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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安宁 ...

  •   林小玉像一具溺毙的尸首被捞了出来。

      入夜前,寨墙上的火把被雾气噬去了大半光芒,只剩下几团昏红的虚影,在丈许之外便已辨不清轮廓。巡夜的梆子声从东边传来,隔了许久,才有一声遥遥的回应。

      林小玉睡不着。

      她坐在屋顶上,不肯回那间与父母共用的正屋。耳朵里灌满了夜里诡异的声响,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的、不肯安分的跳动。
      白日里中的那番剖白,像一把钝刀,把她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皮肉都剐了下来。她如今赤条条地暴露在空气里,却觉得畅快。
      林小玉猛地坐起身。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她会疯。她跳下来,像一缕游魂般滑进了雾里。

      是个白羊山口口相传的年轻猎户的故事,有一天猎户进山打猎,追一只麂子追得太深,不知不觉走进了从没到过的地方。那是一片老林子,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也阴森森的。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皮肉上。
      等他意识到天色已晚时,已经辨不清方向了。猎户心里发紧,但面上不慌,寻了一棵大樟树,打算爬到高处看看方位。
      刚攀上树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人在唱歌,,调子忽高忽低,听着不像阳间的东西。猎户屏住呼吸,拨开枝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他整个人僵在了树上。
      只见山坳的小道上,走来一队东西。

      领头的是四只猴子。说是猴子,又不完全是猴子——它们直立行走,穿着人的衣裳,有的是蓝布衫,有的是红绸褂,颜色新旧不一,有的明显不合身,袖子拖得老长,看着又滑稽又瘆人。它们的脸是一张张老的脸,五官齐全,眉眼分明,只是表情木然,嘴角微微咧着,像是在笑。
      这四只猴子肩上扛着用藤条和树枝编成的轿子,上面搭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轿子上坐着个人模人样的鬼东西,那人长发披垂,黑得像泼了墨,一直拖到轿沿外面。头上长着两只角,角不长,只有半根手指那样,弯弯曲曲,听闻有些活得久的老人头顶也会长出来这样的角。
      猎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

      那队猴子抬着轿子,时不时的喊:“山君巡游,百兽回避。生人遇之,三魂去一。”

      猎户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分毫。那队猴子越走越近,有只老猴子的头缓缓转过来,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猎户藏身的那棵树。
      其他三只猴子也跟着停下来,齐齐转头,四张人脸一起盯着猎户。
      猎户吓坏了,他认出其中一只猴子的脸分明是十年前被送到山上墓地的曾祖父的脸!

      猎户在树上蹲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透了才敢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跑了整整一天才找到回家的路。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烧,说了无数胡话。母亲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看,神婆烧了一道符,洒了一碗水,说他在山里丢了魂,要叫魂。
      猎户的病慢慢好了,但从那以后,他的左耳就聋了。神婆说,那是因为山神看了他一眼,收走了他一魂中的一魄,再也回不来了。

      至于那顶轿子和轿子里的人,猎户再也没有见过。可每年七月十五的夜里,他都会坐在门槛上,望着黑黢黢的大山发呆。我问他听到了什么。
      数十年去,猎户已经垂垂老矣,他的子嗣们按照老规矩,将猎户送到山上,关进了墓中,那年冬天,猎户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后来有人看见老猎户抬着轿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山君”。
      林小玉爬到寨墙西北角,巡夜人很少走到这里。可此刻,林小玉看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轮廓——一根绳索。
      有人翻墙进来了。
      林小玉的呼吸骤然停了。她猛地缩回墙角的阴影里,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石壁。
      流民爬不上这丈许高的陡壁,是内行人的手法。
      林小玉没有立刻喊叫。她深知自己人小声微,贸然呼救,对方能在援兵到来前一刀割了她的喉咙。
      她贴着墙根,像条蛇一样,无声地朝着绳索垂落的方向滑去。雾气在她眼前流转,时而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时而又被夜风撕开一道缝隙,露出几尺之外的景象。

