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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猫儿 ...


  •   成天六年十月,赤地三千里,酷暑一直从三月持续到金秋,河床干裂、大河断绝、河底的鱼虾发臭但仍有饥民顶着及腰深的淤泥去捞臭鱼烂虾,随便找了些枯枝点火,也不等熟就往肚子里吞,被鱼刺扎到流血也浑然不觉。

      抬眼望去,人群如蚁,绵延到天际。
      衰败荒草也被幼儿挖出来,坐在倒在路边的父母身边咀嚼,忽地,肥硕的黑鸟腾空飞起,地下只剩下小儿一只烂草鞋。

      没一会,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捡起那只草鞋放进锅中炖煮,摇头晃脑,“陈年荒草,滋味甚美。”
      遥远的东方,路的尽头,一阵马鸣践踏大地。
      骑兵来了。

      灾民横在道中,没有力气去躲,也许是踩死也比饿死要强,有人捂着鼓胀的肚子,也有些人手脚并用地向路边膝行。
      骑兵卷起狼烟转瞬便至,挥舞着戈矛,豺狼一样的眼睛扫视人群,面露不屑。
      “下马检查一下这些人,挑上能干活的带走。”
      骑士们跳下马,像检查牲口似的挨个掰开嘴,“这个不行,吃多了观音土活不了多久了。”
      听见是捕奴队,灾民们精神一振,从躲避不急变成争先恐后自荐,“大人!看看我吧!我和我兄弟都是干活的好手。”

      “我识字会读书,还会算数。”
      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拨开人群挤进来,头领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个人才,虽然破烂但道人身上的袍子可是硬通货,“你到后面去。”
      “多谢多谢,有吃的吗?”道士一点都不客气地打量马上的行囊。
      “给他点吃的。”
      见真给饭吃,不踊跃的人都踊跃起来。
      很快,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还在其中挑了几个溃兵出来。
      “草里还猫着一个!”眼光毒辣的奴隶贩子,猛然瞥见草丛里窝着一个大个子,“还是个逃兵!”
      这人虽然饿瘫了,但着实有几分蛮力,两个人按着,才捆住他的双手。

      不用麻绳拴着,人就如羊群似的跟着头羊走。
      有灾民坠在后面想跟上却被踢了个人仰马翻。

      这些人已经饿极,凭着一股劲也走了一天一夜,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给他们点吃的,别饿死了。”
      四下无人,但首领并不敢大意,近年来梁山匪患严重,聚众数万,这些人隐匿于茫茫群山之中,穿梭于接天连海的芦苇荡中,三五个人划一叶扁舟,一人用绳索套住骑兵的头,顷刻间方才还同行的伙伴就被拖进芦苇荡中消失不见,但是想从金到大启,梁山脚下是必经之路,原本的道路因山崩阻断,只能走小路。
      带了数倍的手下首领依然难安,不知道鬼魂所使的勾魂锁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老练的骑手提醒新人小心勾魂使者,“后面的都管好你们的脖子,手时刻按在刀上,看见身边的人被套住了立刻把绳子砍了!”
      绳索本是捕奴队常用的工具,他们从前掳掠良民,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在自己身上。
      “停!警戒!”
      些许不寻常的水声从芦苇荡中传来,高达丈许的芦苇丛密密麻麻,哪里藏着航道只有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渔民才知道。
      “嗖——”一只冷箭角度刁钻射中了一匹马的脖子,马惊慌地扬起前蹄,骑士被甩了下来,一柄模样怪异的鱼叉拴着铁索稳准狠地扎进马脖子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马被拖进了河中。
      没人敢动。
      几个瘦的青筋都凸起来的黑黝黝的人、水鬼一样从河里钻出来,顶着渔船拨开芦苇丛往里面拖拽死马。
      首领没动,其它人也没敢动。
      不善水战的捕奴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水匪抢走了他们一匹马。
      这些水匪不会赶尽杀绝,首领心知肚明但绝不会和手下明说,这也是一种默契。比如,水匪并不会对他和他的心腹动手。
      又一条勾魂索飞出,套在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流民脖子上,那流民连呼救都没发出,瞬间被拖到苇草深处。
      那流民看着高高大大,很有些肉在身上,便宜这帮水匪了!

      “呸!继续走!”
      至于流民的命,无人在意。

      ……
      芦苇荡深处,水面上漂着一片被血染红的芦苇花。林珠崖被套索拽进船舱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船板上,眼前黑了一瞬。

      林珠崖像要把肺咳出来,几名老贼连忙帮她解开套索,“老大,你看我套的准吗?”
      “准!再使点力气我就没命了!”
      脖颈火辣辣的疼,几名老贼嘘寒问暖,苏合连忙拿来水给林珠崖喂下,“大当家,您怎么会被捉了壮丁?”

