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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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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永安县前,林珠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松松挽了个髻,额前故意垂下几缕发丝,脸上用特殊药汁调了暗沉的肤色,又在颧骨处点了几粒不起眼的淡斑,眉眼间的锐利刻意收敛,只余下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愁苦。她对着水洼照了照,几乎认不出镜中那个寻常的、甚至有些憔悴的村妇。
躺在板车上的枯草堆上的谢宁也被仔细装扮过。纪行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顶小小的旧毡帽,正好能遮住他后颈的朱砂痣。他穿着豆子贡献出来的、最小号但依旧宽大的旧衣,脸上同样做了暗沉处理,此刻在纪行舟的帮助下,正小口小口吞咽着更稠一些的粟米粥,虽然依旧虚弱得坐不直,需要人半扶半抱,但眼睛终于能微微睁开一条缝,茫然地、带着深深戒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宁儿,慢点喝。”
“这孩子,倒是省心,不哭不闹。” 沈砺已经换上了一身走镖人常穿的褐色短打,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朴刀,脸上粘了络腮胡,眉毛也画粗了些,咋一看像个落魄但仍有几分凶悍气的护院镖师。他正帮着蒙卫将最后一点痕迹清理干净。
蒙卫则是一身车夫打扮,灰扑扑的衣裳,带着斗笠,纪行舟则扮作跟随的伙计,机灵麻利,负责探路和打杂。
“路引。” 林珠崖看向纪行舟。这是最关键的一环。
纪行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份盖着模糊官印、纸张泛黄的路引,纸张是真的旧文书改造,“当家,不,大娘子,您瞧瞧,保真!等闲差役看不破!”
他们这伙“逃难投亲”的队伍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林珠崖低眉顺眼,遇到人询问,便用那愁苦沙哑的嗓音,说自己姓林,夫家姓陈,在南方贩丝,去年染疫没了,留下孤儿寡母被族里欺占家产,只好带着病弱儿子和亡夫留下的两个忠仆(指沈砺和蒙卫),回邻县老家投奔父母。
谢宁大部分时间昏睡,醒来时也只睁着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天空或林珠崖,不哭不笑,不喊饿不喊疼,听话得让人心疼。只有在林珠崖给他喂药换药时,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那是长期处于危险中形成的本能戒备。
镇子热闹,三教九流汇聚,也意味着耳目众多。
入住镇东头“悦来客栈”时,便遇到了第一道坎。查验路引的伙计倒没看出什么,却被一个喝得醉醺醺、带着两个歪帽差役晃进店里的税吏盯上了。那税吏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林珠崖身上扫了扫,又看了看板车上裹得严实的谢宁,最后落在沈砺和蒙卫挎着的刀上。
“逃难的?带着刀?路引拿来再看看!” 税吏打着酒嗝,伸手就要来夺林珠崖手中的路引。
沈砺眉头一拧,就要上前,被林珠崖一个眼神止住。她瑟缩了一下,将路引双手递上,声音带着颤:“官爷,这、这是亡夫留下的两位镖局朋友,一路护着我们母子,防身的……路引、路引您请看……”
税吏胡乱翻看了几下,没看出破绽,却不还,斜着眼问:“从南边来?南边哪儿啊?”
林珠崖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更愁苦了:“回官爷,是从陵州那边过来,路上是听说不太平,幸亏有这二位壮士……官爷,我儿病着,能不能先让我们安顿……” 她说着,暗中对豆子使了个眼色。
豆子机灵,立刻上前,手里捏着几个铜子,看似不经意地往税吏手里塞,嘴里念叨:“官爷辛苦,喝碗茶,喝碗茶……”
税吏掂了掂铜子,撇撇嘴,嫌少,但似乎也不打算深究,正要将路引扔回,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差役却忽然开口:“头儿,最近上头不是让留意南边来的、带着孩子或伤病员的生面孔吗?特别是去北边方向的……”
气氛瞬间一凝。
林珠崖心跳漏了一拍,袖中手已握紧。沈砺和蒙卫肌肉绷起,眼神交汇。
那税吏闻言,醉眼似乎清醒了一分,重新打量起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客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几个风尘仆仆、腰间佩剑的劲装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嗓门洪亮:“掌柜的!上好房间三间,热水热饭快点!他娘的,追那点子货追了三天,毛都没见一根!”
