玦不那么愚蠢他应该不留一个活口,以至于把自己送到风口浪尖上。”

      萧郇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色泽清亮,香气清淡,是好茶,但林珠崖没有碰。

      “你想知道谢朝案的真相吗?”萧郇问。
      “谢朝不是叛徒,密旨不是父皇下的。父皇当时病重,卧床不起,朝政由内阁首辅温时中与内察司都督裴衍共同代理,这二人一个是父皇儿时的挚友,一个是他的心腹。温时中和裴衍联手,以皇帝的名义发出了那道密旨。原因很简单,谢朝掌握了北境军的实际指挥权。而北境军是雍都以外最强大的一支武装力量。当年谢朝母族身死族灭,谢朝和萧玦以皇嗣身免,本以为他二人会死在冷宫里,温时中以为养废了萧玦,谢家再无余烬,却没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让谢朝求得了一条生路,温、裴二人以削藩、集权之名说动父皇对谢朝含冤视而不见,首先要做的就是收回兵权,谢朝不死,北境军不听调遣。”

      “萧玦呢?”林珠崖问。
      “萧玦当时并不知道密旨是假的,他以为父皇要杀谢朝,他选择了沉默。”萧郇叹了口气,“谢朝的背后空无一人,连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也背弃了她。”
      “但事后他发现了真相。他去找温时中对质,温时中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闭嘴,等着当皇帝,要么揭发,然后被贬为庶人,萧玦选择了闭嘴。”
      “他后来烧毁谢朝的所有遗物、追杀谢朝之子,”萧郇的声音依然平静,“是为了灭自己的心,他无法面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所以他要把所有能让他想起来的东西都毁掉。”

      “那你呢?”林珠崖睁开眼睛,看着萧郇,“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被软禁在东宫。”萧郇说,“与外界隔绝。等我掌控局面时,谢朝已经死了,温时中和裴衍已经把一切证据都销毁了。”

      他顿了顿:“我不是不想救她,我是救不了,那个时候的我,连自身都难保。”
      这是他从方才到现在,第一次露出情绪,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苦涩。像一杯茶凉透之后,杯底残留的那一点余温。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珠崖在思考萧郇这番话可信度有多少,一个做了二十年太子的人会像他说的那样无能为力吗?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萧郇看着她:“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当年替温时中传那道密旨的人。”
      林珠崖皱眉:“那个人还活着?”

      “活着,但是被人藏起来了,温时中把他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他是唯一的活证人。只要他活着,就能证明那道密旨是伪造的。只要证明了密旨是伪造的,谢朝的案子就能翻。谢朝的案子翻了,温时中和裴衍就得倒台,没了这两人的支持萧玦便是被拔了爪牙的老虎,不会对我的位置造成影响。”

      林珠崖:“你找了十年都没找到的人,凭什么觉得我能找到?”
      萧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他的人。”

      他站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卷东西,递给林珠崖。

      那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普通,没有任何特征,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他叫韩秋池,从前是内察司的掌书郎。”

      林珠崖接过画像,收好。

      “找到他之后呢?”
      “把他活着带到我面前,剩下的事,我来做。”
      林珠崖站起身:“成交。”

      从书房出来,管事领着她往后院走,太子给她安排了住处。

      经过一处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子,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她的针脚很密,每一针都走得规规矩矩,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度耐心的工作。

      那个女子抬起头,看到了林珠崖。

      两个人都愣住了。

      “……珠崖?”

      林珠崖的瞳孔猛地放大:“林校尉?”
      林双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林珠崖面前。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眼泪早在七年前就流干了。
      林珠崖想问很多问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会在太子府?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月光照在她素白的衣服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光里。
      “当时我以为我死定了,我躺在尸体底下,听着胡人的马蹄声从头顶过去,等了一天一夜,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站在河边,汉水还是那条汉水,流得慢悠悠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想找谢将军,可我不知道她在哪啊,我一直找、一直找,我摔进一个坑里,坑里全是死人,我在死人堆里翻了一整夜,翻到天亮,翻到我的手指头都磨出了骨头!我恨!我恨温时中,恨裴衍,恨萧玦,恨萧郇,恨但我更恨我自己。我那天为什么不在她身边?我为什么还活着?后来我不恨了,恨不动了,恨这个东西,耗人,你恨一天两天,能撑着你往前走,你恨一年两年,能把人烧成灰,恨到后来,连自己恨谁都说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得活着,我得看看,这世道到底有没有报应!珠崖,别相信萧郇,他这个人……”
      她走过去,在林双身边坐下,惊讶的发现她的腹部竟然隆起,“林校尉、你……”
      士之耽兮,尤可脱也。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两个女子并肩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再开口。
      但她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是同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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