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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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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合的参汤和姜糖水起了作用,加上那床厚实的棉被捂出了一身汗,将燕青他硬生生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他睁开眼时,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茫然地看了看帐顶,又侧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低着头,正在用一块温热的布巾擦拭他的手。
燕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起初是模糊的,渐渐地,那层迷雾散去了,露出底下被岁月侵蚀、却仍看得出旧日影子的五官。
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婉清?”
王婉清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哥,你认出我了。”
燕青想坐起来,被王婉清轻轻按住了。他太虚弱了,只是这一个动作,就喘得胸口剧烈起伏。
“别动,”王婉清的声音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那是她嫁给林丹海后几乎从未展露过的腔调,“你身子虚,躺着别动。”
燕青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三哥,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兄长……我兄长他……”
“当年……我和宛荣得知邺城遭变,便立刻朝回赶,路上遭遇了乱兵,我被乱兵追着往南跑,腿上挨了一刀,滚进了滏阳河。我命大,被河水冲到了下游,被一户渔家救了。后来伤好了,我想去找你,可到处都是乱兵,到处都是流民,我……”
“后来战乱平了,我托人打听过王家的消息。说你……说你可能在逃难途中没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着的、已经发黑的银镯子。
桃花红,旧梦空,曾许共白头;
山万重,水千重,劫后再相逢。
王婉清看着那个镯子,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以为……以为你没了,”燕青的声音哽咽,“后来我在离这儿半个月路程的临水县落了脚。”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可这些年,北边不太平,先是旱灾,又是兵祸,临水县也乱了,我的妻儿都死在乱刀下。”
“三哥,我兄长……”
燕青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悲悯,也有庆幸:“宛荣兄……他活着。”
王婉清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日邺城破时,他确实在邻县收账,躲过了一劫。”燕青缓缓道,“后来战乱平息,他回去找过你们,可王家大宅已成废墟,爹娘的尸骨都寻不到。他以为你也遇难了。他在临水县附近的王家村落了脚,娶妻生子,如今……如今已是祖父了。”
“他……他一直在?”
“你爹娘的衣冠冢,也在那儿。他若知道你还活着,定然、定然……”
他说不下去了。
王婉清坐在床边,攥着那枚镯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着嘴,像是要哭,却又发不出声音。三十年了。她以为早已死绝的亲人,竟然就在半个月路程之外。她以为化为灰烬的家,竟然还有一簇余烬在燃烧。
而她,竟然在距离他半个月路程的地方,活了整整三十年,一无所知。
“半个月……”她喃喃自语,泪水糊了满脸,“只有半个月……”
林珠崖是在第二天清晨得知这一切的。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母亲王婉清从东厢房里走出来。王婉清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脊背挺得比往日更直,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发黑的银镯子,像是攥着一把打开过去的钥匙。
“阿珠,娘想求你一件事。”
林珠崖看着母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婉清。
“娘想去一趟王家村。”王婉清说。
半个月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如今外面是什么世道?流民如潮,时疫蔓延,官道两旁都是饿殍和乱兵。
“等外面太平些。”林珠崖说。
“我等了三十年了,阿珠。”王婉清的声音很平静,执拗,“你舅舅……你舅舅他今年六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还能再等几个春秋?”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珠崖的手。
“娘知道你为难,娘不该给你添乱。”王婉清的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可娘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回,哪怕就一眼,让娘知道,这世上还有血亲在,娘……娘死也能闭眼了。”
林珠崖垂眼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在她小时候,曾给她缝过衣裳,梳过头发,在寒夜里给她捂过脚。
“我安排人送您去。不是现在,是现在外面太乱。等这拨流民过去,等时疫的风头过了,我亲自送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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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这倒不全是苏合的功劳。苏合的医术是野路子,治外伤、解瘴毒是一把好手,可调理这种积年劳损、气血两亏的底子,终究差些火候。真正让燕青活过来的,是王婉清。
林丹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照旧每日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瞟向东厢。他看见王婉清给燕青擦脸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看见她盛汤时,特意把稠的舀给燕青,稀的留给自己,看见她甚至把压在箱底的一床缎子面棉被,抱出来给燕青盖上了。
林丹海记得清楚,前年冬天他风寒高热,直打哆嗦,想盖那床被子捂一捂,王婉清都没舍得,只给了他一床旧棉絮,还嘟囔着“老头子皮糙肉厚,哪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如今,这皮糙肉厚的评语,显然不适用于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燕三哥”。
林丹海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对王婉清,谈不上什么情深义重。这些年日子凑合着过,王婉清泼辣,他窝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相安无事。他心底并非没有过别的念想,比如买来的那个柳娘子,年轻,水灵,说话轻声细语,不像王婉清那样大嗓门。可念想归念想,他林丹海有贼心没贼胆,连手都没敢碰一下。可这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子对另一个男人嘘寒问暖。
尤其这个男人,还长得一副好皮相。虽然如今瘦脱了相,可那鼻梁,那眉骨,那下颌线条,一看就是年轻时招姑娘喜欢的模样。他年少时村里也有这样一个男人,逃荒时被流民帅的女儿一眼从人堆里相中,不知今日是什么前程。
待得深夜,王婉清才回房。她刚踏进自己那间屋,身后的门就被“砰”地一声关上。
王婉清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林丹海正背靠着门,双手抱胸,那张平日里木讷的老脸,此刻竟黑得像锅底。
“你干什么?”王婉清拍着胸口,横了他一眼,“大半夜的,装神弄鬼!”