这群人气息精悍,带着明显的江湖煞气,一进来就吸引了全部注意。那税吏和差役也被吸引了目光,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林珠崖趁机上前一步,看似惶恐地从税吏手中抽回路引,连连躬身:“官爷您忙,您忙,我们不打扰了……”
夜里,通铺大间里鼾声四起。林珠崖和谢宁占了一个角落,沈砺和蒙卫轮流守夜。豆子蜷在另一边,睁着眼。
“当家,” 沈砺用极低的声音说,“看来得绕道,走更偏僻的路。大镇子不能进了。”
第二天天不亮,豆子便溜了出去,没多久带着几包草药回来。众人不敢久留,立即套车离开镇子,钻进了南边荒僻的山道。
山道难行,但确实避开了许多盘查。然而新的麻烦接踵而至。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让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板车一度陷入泥坑,全靠蒙卫的神力硬拽出来。夜间找不到宿头,只能在山岩下避雨,湿冷难耐,谢宁的低热果然转成高烧,小脸通红,时而糊涂地说着听不清的呓语。
“娘……嬷嬷……冷……” 烧得糊涂时,谢宁无意识地往林珠崖怀里缩,冰凉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襟,“不怕,宁儿不怕,娘在。” 她将他搂得更紧些,用体温熨帖着他,低声哼起一首连她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不成调的摇篮曲。火光映着她染了风霜却异常柔和的侧脸。
雨停天明,烧居然也慢慢退了。谢宁醒来看见自己被林珠崖紧紧搂在怀里,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脱,只是悄悄将脸往她臂弯里埋了埋。
经过这一场病,这孩子似乎对林珠崖的戒备少了些许,日子在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中一天天过去。离林珠崖记忆中的老家越来越近,板车上的谢宁虽然依旧瘦弱,但脸上渐渐有了点活气,能自己坐起来看一会儿风景,偶尔看到林间窜过的野兔或奇怪的鸟儿,眼中会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光亮。
这一日,他们终于抵达了距离永宁县城尚有五十余里的最后一处隘口。过了这里,就算是进入老家地界了。
隘口有官兵设卡,盘查比以往任何地方都严。排队等待过关的百姓排成长龙,哭喊、叫骂、哀求不绝于耳。官兵翻检着行李,粗暴地呵斥着路人。
林珠崖一行人排在后头,心都提了起来。他们现在的装扮经得起普通盘问,但若遇到老练的军官仔细查验路引,或者搜身……
“都听好了!” 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站在拒马旁,大声吆喝,“奉县尊大人令,严查往来奸细、流匪!特别是从西边、南边过来的!有携带兵器、孩童、行踪可疑者,一律带回去细查!”
西边、南边!孩童!兵器!
几条要素几乎全中。沈砺和蒙卫对视一眼,手按上了刀柄。豆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连车上的谢宁似乎都感觉到了不安,悄悄抓住了林珠崖的衣袖。
队伍缓缓前进,眼看就要轮到他们。
突然,隘口另一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让开!快让开!八百里加急!拦路者死!”
只见几名背插令旗、满脸风尘的驿卒,纵马狂奔而来,毫不减速地冲向关卡!守卡官兵一阵鸡飞狗跳,慌忙搬开拒马。驿卒旋风般冲过,溅起漫天尘土,留下一串远去的蹄声。
人群被这变故惊扰,一阵骚动,队形也乱了。那军官骂骂咧咧地指挥手下重新整顿秩序。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
“咳咳……咳咳咳!” 板车上的谢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仿佛喘不过气,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宁儿!宁儿你怎么了?” 林珠崖立刻扑到车边,声音凄惶,瞬间入戏,“官爷!官爷行行好!我儿子旧疾犯了,喘不上气了!求求您先让我们过去,找个大夫吧!”
她一边哭求,一边暗暗掐了谢宁某个穴位,让他咳嗽得更凶,脸色也更难看,眼泪都呛了出来,看着着实吓人。
那军官被驿卒搞得心烦,又见这妇人孩子确实可怜,孩子咳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嫌弃地挥挥手:“滚滚滚!晦气!快走!别死在这儿!”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林珠崖连连作揖,示意蒙卫快拉车。
板车“吱吱呀呀”地迅速通过了关卡,将身后的喧嚣与危险暂时抛下。直到走出里许,拐过一个山坳,再也看不见关卡,谢宁的咳嗽才在林珠崖的抚慰下渐渐平复,只是小脸依旧苍白,依偎在她怀里轻轻喘息。
“好小子,咳得真是时候。” 沈砺回头,咧了咧嘴,冲谢宁竖了下大拇指。
林珠崖说:“他只是懒得查。”
一个月仨瓜俩枣的卖什么命啊,
谢宁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了看林珠崖,又看了看沈砺,没说话,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向林珠崖温暖的怀抱,小手依旧抓着她衣襟不放。
林珠崖轻轻拍着他的背,望着前方已然在望的、熟悉又陌生的连绵山峦。
太阳正在西沉,把远处的城墙轮廓镀成暗金色。
宁儿也停下来了。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座城。
镇上的街道比想象中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旧书的——摊位沿着主街两侧排开,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争论斤两,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斗,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中慢慢散开。
他们在城西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饭铺。
铺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只有两三桌有人。灶台上的铁锅里冒着热气,蒸汽在油灯的照射下像一层薄薄的白雾。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看到有人进门,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了一声:“几位远道来的吧?快快请坐。”
林珠崖要了三碗素面,不是不想点别的,而是根本没有。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
“……今年收成不好,外头粮价涨了,镇上粮也贵。再这样下去,日子过不下去了。”
另一个人说:“永宁县还算好的了。往北走,好些村子都空了。人都跑了,地也没人种了。”
第一个人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距林珠崖的老家白羊村只有两个钟头的路程。
翻过半拉城子坡,顺着山脊线的弧度,那棵长在山顶的歪脖子树,那片在风中摇摆的野草,她都认得。
“到了。”
就在一行人准备进村时,通往白羊村的方向的另一条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与山间清晨格格不入的奔跑声,伴随着近乎破音的呼喊:
“当家!林大当家救命啊——!”
