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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故人 ...

  •   三月后的一天清晨,豆子发现冯敬倒在上山的兽道上。连忙喊人将他带上山来。

      后半夜冯敬发了低烧,若不是苏合整宿守着他,还知不道会出什么事。

      他开始说胡话。林珠崖把耳朵凑近了听,破碎的词句一个一个往外蹦——“追兵、快跑”,她伸手摸了摸冯敬的额头,烫得厉害。用布蘸湿了敷在他额头上,他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了。

      “……谢将军……对不起……”

      林珠崖的手顿了一下。

      天亮之前,林珠崖靠着床头合了一会儿眼。

      她梦见了谢朝。

      大散关的垛口上插着褪了色的旗帜,风把它们吹得猎猎作响。谢朝站在城墙上,背对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色的发丝在风中散开。
      她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林珠崖想往前走,想走近一些,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忽然一阵妖风刮过,她像是风筝被吹到天上。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斜斜地铺在地上。

      豆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他从山下的镇子赶回来,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夜没睡。

      “说。”

      豆子蹲下来,压低声音:“信送出去了。灰雀和老河头那边,最快五日内有回音。”

      林珠崖点了点头。

      豆子又说:“我在镇外林子边看到生火歇脚的痕迹。至少三四个,靴底纹路不像普通行商。”

      “方向呢?”

      “往白羊山这边来的。但没进镇子,顺着山脚往西边荒沟去了。”

      林珠崖的眼神一凛。

      西边荒沟与野羊洼的入口方向一致,那地方地形复杂,远离村道,寻常人根本不会走。
      “知道了。”她说,“你先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冯敬在晌午过后终于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眼皮吃力地掀开一条缝。

      林珠崖立刻端了温水过来,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床头。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下去。
      他喝完小半碗水,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大……大当家……”

      他想挣扎着坐起来,扯动了胸前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脸色一下子白了下去。但他还是撑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您真是……”
      林珠崖没有说话。她把碗放到一边,等他平复。

      “谢将军有一个孩子……叫宁儿。。”
      林珠崖的眉毛动了一下。
      “孩子被胡嬷嬷带走藏了起来,有股人马一直在追查这孩子的下落。他们行事狠辣,手法干净,像是专门干脏活的。”

      林珠崖的手没有停。但她心里已经想到了三个字——内察司。

      “我出雍都就被盯上了。一路东躲西藏,折了好几个兄弟才甩掉一部分。”冯敬说到这里,眼神暗了一下,“但进了白羊山地界后,我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还有尾巴吊着,极其隐蔽。我只能拼命往这边赶,想着到了大当家您这儿才有个依托。”

      林珠崖把药汤递到他嘴边:“喝了。”

      冯敬乖乖地喝了。

      “胡嬷嬷和那个孩子呢?”林珠崖问。

      冯敬放下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胡嬷嬷已经带着孩子走了。我只知道方向——”

      “什么方向?”
      “野羊洼。”

      豆子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把山野照得惨白,豆子似山间的猕猴,从棵树上跳了下来,把山魈的皮往地上一扔,“当家。”豆子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四个人还在野羊洼边缘打转,想来不敢轻易进去,那里瘴气积攒了少说数百年,老猎人都难以全身而退。”

      林珠崖在茅屋前蹲着,把短刃插进靴筒里。刀刃贴着胫骨,凉意透过薄薄的裤管渗进来。
      她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雾在流动,山脊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在呼吸。她也在白羊山生活十年了,但至今为止也没进过野羊洼,老人嘴里那地方邪门的很,她倒是在白羊山的几个村子外见过不少淫祀,供奉些个长着羊角戴着面具的怪物,说是山神。
      山野之中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最多,也许是些稀罕品种的猴子,她又想到豆子,从老山怪谭里得了灵感,竟敢剥了山魈的皮穿在身上,想来那山神或许也只是个如他一般的顽劣少年,把某些动物的皮披在身上,吓坏了山民。

      雾太浓了。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脚下的岩石湿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抹了油的石板上。岩壁之间裂着深不见底的裂隙,黑黝黝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沈砺走在前面,用开山斧拨开缠绕的藤蔓,林珠崖跟在后面,目光在地上扫着。

      再往前走就是“一线天”的入口到了,林珠崖瞧着这一线天咋长得和剑门关一样,一线天入口处一片狼藉,尖石从上方坠落,碎了一地,岩壁上钉着几枚泛蓝的毒刺,是涂了乌头膏的颜色,见血封喉。地上横着三具尸体。一个脖颈被拧断,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着。一个胸口插着木矛,矛尖从后背穿出来,钉在地上。一个面色发黑,嘴唇乌紫,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干了,凝成黑色的痂。沈砺倒吸了一口凉气,“胡嬷嬷是个宫里出来的老太太吧,就她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孩子,硬是拖了至少三个人下水?难不成老嬷嬷和老太监一样都是绝世高手?”