“我装神弄鬼?”林丹海冷笑一声,这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王婉清,你跟那姓燕的,到底什么关系?”
王婉清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随即叉起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什么关系?林丹海,你今儿个吃错药了?那是我娘家姻亲!我嫂子的亲哥哥!按辈分,我得喊一声三哥!你脑子里装的什么龌龊东西!”
“姻亲?”林丹海往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锐利,“三十年前的姻亲!三十年没见过面!一见面你就把他当祖宗供着?你那床新棉被,我病了你都没舍得拿出来,他一来,你就巴巴地给盖上了?还有今日,你平日里连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怎么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就这么大方?”
王婉清被他这一连串质问砸得愣了一瞬,但随即,一股更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三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可笑至极。她王婉清当年也是邺城有名的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不是战乱,若不是家破人亡,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这股怒火只在她心头转了一瞬,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见她眼眶一红,嘴角一撇,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好……好你个林丹海!我跟你过了三十年,替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你就这么想我?你把我王婉清当成什么人了?”
林丹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你……你别哭啊!你倒是说清楚……”
“说清楚!我怎么说清楚!”王婉清哭得越发伤心,身子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是,我是年少时就认识燕三哥!来家里走动过几回,后来嫂子进门,逢年过节,姻亲之间互相走动,我作为未出阁的小姑子,见过几面、说过几句客套话,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后来战乱,家没了,人散了,我以为所有人都死了!这三十年,我夜夜做梦都梦见邺城,梦见爹娘,梦见兄长!如今好容易见着一个旧人,见着一个知道我娘家事的故人,我多看顾他几分,还不是想着能从他嘴里多打听些我娘家人的消息?”
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让林丹海彻底哑了火。
“你……你当真只是……”
“只是什么?”王婉清猛地站起身,逼近他,脸上的泪痕在油灯下闪闪发亮,“林丹海,我王婉清这辈子是落魄了,是成了个村妇,可我骨子里的傲气还在!我当年也是清清白白的,我若真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我早三十年就跑了,还用跟你在这穷山沟里熬日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林丹海彻底蔫了,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婉清得理不饶人,眼泪说来就来,收放自如,“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该一辈子围着你转?我连个念想都不能有?我连见个旧人都要被你盘问?林丹海,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说完,猛地转身,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伤心欲绝。
林丹海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仔细回想王婉清的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解释都天衣无缝。是啊,她若真跟那燕青有旧,也足足过了三十年,她不过是想家了,想兄长了,见着个故人,激动了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小人之心,越想越愧疚。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想拍拍王婉清的背,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最终只憋出一句:“……别哭了,是我混账,我不该瞎想。”
王婉清在被子里闷声道:“你混账!你就是混账!”
“是,我混账。”林丹海低声下气,“睡吧,明日……明日还要早起。”
王婉清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林丹海叹了口气,吹熄了油灯,摸黑上了床,缩在床沿,离她远远的,生怕再惹她不高兴。
黑暗中,王婉清缓缓睁开了眼睛。泪水已经干了,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悲伤?她盯着帐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随即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探路的人回来了,满身尘土,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太好。
“当家,官道上的流民跟一伙乱兵干起来了,死了百十号人,乱兵还没散,在附近村子里抢粮。青石镇的大夫倒是能来,但得等几日,等那拨乱兵走了,才敢上路。”
林珠崖站在堂屋门口,眉头紧锁:“四五日?”
