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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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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上映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个人影被拉得很长,投在窗棂上,挨得很近。林珠崖本欲转身回去,却听见一些狂浪之言,常言道:老夫聊发少年狂。没想到今日被她听了墙角,一时间,林珠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驻足细听。
“……我寻了你三年。从滏阳河到临水,从临水到邺城废墟,每一寸地皮都翻过了。后来有人说,往南去的流民里,有个姓王的大户人家的漂亮姑娘,投河自尽 。”
王婉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所以你……你就……”
“我就立了誓。”燕青的声音忽然轻下去,“我说过的话、我说,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你当时还笑我,说三哥你酸不酸,都什么时候了还念诗。可我是当真的。”
林珠崖的脚麻麻的。
她不该听的。
这是偷听,是窥探,是把别人的心肝脾肺肾硬生生剖开来看。
可她的身体像被那声音魇住了,动弹不得。
“后来战乱平了,我回了邺城。王家大宅成了一片焦土,连块完整的瓦片都找不着。我去找你的尸骨,找不到,就在家里立了块木牌,我娶了牌位进门。三十年,婉清,我屋里只有那一个牌位。我燕青此生,没有妻,没有子。”
窗纸上的两个人影忽然重叠在一起。
王婉清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像决堤的河水,汹涌地冲出来:“你……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我有什么值得你……”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燕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你活着,是我不敢想的好事。你若死了,我守着那牌位,至少觉得这世上还有个人,是我燕青真真正正放在心尖上的。王婉清,你听好了,我燕青这辈子,心里只装过一个女子,就是你。”
王婉清年轻时,是邺城王家的掌上明珠。林丹海呢?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他们在逃难路上相遇,他们之间有感情吗?也许有过,在最初的某个寒夜里,两人挤在一堆稻草下,分食一块糠饼时,产生过那么一丝相依为命的温情。
乱世之中,人人都忙着活,哪有心思想这些呢?
林珠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何曾真正关心过这对“便宜父母”的精神世界?她以为给他们吃饱穿暖、不让他们被乱兵杀了,就是尽孝了。
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吧。
这是一笔糊涂烂账。
她若真为母亲好,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闭上眼,捂住耳,把今晚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而东厢房内。
“三哥……”她泣不成声,扑到床边,双膝几乎跪在了床沿上。她伸出颤抖的手,捧住了燕青的脸。那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眉骨,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燕青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病后的虚热,却握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三十年错失的光阴,都从这肌肤相贴的地方补回来。
“婉清,”他哑声唤她,“别哭了,我受不了你哭。”
王婉清的眼泪却越涌越凶,她俯下身,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药汁的苦涩,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她的鼻尖蹭到了他的,嘴唇相距不过寸许。
“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抠出来的,“是我耽误了你,你若不是记挂着我,早该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嘘,”燕青抬起手,食指按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耽误,”他的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却字字如钉,“我燕青这辈子,就做成了这一件事。我守住了,婉清,我对得起你。”
王婉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她猛地抽开他的手,十指插入他散乱的头发里,将他的脸更紧地捧向自己。然后她俯下身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她的泪水汹涌地打湿了他的衣领,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积攒的委屈、恐惧、思念和愧疚,都通过这具瘦弱的身躯倾倒出来。
燕青僵了一瞬,随即抬起双臂,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王婉清在他怀里渐渐止了哭泣,可身体却越发烫了起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灯光下,那双眼睛还是三十年前的眼睛,只是里头多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不想懂了。她只想抓住此刻,抓住这个还温热、还真实、还属于她的燕三哥。
她的手顺着他的衣领滑了下去,指尖触到了他中衣的系带。那系带系得很松,一抽就能散开。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只受惊的鸟,抖得厉害。
燕青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洗得发亮的眼睛,看着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柔软的嘴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却不是推开,而是带着她的手,一起攥紧了那根系带。
两人的手都在抖。
“婉清……”燕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行……
“我知道,”王婉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的身体却没有退开。她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我知道不行……我就是……就是想抱抱你……三哥,让我抱抱你……就一会儿……”
燕青闭上了眼。
他缓缓松开那根系带,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轻柔地拍着,像三十多年前哄着那个受了惊吓的小姑娘。
两人就这样和衣相拥,倒在床上。王婉清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微弱却急促的心跳。燕青的手插在她的发间,偶尔抚过她的耳廓,又落下来,将她搂得更紧。他们的腿交缠在一起,膝盖抵着膝盖,脚踝蹭着脚踝,隔着两层粗布中衣,传递着彼此滚烫的体温。
灯油耗尽,烛火摇曳了几下,终于灭了。
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两人裹在其中。窗外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王婉清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燕青胸前的衣料。
燕青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攥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天快亮了,若是被人看见她宿在东厢房,她也没脸再活。
可她舍不得。
她动了动,想撑起身子,燕青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哀求的哽咽:“……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王婉清的眼眶又热了。她重新倒回去,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她的手探下去,与他十指相扣,在黑暗中紧紧攥着,像两株在狂风暴雨中纠缠的藤蔓,谁也不愿先松开。
窗外,天光渐白。
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窗棂上,歪着头朝里看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年关将近,一场冻雨让老农跳脚直骂,又忙不迭地冲进菜地抢收菘菜。
纪行舟苏合豆子等人抖着蓑衣上的雨水,牙齿打颤地冲到火盆边取暖,刘瘸子赶紧跑过来,“豆子!没冻坏吧,快擦擦!”