      她蹲下来,翻看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领口内侧缝着一个符号。内察司的。

      两人分别搜寻很快找到了谢朝亲自设计的暗号,胡嬷嬷使用的极好,循着暗号,两人一路来到一处山间,山涧瀑布后有一处隐蔽的洞口,水洞比想象的要窄。林珠崖侧身钻进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把身体扭过一个角度,才勉强挤了过去。洞壁湿滑,长满了黏腻的苔藓,手按上去像按在一层腐烂的皮肉上。也不知道胡嬷嬷一个雍都出身,一辈子锦衣玉食的老太太怎么练就的一身本事。

      然后水就淹没了她。
      ——是突然之间,脚下的岩石消失了,整个人坠入了冰冷的水中。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她本能地吸了一口气,但嘴里已经灌进了半口水,又咸又涩,带着一股泥沙的腥味。

      水流很急。她被卷着往下游冲去,身体在水中翻滚着,撞上岩石,又弹开,再撞上另一块。她看不清前方——洞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指尖碰到岩石的边缘,尖锐的,擦破了她的手指,血在冰水中散开,没有任何感觉。

      她只能凭水流的方向判断自己在往哪个方向移动。

      往下。一直在往下。
      她的肺开始疼了。那股憋着的气在胸腔里膨胀,像一只充了气的球,撑得肋骨都要裂开。她咬紧牙关,拼命划水,但水流的力量太大了,她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卷着走,毫无反抗之力。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想起了谢朝。
      那是大散关破前的一个月。月亮很好,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银币。
      “这就是本将军的风波亭啊。”

      她当时没有听懂,“你一个将军,说什么丧气话。”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得替我看着一样东西。”

      林珠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玩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

      只记得当她的头终于冲出水面时,她趴在一片砾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部的灼烧感让她干呕了好几次,吐出来的全是水和胃液,酸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趴在砾石上,浑身发抖,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劈裂了,血渗出来,和砾石上的水混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小身影。

      浅滩的边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伏在那里,像只溺水的猫儿,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得惊人的骨架。
      她跪在那个小身影旁边,伸手把他翻过来——

      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

      紧闭的眼,睫毛很长,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嘴唇微张,干裂了,裂口里渗出血丝。颧骨高高凸出,像一株被水泡烂了的小苗。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冰凉。但确实还有气。

      她没有时间去找胡嬷嬷了——她要么已经走了,要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孩子。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没有醒。她把他往上托了一下,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

      ·

      苏合接手了那孩子。她把他湿透的衣服换掉,用干布条和厚被子把他裹起来,放在火堆旁边。
      苏合低声说:“当家,这孩子……难养活啊,他不知道遭了多少罪,身体亏空的太厉害,以我的医术,恐怕无法完全治愈他。”

      “谢将军被诬陷的时候,她让我先走。她说‘如果林珠崖还活着,把宁儿交给她,不要送进宫里。’她说宫里的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林珠崖问:“胡嬷嬷呢?”

      冯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只让我带口信,不让我知道她把孩子藏到哪里去了。”

      几日后林珠崖又反回瞎子涧,林珠崖从瀑布方向摸回来,侧身挤进藤蔓掩着的洞口。洞里的光线比外面还暗,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她觉得胡嬷嬷不会一点消息都没留下就离开,在瞎子涧反复搜索了多次,她终于在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底下发现了暗号。

      她给了一个具体的接头地点——永宁城城南一间叫“永裕”的旧货铺子。
      沈砺留下来,她想让他去一趟黑山堡方向,处理苟欢余党的残余痕迹。冯敬说过,黑山堡的苟欢一直在私下打听白羊山的事。
      沈砺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谢安醒了,不哭不闹,只是防备地看向林珠崖。
      林珠崖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的嬷嬷让我带你走。她大概跟你说过,会有个人来找你。”

      宁儿点了点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宁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膝盖旁边的苔藓上,像是在研究那些细小的绿色叶片。

      林珠崖说:“你嬷嬷叫你宁儿,是希望这天下安宁一些。你娘也是这个意思。”
      “我娘……她还活着吗?”

