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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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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林小乙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没有点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他睁着眼,瞳孔在黑暗里放大,死死盯着帐顶的某一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有东西在动。大雨连续下了七日,风从山坳里卷着湿寒之气扑上来,雨势骤然密了。从前,雨声只让他觉得安心,如今却吵的他不得安生。
那双手又来了。
从帐子外头探进来,一寸一寸地掀开他的被子。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俯下来,带着酒气和脂粉香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又来了。又来了。
林小乙猛地一颤,整个人从噩梦中惊醒。
窗外,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屋顶,冲刷着院子,冲刷着这整个世界。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那团黑影就会回来,那双手就会回来。那种被剥光了、被翻过来、被当成一块任人揉捏的烂肉的感觉……就会回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偶尔困到极致,昏沉过去片刻,也会在顷刻间被噩梦拽回去。他试过睁着眼到天亮,试过用头撞墙,试过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
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勉强维持着人形。
他觉得自己正在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没有人来拉他。
姐姐太忙了,她要为整个山寨的生死操心,爹娘……爹娘看他的眼神,让他更加觉得自己脏。他们越是小心翼翼地不提那件事,越是变着法儿地给他送汤送药,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摆在供桌上的、发了臭的腊肉,人人都在假装闻不到那股味。
他恨。
恨那对夫妻,恨这个世界,恨自己,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咬舌自尽。那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脑海最深处,时不时窜出来咬他一口。每一次,都让他恶心得想把自己的皮肉一刀一刀剐下来。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短暂而刺目的亮。就在这一瞬的光亮里,林小乙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谁?!”他嘶哑地吼出声,抓起手边的枕头,朝着那个黑影狠狠砸了过去!
枕头砸在实处,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
“晏知非你来干什么?!”
“睡不着。”
“滚出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道闪电劈了下来。这一次,他看清了晏知非的脸。
那少年坐在一张矮凳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你……”林小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按住我的时候,我也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自己洗干净。用雪水擦,用指甲抠,用牙齿咬……都没有用。有些东西,渗进皮肉里,渗进骨头缝里,渗进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里,洗不掉的。”
林小乙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晏知非,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你……”林小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也……”
“流放路上,押解的差役他们觉得我比较……好拿捏,我哥不知道,别告诉他。”
“后来我想,我的魂魄在哪里。如果魂魄还在,我便不算死。如果魂魄死了,身体不过是块烂肉,随他们处置。”
“你还挺好的,起码有时间伤怀,唉,你想听什么,我最近在读老庄,有一天我想去当个道士。”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丑·
“开饭吧。”林珠崖拿起筷子,淡淡道。
山上的饭菜很简单。一大盘腌瓜,切得细细的,用蒜汁和醋拌了,码在粗陶盘里,翠绿翠绿的,一碟酱豆腐。
众人应声动筷。一时间只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压抑的咀嚼声。王婉清给林小乙夹了一块酱豆腐,又给燕青盛了半碗野菜汤,动作自然,却在把汤碗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燕青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王婉清迅速垂下眼,燕青则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燕叔叔,你没事吧?”林小玉立刻探过身去,一脸关切。
“没……咳咳……没事。”燕青用帕子掩着嘴,脸咳得泛红。
“娘,你快给燕叔叔拍拍背!”林小玉指挥道。
王婉清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在燕青背上拍了两下。
“姐姐,”林小玉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粗纸,“我有件事要禀报!”
林珠崖挑了挑眉:“什么事?”
“家里的账册!”林小玉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翘起了尾巴的小狐狸,“二三十七枚,粗粮……”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报,条理清晰,分毫不差。那叠粗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数字,虽然字迹稚嫩,但每一笔都有出处。
林珠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一抹笑意:“小玉管账管的很好。”
“那是!”林小玉得了夸奖,尾巴翘得更高了,大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姐姐,我发现咱们家每个人,都大有文章呢!”
“哦?”林珠崖端起汤碗,抿了一口,“什么文章?”