“少说四五日。”人抹了把汗,“而且……而且听说青石镇那边也起了时疫,大夫们都不敢轻易出镇。”
王婉清正端着药碗从东厢房出来,闻言手一抖,“阿珠,那怎么办?你燕三叔的身子……怕是等不了太久。”
回到东厢房,燕青正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仍带着病态的蜡黄。
他看着王婉清进来,勉强笑了笑:“婉清,是不是……路不通?”
王婉清把药碗递给他,叹了口气:“乱兵挡道,还有时疫。得等几日。”
燕青接过碗,沉默地喝着药,半晌才道:“不急,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日。只是……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王婉清接过空碗,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药汁,“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
林丹海越想越不对劲。
思来想去,他瞄上了正在院子里逗鸡的林小玉。
林丹海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揪住林小玉的胳膊,压低声音:“小玉,跟爹来。”
“哎哟!爹你干嘛!”林小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你轻点!我正喂鸡呢!”
“别喂了!”林丹海把她往柴房拖,“爹有要事问你!”
林丹海把门一关,转过身,神情严肃得像是要商量什么军国大事。
林小玉揉着胳膊,一脸莫名其妙:“爹,你神神秘秘的干嘛?是不是又偷藏了私房钱,怕娘发现?”
“胡说什么!”林丹海瞪了她一眼,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近她,“小玉,你娘……你娘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林小玉眨了眨眼:“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就是对那个……那个燕青!”林丹海急得直搓手,“你娘对他太好了!好得邪乎!你看啊,她给燕青盖新棉被,给燕青请大夫,还给燕青擦脸!她对我都没这么细发过!你说,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早年有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小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爹,这是好事啊!”
林丹海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什么好事?你娘都要跟别的男人跑了,还是好事?”
“哎呀!”林小玉挣脱他的手,兴奋得在柴房里转了个圈,“爹,你怎么想不明白呢?你看啊,姐姐都能娶两个男人回来!晏家兄弟,一个比一个俊,一个比一个会伺候人。姐姐享了多大的福?咱们家如今也算是……算是开风气之先了!”
她越说越激动,小手在空中比划着:“爹,你也到年纪了,该享享清福了!你这辈子苦哈哈的,种地、砍柴、喂牲口,哪有一天闲过?可姐姐那两个男人,都是读书人,金贵着呢,你看他们像会伺候人的样子吗?晏大哥倒是会劈柴,可那也是粗活。晏小哥更别说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就会看病。他们伺候姐姐还差不多,哪有功夫伺候您?”
林丹海被她绕得有点懵:“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小玉又拍了一下大腿,差点没把旁边的柴垛拍塌,“爹,你想啊,如果娘……如果娘再娶个小的回来!那不就有人专门伺候您了吗?书上怎么说来着?哦,对!晨昏定省!就是每天早上晚上,小侍都要来给老爷请安,端茶递水,捶背捏肩!到时候,您往堂屋正座上一坐,左边是娘,右边是老侍郎,手里捧着热茶,脚下有人给您捶腿,那才叫大家大户的当家老爷!那才叫享福!”
她越说越离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爹,您想想,那燕青虽然老了点,瘦了点,可模样还在啊!养好了,也是个清秀人物。让他给娘当小的,他识字,懂礼数,还能陪您聊天,到时候,咱们家就是一门三杰!姐姐有两个,娘有一个,您……您虽然只有一个,但那也是正经的当家老爷啊!”
林丹海听着听着,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彻底变成了猪肝色。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气的。他指着林小玉,手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枝:“你……你……你这个孽障!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我打死你!”
他猛地转身,从柴垛旁抄起一根棍棒,高高扬起,朝着林小玉就追了过去!
“哎哟!爹!爹你干嘛!”林小玉吓得抱头鼠窜,像只受惊的兔子,从柴房门口一溜烟钻了出去,“我说的不对吗?爹!你冷静!冷静啊!这可是享福啊!”
“我享你个大头鬼!”林丹海暴跳如雷,“我让你晨昏定省!我让你大家大户!”
“娘!姐姐!救命啊!”林小玉满院子乱窜,跑得比兔子还快,“爹要杀人啦!爹要弑女啦!”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几只老母鸡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鸡毛漫天飞舞。林小玉绕着磨盘转圈,林丹海拄着鸡毛掸子气喘吁吁地追,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别跑!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抽烂你的嘴!”