      林珠崖沉默了很久。

      她蹲在那里,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照得很清楚。
      谢宁低下头。

      林珠崖给宁儿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一行人乔装改扮,避开主路,从只有老猎人知道的兽道下了山。

      入夜后,他们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落脚。
      庙早已坍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了。
      林珠崖生了一小堆火。火苗舔着枯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庙壁上,忽长忽短。原本青面獠牙的山神像被一块红绸布遮盖上了,像是个新娘子。

      蒙卫在外面巡视了一圈,回来蹲在门口。他低声说:“内察司没有追出来。要么是在等增援,要么找错了方向。”
      现实不是故事没有神兵天降,内察司到了白羊山,也变不成过江龙。
      林珠崖点了点头。

      次日,林珠崖把火堆浇灭,用水把每一块炭都浸透了,然后用土掩了,再用脚踩实,看不出生过火的痕迹。
      通往永安县的山道被薄雾笼罩,猿猴、的身影、叫声若隐若现,凄厉的像是在举行葬礼,林珠崖想起白羊山小孩从小听到大的志怪故事,说猿猴穿着人的衣服,抬着竹子做的小轿,抬着一个穿红衣的蒙着盖头的女人,是被山神接去的新娘。

      走了一段路,宁儿忽然在蒙卫背上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想自己走。”

      蒙卫犹豫了一下,看向林珠崖。

      林珠崖说:“让他走。”

      蒙卫蹲下来,把宁儿放到地上。宁儿的脚踩在土路上,踉跄了一下,他的腿还软,长时间没有好好走过路,肌肉像是忘记了该怎么发力。蒙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

      日头升高以后,灌木丛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火烧过的茬子。地面是大面积焦黑的,庄稼茬子烧成了灰白色的骨刺,像一片被拔掉牙齿的牙龈,裸露在日光下。路边的田地全部荒了,麦茬被烧黑,东倒西歪地插在龟裂的土里,风一吹就折断了,碎成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几间半塌的土坯房散落在田埂边缘。墙体被烟火熏黑,像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烟痕从窗口和门洞往外蔓延,像一只只黑色的手印。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躺在瓦砾堆里,有的还在冒着极淡的青烟。

      林珠崖在一间半塌的土屋前停了下来,没看见人,畜栏里有一具死去的牲畜,像是一头牛,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皮肉塌陷下去,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苍蝇围着它嗡嗡地飞。

      午后,他们在路边遇到了一支队伍。

      大约三四十人,沿着官道缓慢地往南走。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用绳子捆得歪歪扭扭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时发出的吱呀声响,和偶尔一两声咳嗽。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干巴巴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摩擦。

      林珠崖勒住马,站在路边的斜坡上,看着那支队伍。

      他们的脸上有同一种洗不掉的疲惫。有人已经走到了极限,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人用布条缠着脚,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
      他们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一个推着独轮车的中年男人停下来歇脚,把车支在路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他看了看林珠崖的方向,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本地人,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从北边来?”

      林珠崖没有否认:“从山里出来。你们这是往南走?”

      男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干裂了,说话的时候裂口里渗出血丝,他舔了一下,把血咽了下去:“北边待不住了。柔然人过了凤翔府,溃兵到处抢。官府跑了,没人管了。”

      林珠崖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干饼递过去。男人接过去,道了一声谢,没有自己吃,转身递给了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个妇人接过饼,掰了一半给孩子。孩子大概三四岁,脸埋在母亲的胸口,没有抬头。他没有吃完那半块饼,手一松,饼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灰。

      那个妇人弯腰把地上的饼捡起来,拍了拍灰,自己也咬了一口。

      林珠崖注意到这个动作——那个孩子不是吃饱了,是已经吃不动了。

      那支队伍走后,林珠崖和蒙卫在路边坐下来。

      宁儿靠着一棵树,喝了几口水。天色正在暗下来,他们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蒙卫看了看天边的云层,又看了看前方的路,开口说:“如果前面都是这个情况,我们就得走得更快。永安县那边——”

      这时候,林珠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很低,像是在哭,但是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沿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大约百步,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衣衫破烂,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那个女人看到林珠崖,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呃呃”声。她已经哭到失声了。

      林珠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那孩子的鼻息。凉的。皮肤已经冷了,僵硬了,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她抱他,只是因为不知道还能怎么松开。

      那个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她说“还有救”,又像是在等她说“已经没了”。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她需要的是有人替她说出那句她说不出口的话。

      “他走了。”

      林珠崖塞给她一串铜钱,人走的时候总是要留些钱傍身。后来的人看在钱的份上或许会替她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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