“先说燕叔叔!”林小玉一指燕青,小脸上满是认真,“燕叔叔气色好多了!昨日我路过东厢房,看见娘亲在熬药,那药闻着就苦,但是娘亲还备了蜜饯!连我和小哥讨了几次都没给的那罐!”
她这一嗓子,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王婉清的手猛地一抖,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燕青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小玉,别瞎说……”王婉清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虚弱。
“我没瞎说呀!”林小玉一脸无辜,“我亲眼看见的嘛!娘亲还对着药罐子叹气,说三哥最怕苦,得备着蜜饯。三哥?叫得多亲热!娘平时叫爹,都是喂或者老狗呢!”
林丹海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几粒米饭,“……我吃饱了。”
王婉清坐在凳子上,浑身僵硬,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桌上死一般寂静。
林珠崖放下汤碗,目光冷冷地扫向林小玉,林小玉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小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我只是说实话的天真执拗。
“小玉,食不言。”
林小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提燕青,却把目光转向了晏无咎。
“再说晏大哥!”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桌上的低气压,小嘴一张,又吐出一串话来,“晏大哥如今跟姐姐睡一屋,算不算真正的姐夫了?我听说,成了亲的夫妻,丈夫要给妻子描眉的,晏大哥,你给姐姐描过眉吗?”
晏无咎面不改色,“描眉是闺房之趣,不便与外人说。”
林小玉缩了缩脖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拖得老长,像个历经沧桑的老太太:“唉,说起来,宁儿最可怜了,哥哥恨他,一年多了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可怜诶……”
“啪!”
王婉清气的浑身发抖:“小玉!你……你胡说什么!谁教你的这些浑话!”
林小玉被母亲的反应吓了一跳,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小嘴一瘪,“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嘛……”
“出去!”王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林小玉干嚎一声,跳下凳子,捂着脸跑了出去,豆子在外头接住她,连声哄着,声音渐渐远去。
桌上,一片狼藉。
这顿饭,比打一场仗还累。
晏无咎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知道小玉为什么忽然要惹所有人不痛快,难不成是青春期吗?或许是觉得这段时间被家人忽视,母亲的心思都放在小乙身上,还有宁儿。林珠崖发觉这一年来都忽视了宁儿,心中不禁升起半分对谢朝的埋怨,她刚想开口安抚宁儿两句,当个和事佬。谢宁却忽然开口道:“我想学射箭。”
“读书能明理,但不能保命。”他说,声音稚嫩,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这几日,我听闻天下大乱,州府的官军闭城不救,任百姓自生自灭。”
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燕青,又迅速收回:“胡人破城时,读书人最先死。因为他们跑不动,打不过,只能跪着等刀。我不想坐以待毙,我想学射箭是因为若是学拳脚功夫我的年纪太小,三五年也不一定有什么成就,但射术不同,即使如我这般年幼若是能获得先机也可逆转劣势。”
他身体里流着的,终究是那个人的血。
·寅·
桌上少了两个人,却像是空了一半。另一些人也都离开了,柳蒲桃犹豫了半刻还是被这气氛吓得顾不上收拾桌子,带着孩子慌忙回屋了。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林小玉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瞧着她姐,问到:“爹怎么了?病了?”
“嗯,”
“哦……”林小玉拖长了声音,目光转向王婉清,“那娘呢?娘怎么也魂不守舍的?