“就不站住!站住才是傻子!”林小玉边跑边回头做鬼脸,“爹你就是老糊涂了!人家都是盼着享福,你倒好,送上门的福气都不要!你活该受累一辈子!”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林丹海追不上她,气的拿鞋砸她,鞋正好落在刚端着盆水从灶房出来的晏知非脚边,溅起一片水花。
晏知非:“……?”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院子里一老一少你追我赶的闹剧,又看了看东厢房窗口,燕青正探头往外看,一脸错愕。
林珠崖从堂屋推门而出,看着满院子纷飞的鸡毛和抱头鼠窜的妹妹,以及那个扶着腰、喘得像拉风箱一样的老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她问。
晏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乱象,又看了看林珠崖疲惫的侧脸,“……要我去劝劝吗?”
林珠崖揉了揉眉心,摇头:“让他们闹。闹累了就消停了。”
林小玉绕着林珠崖转得飞快,像只被黄鼠狼追急了的小母鸡,两只胳膊死死箍住姐姐的腰,把林珠崖当成了一棵救命的大树。林丹海抓着另一只鞋呼哧呼哧地追在后头,绕了两圈没捞着人,干脆也围着林珠崖转,三个人在院子当间儿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站住!你给老子站住!”林丹海气得胡子翘得老高。
“就不!你有本事来抓我呀!”林小玉把脸埋在林珠崖背后,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林珠崖被这父女俩转得头晕,两条胳膊一伸,左手按住林丹海的肩膀,右手往后一捞,揪住了林小玉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两人同时定在了原地。
“够了,怎么了?”
林小玉得了机会,嘴巴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就把柴房里的事全倒了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珠崖听完,沉默地看了妹妹半晌,又缓缓转头看向林丹海。
谁说古人迂腐?
林珠崖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古人不但不迂腐,在某些方面简直超前得可怕。
东厢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燕青本来靠着床头养神,外面的喧闹声太大,他想不听都不行。起先他还以为是寻常父女打闹,听着听着,那对话的内容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他目瞪口呆。
他在这家里躺了七八日,只知道这山寨的主人是个厉害角色,家里有两个男人。他一直暗自揣测,这多半是乱世的常事:读书人逃难,被土匪掳上山,或是卖身投靠,成了这女寨主的房中客。他甚至还为自己被救的处境感到几分庆幸,至少这家人看着比土匪讲理。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那小姑娘在给她爹出谋划策,让她娘再娶一个?
燕青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虽然瘦脱了相,可骨架子还在,年轻时也是邺城数得上的俊俏人物。如今躺在这东厢房里,被王婉清日日亲自照料……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仿佛自己已经不是个病人,而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正在被这家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眼光掂量着斤两。
院子里,林丹海被女儿那一番高论气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今日硬是被逼出了长篇大论。
“林小玉!”他扔掉鸡毛掸子,指着躲在林珠崖身后的女儿,“你真是个好样的!你爹我还没娶上二房呢,你倒先给你娘安排上了!你娘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教成这副模样?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你……你你你,你让外面的人知道了,咱家还要不要脸了?你姐姐那是……那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能当常理吗?你倒好,还举一反三,你咋不上天呢你!”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话最多、语速最快的一次,简直像是把三十年积攒的话本一口气全念完了。
林小玉从林珠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爹,我不是看你寂寞吗?你一天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没意思啊。”
“噗,”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呛咳。燕青死死捂着嘴,差点把肺咳出来。
林珠崖终于没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也去看看大夫,被气的。
而林丹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他张着嘴,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林小乙。那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指望他传宗接代、顶门立户的儿子,如今废了。躺在床上,连门都不敢出。他林丹海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一根独苗,如今这根苗被虫蛀了,烂了芯,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本来就一日不如一日。女儿是山寨之主,说一不二,老婆子如今寻到了旧亲兄,眼看就要飞上高枝。
儿子指望不上了,女儿不把他当回事,老婆子心里装着三十年前的旧人。
他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林丹海忽然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凉从脚底板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他看着眼前这个生龙活虎、嘴毒心更毒的小女儿,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仿佛在看闹剧的大女儿,再想想屋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儿子和床上那个让他膈应的燕三哥……
他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作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越说越伤心,竟真的坐在院子当间儿,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林小玉傻了。她没想到爹这么不经逗,挠了挠头,从姐姐背后蹭出来,小声道:“爹……我就随口说说,你别哭啊……”
林珠崖不想看这闹剧,找了借口脱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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