“林大当家!可找到您了!出大事了!您家里……您爹娘……让、让黑山堡的活阎王苟欢给逼得快要家破人亡了!您弟弟和妹妹……被那苟欢抢走了哇!说是今晚就要强娶您弟妹做第七房小妾!您爹气吐了血,您娘哭瞎了眼,托我拼死也要给您送个信……说……说当年是他们不对,求您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救救您弟弟妹妹!”
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林珠崖耳中嗡嗡作响。弟弟?妹妹?
尘封的记忆轰然打开。是的,她有一对双胞胎弟妹,比她小十二岁。她离开家时,他们还只是两个拖着鼻涕、在田埂边玩泥巴的懵懂幼童。记忆中,他们的模样早已模糊,只隐约记得,那对龙凤胎生得极好,尤其是妹妹,小小年纪就能看出眉眼精致如玉雕,是方圆十里都闻名的好样貌,被爹娘如珠如宝地藏着掖着,生怕被谁惦记了去。林珠崖小孩心思上身,当初不免愤愤不平,只是十年江湖漂泊,生死边缘打滚,那点稚嫩的怨怼早已被磨平,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遥远的唏嘘。
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听到他们的消息。
“苟欢?”沈砺浓眉倒竖,杀气腾地冒了出来,“可是盘踞在黑山岭、手下有百十人、开矿贩私盐、无恶不作的那个苟欢?”
“就、就是他!活阎王苟欢!”赵怨涕泪横流,“咱那片几个村子,都快被他榨干了!这次不知怎的,听说您妹妹出落得跟天仙似的,就动了歹心,前几日直接带着打手上门强下聘礼,您爹不依,就被打断了腿!昨儿个,直接派人把您弟弟妹妹从家里抢走了,关在黑山堡里!说是今夜就要摆酒成亲,让全村人都去贺喜……不去就烧房子!林大当家,您可得快点啊!去晚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出了这事,林老伯让我去山上寻你,我走到半路,遇上了下山采买的苏合姐姐,她告诉我您回村子来了,我这才赶回来,您看我那老驴,还吐白沫子呢。”赵怨是三十年前跟林珠崖父母一道逃难的同乡之子,因林家父母对家里有恩,这些年一直以林珠崖随从自居。
今夜成亲?林珠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对记忆里模糊的、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弟妹,被五花大绑,塞进花轿,送入虎口……爹娘绝望的哭喊,村民的恐惧……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翻腾。
“事不宜迟,我必须尽快赶到。”
沈砺略一思索:“抄近道,翻过青龙背,不下百里!寻常要走三四天!苟欢这些年眼馋白羊山的多次派人打探都被咱们打了回去,他或许不是故意招惹你……”
林珠崖虽然没有刻意隐姓埋名,但她的出身地也不为人所知。
“我们没有三四天。”林珠崖目光如刀,“一天!一天之内,必须赶到!赵三哥,”她看向瘫软的脚夫,“还能撑住吗?给我们带最近的山路!”
赵怨看着林珠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光芒,仿佛也被注入了一丝力量,挣扎着爬起来:“能!能!我认得一条采药人走的险道,直达老鸹岭,能近几十里,就是……就是太难走!”
“走的就是险道!”林珠崖斩钉截铁,“沈砺,发信号,召集附近能最快赶到的人马。不要多,要最快、最精悍、最能打的!我们在老鸹岭岔口汇合!”
“明白!”
一天跑三百里险峻山路,几乎是凡人极限。但林珠崖心中燃着一团火,一团混合着冰冷愤怒、对父母复杂情绪的刺痛,以及对那对几乎陌生却血脉相连的弟妹的、不容置疑的保护欲的火。十年江湖,她以为早已斩断俗缘,此刻才知,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割舍不断。
黑山堡,“活阎王”苟欢……她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豺狼虎豹,敢动她林珠崖的家人!
至于那顶正在吹吹打打准备的花轿,那些喜气洋洋却掩盖不住肮脏与暴力的喧嚣……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