“爹,我没事。“
“我们到了……州府。没进去,四门紧闭,吊桥都收了。官道两边全是人,比之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全天下的人都来了!分不清是死是活。有些还带着孩子,孩子不哭,就睁着眼,眼珠子定定地盯着过路的,盯得人心里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最惨的是城墙根。前两日州府开了半扇侧门,放了一回赈。人太多,挤塌了栅栏,当场踩死了几十个。尸体……尸体来不及收,就堆在壕沟边上。野狗……野狗白天都敢去拖。”
“有。靠近城墙根的那一片,好些人脸上、手上长着红斑,咳嗽得厉害,怕是时疫。州府的兵在城头架着弓弩,谁敢靠近护城河五十步,就射杀。昨日……昨日我们亲眼看见,射死了七八个。尸体漂在壕沟里,水都臭了。那些还活着的,就趴在壕沟边,喝那泡着尸首的水。苏合姐让我们不要接近,用草药熏了全身才允许我们上山。”
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胃里早就空了,呕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溅在青砖地上,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苏合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背,从怀里摸出一枚薄荷丸塞进他嘴里。
纪行舟缓过劲来,接过话头,“当家,情况比想象的糟,北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全往州府挤,州府闭城,周边村镇的粮早被抢光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在山脚下就撞见一拨,约莫百十人,正往白羊山这边摸。”
他抬起头,目光与林珠崖相接:“他们手里有家伙,看那架势,不是求施舍。”
“占?”沈砺冷哼一声,“占哪儿?占老子这白羊山?他们试试!”
“他们当然想试。”纪行舟苦笑,“饿疯了的人,什么不敢做?我们人少,寨墙虽高,可要是被几千人围了,困也困死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林珠崖,“而且里头混着乱兵。”
“官府呢?”林珠崖问。
“官府?”纪行舟嗤笑一声,“城头上倒是站着官老爷,穿得光鲜,拿帕子捂着嘴,看流民像看瘟疫。听说州府库里是有粮的,但州尊大人说了,赈灾需逐级报请,未得上宪批文,不敢擅动。说白了,就是等着上头拨银子,银子不到,一粒米都不会往外掏。那些官老爷,宁可看着人死在城根底下,也不肯担一个擅开官仓的罪名。”
“他娘的!”沈砺一拳砸在柱子上,“这些狗官!老子当年就该多劫几趟他们的粮车!”
“现在说这些没用。”林珠崖终于开口,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山寨存粮多少?”
沈砺愣了一下,挠挠头:“去年秋收的谷子,加上前儿从黑山堡摸来的,省着吃,够三百人吃半年。前段时间买的十几车粮食,还有各家的存粮,只多不少。”
“水呢?”
“后山泉水,够用。”
“药呢?”
苏合上前一步:“常用药材充足,但若是时疫……怕是远远不够。治风寒的麻黄、桂枝有,可若是瘟病,需大量金银花、板蓝根,还有避瘴的苍术,这些咱们存货不多。”
若是需要大批药材,光是永宁县怕是买空了都不够,如今宁州府封城,又是人间地狱的景象。
林珠崖点点头,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封山。”
“把唯一上山的隘口给我守死了。凡靠近者,先鸣箭示警,再靠近者,射杀。。”
“是!”纪行舟应声。
“沈砺,你带人巡山,日夜两班,寨墙内外加岗。发现有人摸山,不必请示,直接处置。”
“苏合,把药房里能治时疫的药材全翻出来,熬成大锅汤,寨中每人每日一碗,连服七日。另外,单独腾出一间偏房,若有发热、咳嗽者,即刻隔离,不许与他人接触。”
林珠崖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条理分明,冷酷高效。
王婉清站在角落里,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打断。
“阿珠……”待众人散去,王婉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山下那些乡亲……真的就……不管了?”
林珠崖看向她,目光平静:“娘,山寨存粮看着多,但其实也没有多少,山上可耕种的田地少,明年不知道有没有进项。若是放人上来,就会有第二拨、第三拨。今日你救十个,明日来一百,后日来一千,粮吃完了,大家一起死。时疫若是带进来,不用乱兵攻山,我们自己就死绝了。”
“可……可那些孩子……”王婉清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了,“我看见燕三哥的时候,他也是在路边等死……”
“所以我救了他。”林珠崖打断她,“但救一个,和救一万个,是两回事,我不是菩萨。”
王婉清愣住了,她看着女儿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王婉清终究没说出话来。
林珠崖没有注意母亲的异样,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隘口的布防图上。
可她没看见,蹲在廊下抽旱烟的林丹海,却看见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难民们逃难到永宁县,浑身湿透,缩在一座破庙的屋檐下。王婉清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挎着一根捡来的破刀。
见他盯着她手里的糠饼,掰了半个给他,“吃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接过糠饼,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连她手指上的泥都一起舔干净了。
后来他们就搭伙过日子了。再后来,永宁县接收灾民,他们被安排落户,成了亲。没有媒妁之言,没有三茶六礼,就是县衙的文书上按了手印,两人就算夫妻了。
三十年了。
可那个姓燕的来了。
他蹲在东厢房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他咳得弯下了腰,却死死忍着,不肯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怕吵着东厢房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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