      她看见了那个人。
      像一只畜生,匍匐在阴影里,在墙壁上画着记号。
      林小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恐惧,相反兴奋感在她血管里缓缓苏醒。她想起自己像头待宰的猪一样被捆着手脚扔在黑暗里。
      她不会让这个人去动姐姐。
      那人缠好了绳索,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像只狸猫。他显然对山寨的地形做过功课,贴着墙根朝着仓库的方向潜行。
      来去得两刻,来不及叫人,她得拖住他。

      探子走得很谨慎,林小玉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丈的距离。她不敢靠太近,内察司都是练家子,耳力目力远超常人。她只能借着雾气的掩护,像片落叶一样飘在对方身后。
      探子在一处转角停了下来,那是通往仓库的必经之路,探子从怀里摸出了什么。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林小玉看见了一截细长的、泛着蓝光的物件,是弩箭!淬过毒的弩箭!
      电光火石间,林小玉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他要杀冯敬,灭口。冯敬身份神秘,姐姐把他安置在靠近粮仓的地方,但家里大小事别想瞒过她,只有宁儿被允许探视冯敬!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右臂上,然后,手里的短刀刀鞘脱手飞出,朝着探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过去!
      那探子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侧身,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像两粒淬了毒的寒星。

      “找死。”
      他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刀,而是直接扑了上来,一只手掐向林小玉的喉咙,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撞向她的胸口。
      林小玉被他撞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角的一堆碎瓦上,疼得眼前发黑。她感觉喉咙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呼吸瞬间被切断,肺叶像要炸开。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抠那只手,指甲在对方手背上挠出了几道血痕,可那探子纹丝不动。
      “小姑娘,”探子冷笑,手上的力道加重,“你的死期到了。”

      林小玉的眼珠开始上翻,视野里泛起金星。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飘走,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线。可就在即将昏厥的刹那,她猛地想起了黑山堡的,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被绑着,被塞着嘴,绝望地等待着未知的凌辱。
      不,她不要再当待宰的猪。
      她松开了抠对方手背的手,任由那铁钳扼着自己的喉咙。探子以为她放弃了,嘴角刚浮起一丝轻蔑的弧度,却见这小姑娘忽然咧开嘴,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林小玉猛地仰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口咬在了探子掐她的那只手的腕子上!
      她咬得极狠,狠到能听见自己牙齿切入皮肉、撞在骨头上的闷响。腥甜的血瞬间灌满了她的口腔,她不管不顾,像条疯狗一样死死不松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她早晚要给牙齿涂上毒药!

      “啊!”
      探子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掐着她的手本能地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她知道逃不掉,借着对方缩手的势头,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扑了上去,十指成钩,狠狠抠向探子的眼睛!
      探子偏头避开,却被她抓住了左耳,手指抠进他的耳廓,指甲撕裂了软骨,鲜血淋漓。探子暴怒,一掌劈在她的肩窝,将她再次打飞。

      “过……来啊,”她哑着嗓子,血从嘴角往下淌,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探子的,“狗杂种……过来,姑奶奶劈了你。”
      探子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和耳朵,看着这个半大姑娘,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女娃,竟有这种不要命的狠劲。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狭长,泛着幽蓝的毒光。
      “既然找死,我成全你。”
      他扑了上来。刀光像一道闪电,劈向林小玉的头顶。
      林小玉举刀去格,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她的力气太小,刀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探子的刀势未停,顺势下劈,直取她的面门!
      林小玉闭上了眼,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的一声闷响——
      林小玉猛地睁开眼。
      一柄短匕,从她身侧斜刺里伸出,精准地抵在了探子后颈的哑门穴上,探子的动作僵住了,他手里的短刀当啷落地。
      浓雾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那柄短匕的柄。
      “内察司的,就这点本事?”
      探子想说什么,却被颈后的寒意逼得咽了回去。
      林珠崖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手腕一翻,匕柄重重敲在探子的颈侧,探子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珠崖一脚踩住他持刀的手腕,俯身,从腰间抽出牛筋索,将他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林小玉。
      “姐……”林小玉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肋骨疼得像是要断了,肩膀也抬不起来。
      她朝前栽去。
      一双手臂接住了她。
      “蠢货,谁让你一个人上的?”
      “我……我看见他了……”
      “你可以喊人。”
      “喊了……他就跑了……”林小玉咳了一声,疼得缩成一团,“姐……我疼……”