“你闹了这么长时间,”林珠崖开口,“也该闹够了吧。”
林小玉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身上那种属于孩童的、猴子似的顽劣气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身上褪去。
这不是孩童该有的神情。
“姐,”林小玉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你以为我今天在饭桌上,是在闹?”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在嘴角扯出一个机械的弧度:“我没有闹。我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
林珠崖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妹妹。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爹出主意,让娘娶二房吗?”林小玉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盏羊角灯上,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却照不亮那眼底的深渊,“因为我知道,这就是他的本事。”
“二年前,苟欢来咱家提亲。不是正经提亲,是派了个狗腿子,扔下两锭银子,说苟老爷看上你家姑娘了,择日来娶。我不同意,我哭闹,我把那狗腿子端来的茶泼在他脸上。”
林珠崖的她想起来了,后来就是赵怨报信,说弟妹被抢了,她闯进了黑山堡将小玉小乙劫了出来。
“爹怎么跟我说的?他说小玉别怕,爹护着你。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你进那火坑。我信了,我抱着他哭,我说爹你真好。”
她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可当天晚上,他亲手给我端了一碗甜汤。说是慰问我,让我压惊。我喝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我已经在黑山堡的柴房里,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破布。苟欢的手下进来,说林老爷真是个明白人,知道闺女跟着他没出息,主动送上门来攀高枝。小乙为了救我也跟着跑来,他那个三脚猫的功夫都比不上我,能派上什么用场。”
林珠崖的呼吸骤然停了。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林小玉,瞳孔在昏暗里缩成针尖大小:“你说什么?”
“我说,”林小玉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枯井,“是咱爹,亲手把我绑了,送上苟欢的马车。那碗甜汤里下了药,他跟苟欢的人说我不懂事,他还说,苟老爷看得上是我的福气。”
林珠崖想起那日赵怨来报信时的情景,她想起自己带着人星夜兼程赶去黑山堡,想起救下弟妹时,林丹海那副感恩戴德、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以为那是苟欢单方面作恶,她以为父亲是受害者。
“小乙生的好看,若不是担心小乙他那离会让人去求你救我?”
“姐,你救我出来那天,爹说多亏了你救了咱们全家。他哭得那么真,那么惨,连我都差点信了。”
“所以我才要闹,我不闹,他就以为我忘了。我不闹,他就以为他的牌坊还立得住。他这辈子,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肯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林小玉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天真,却配着那张死寂的脸,显得格外诡异,“告诉你,让你去杀了他吗?姐,他是爹。你杀了他,娘怎么办?小乙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而且我知道你会救我的,你一定会来的,所以我不怕。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见他演那出慈父的戏了。我恶心。”
林珠崖伸出手,想握住妹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她这个姐姐,自诩撑起了这个家,却从未真正看过这个家里最隐秘的伤口。她以为林小玉是顽童,
“小玉,从今往后,谁再敢动你一根指头,我让他生不如死。”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进了姐姐的肩窝里。
·卯·
东厢房
王氏心烦意乱地想靠近,燕青却后退了半步。
燕青站起身,微微躬身:“这些日子有劳……有劳夫人。”
“夫人”两个字,叫得王氏心口一抽。她想起三十年前,燕青叫她婉妹,从未叫过她夫人,这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两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你……你坐,”王氏慌忙摆手,端起茶壶,给他斟茶,“别站着,身子刚好些,别累着。”
她的手在抖。茶壶嘴里的水流细细地注入杯中,发出轻微的汩汩声。燕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婉清,”他脱口而出,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你何必亲自来。”
王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像几滴滚烫的泪。她连忙放下茶壶,用袖子去擦,却被燕青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擦了,”他说。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王氏的手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手背上还有几道旧日的烫伤疤痕。燕青的手瘦,苍白,青筋凸起,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可那双手是温热的,带着病后的虚热,熨帖在王氏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块炭,像一团火。
“三哥……”她终于唤出声,声音哽咽,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话,”燕青的声音也在抖,可他死死忍着,不让那颤抖泄露出来,“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护住你。”
“婉清,”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我这三十年,每一天都在想,若当年我没有被冲散,若我找到了你……”
“没有若,”王氏打断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三哥,没有若。我如今是王婉清,我有夫、儿女,我们也该往前看了。”
她说着,缓缓抽回了手。
“你……好好休息罢,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
王氏从东厢出来,在院里撞见了林丹海。
王氏的心猛地一沉,然后挤出一个笑:“他爹,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歇着吗?”
林老汉面带焦急:“小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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