      林珠崖的手臂骤然收紧,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衣袖,那是血,从小玉的肩窝、嘴角、还有额角被碎石划破的伤口里涌出来的血。
      “来人!”她仰头厉喝,声音撕裂了浓雾,“封锁全寨!搜!还有同伙!把这家伙押下去,捆结实了,嘴堵上!”

      林珠崖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半昏厥的妹妹。林小玉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可那双眼睛还睁着,固执地看着她。
      “姐……”她伸出手,攥住了林珠崖的衣襟,手指冰凉,“我……我没给你丢人吧?”
      “你做的很好。”
      她猛地俯下身,将妹妹打横抱了起来。
      林小玉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得意,像只偷了腥的猫。她把脸往姐姐怀里蹭了蹭,终于安心地昏了过去。

      林小玉的伤比看上去更重,肩窝那一掌伤了筋脉,肋骨裂了一根,左手虎口崩裂,后脑勺在瓦砾上撞出了血肿,最险的是喉咙,那探子的手劲极大,再扼片刻,喉骨就得碎。
      苏合忙得满头大汗。
      “当家,”苏合擦了把汗,“小玉姑娘没大碍,就是得养,还有近日不能说话。”

      天蒙蒙亮时,纪行舟来报,从探子身上搜出了内察司的腰牌、信号烟火、以及一张手绘的白羊山外围地形图。

      地牢里,墙壁黑黝黝的,油灯被挑到最亮,火苗笔直地向上窜着,那探子被绑在一把粗重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牛筋索勒进皮肉里。

      林珠崖坐在探子对面,隔着一张粗木桌。
      “名字。”
      探子左耳被林小玉抓得血肉模糊,对林珠崖的讯问充耳不闻。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纪行舟。纪行舟上前一步,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然后精准地抽在探子旧伤上。探子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名字。”林珠崖又问了一遍。

      “……吴天。”
      “吴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内察司出门执行公务,至少是三人一组,其他人呢。”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是机密中的机密,外人不可能得知,你果然是谢晦逆党!”

      林珠崖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的让人骨髓发寒的威压,“再说一遍。”
      探子被她攥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她害死了最后三万精锐自己逃了!朝廷下令抄家、除籍,连名字都被改了,她配不上谢朝这个字,新名叫谢晦,晦暗的晦。”
      林珠崖的手在发抖。

      探子跌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以为自己的话震慑住了这个女人,正想继续说什么,却看见林珠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朝,”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守大散关七昼夜,粮尽援绝,以八百残兵抗胡人两万铁骑。最后关头,她亲自断后,让副将带着剩余的老弱妇孺从密道撤离。你们内察司,惯会做的就是颠倒黑白,你们的手,沾了多少忠良的血?”
      探子说:“谢朝有一子下落不明,斩草除根,我们追寻多年才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你做的实在干净,我们甚至不知道谢朝身边有你这么个人。”

      林珠崖想起谢朝说过的话:“若有一日,我有了孩子,便给他取名叫宁,天下安宁的宁。”
      那时候她笑她:“你一个舞刀弄枪的将军,取这么文绉绉的名字,也不怕人笑话。”
      谢朝也笑,说:“我就是希望这天下,能安宁些,让后来的孩子,不用像我们这样,生离死别。”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大散关破了,谢朝死了,或者说,世人以为她死了。
      而她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她从未想过,谢朝真的有了孩子。更从未想过,这个孩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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