      林珠崖蹲在船头,把死马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分装在几个木盆里。血腥味顺着水面的风飘出去,芦苇丛深处有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起,又落回更深的苇荡里。

      “半年前的事了。”她说,“那时候不是想摸一摸商队的底么,就带了俩人,打算去大散关那边踩个点。走的是官道旁边的山脊,离着老远,看着一队车马过来了,以为是肥羊,结果走近了才发现,是官军。整整三百人。”

      “三百人?大当家你命真大。”

      “命大什么,人家根本没想杀我。”林珠崖揉了揉脖子,“那领兵的远远看到我,就说了一句话,那个人高马大,是个人材,拿去填坑,”

      老贼点头点得像捣蒜:“是啊!大当家,你看你,就算是在奴隶堆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我离你那么老远,还是一眼就看出你了。你看我这套索套得准吧,想当年我在草原上套马,都没套您套这么准——”

      林珠崖的脚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鞋底沾满泥浆的脚,又看了一眼老柴那张凑得极近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踹下去。就现在。一脚踹进河里,让他跟那匹死马作伴去。

      “后来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从边军变成奴隶了?”

      “一个月前,大散关打了一仗。朝廷的最后三万精锐,守渡口守了七天七夜,最后一道防线被撕开了。带兵的将军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逃了,还有人说她被自己人卖了。溃败之后,往南逃的溃兵经过了几个村子,我身上带的干粮很快吃完了,差点没饿死,这些奴隶贩子虽然该肠穿肚烂,却也救了我一命。”

      “什么人?”

      “有个人在山脚下面转了两天。”苏合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拄着一根木棍,走路不太稳当。没上山,也没打听什么。就在镇口的茶棚里坐着,坐了两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几天暴雨把山坡冲塌了一块,那人披着蓑衣坐在雨中一动不动,看着有点渗人,第三天雨停了才走。”

      “他长什么样?”

      “隔着老远看的,看不清楚,就知道是个高个子,走路不太利索,但是背是直的。”老柴挠了挠头,“大当家,你认识这个人?”

      林珠崖摇了摇头,“不认识,有吃的没?”
      苏合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酱牛肉,切口整齐,酱色浸透了肉的纹理。林珠崖接过,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您真不认识?”苏合又问。
      “我一定得认识。”
      苏合干笑,“不是,我瞧他长得……或许是您从前的相好呢。”

      芦苇荡中传来一阵哄笑。

      林珠崖躺在船上,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拉远了。

      她想起了大散关。

      那个刷马棚很矮,人蹲在里面站不直,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混着马粪和泥土的气味。她蹲在棚子后面,不敢动,因为外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中军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没披甲,穿着半旧的军士袄子,头发散着,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不知道那人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能出去,因为一出去就会被发现,一个小兵,半夜蹲在刷马棚后面,怎么解释都不对。只能等。等那人坐够了,自己走。

      可那人没有走。她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跟月亮说,又像是在跟风说:“小时候看过一本游记,说海那边有一种鸟,一辈子都在飞,停不下来。累了就在风里睡,一睡就掉下去,掉到海里就死了。但没掉下去之前,一直在飞。”

      坏了,遇上女文青了。

      “我那时候想,真好。一辈子就做一件事,飞。”

      风穿过中军帐的帷布,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啦响。林珠崖蹲在棚子后面,看到那人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什么方向,又像是只是在活动僵硬的脖子。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个。”那人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以前说过一次,我爹说我不务正业。后来就不说了。”她停了一下,“你是哪个营的?”

      林珠崖的心跳顿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感觉那人的目光隔着几步夜色落在她蹲着的方向,像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她动了动嘴唇,挤出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将、将军……俺是前锋营的……来、来刷马……”

      那人没有说话。过了几个呼吸,她听到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笑了一下又忍住了。“你蹲那儿多久了?”

      “就……就一会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憨厚一些,“将军说的啥……俺没听明白……”

      “没事。”那人说,“听见了也没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转过身来。隔着几步夜色,林珠崖看到她的轮廓,很高,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肩很平,站在月光底下的样子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林珠崖觉得,谢朝多半是抑郁了。
      要是搁现代,高低得去挂个心理科。

      可谁能料到,两个月后,谢朝转双相了。

      要不然,一个稳扎稳打防守大于进攻的将领,怎么会发了疯似的和敌人死战?连带着她差点没从墙头上下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至于两个月后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在墙头上亲眼看见谢朝掉下去了。
      可惜她没有穿红。
      她是一个真将军。

      ……

      ……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后来她回到了白羊山。
      那些芦苇荡、套索、大散关的马棚、谢朝念诗的声音,都留在了身后的水面上,像船尾拖出的那道白痕,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带着剩下的人走山路绕回寨子,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睡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推开门,看到屋后那片坡地长满了草。

      她试图和每一个老贼对视,老贼们纷纷移开目光。

      立朝不过三十载,雍雍都里朱红宫墙上的新漆恐怕还没被风吹雨打尽,御座上那点真龙天子的余威,便已被边关卷地的胡尘和内地沸反盈天的民怨,冲得七零八落。只是这改天换日的消息,传到江南,传到这重重山峦环抱的白羊山,再渗进山脚下那个名唤白羊村的穷僻村落时,已然迟了半年有余。

      此刻,日头正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坡地上蒸腾起一股热气。

      林珠崖拔了几棵野草,汗衫滑下去,露出半截脖颈。那道被套索勒出的红痕已经褪成浅褐色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眯起眼,望着眼前这片被她寄予厚望、如今却活像在嘲笑她的田地。可惜野生艾蒿艾蒿还没被资本家炒成天价,见他们在豆田地里茁壮成长,欺压豆苗如氓!

      说是田地实在勉强。不过是屋后依着山势,勉强辟出的一块稍微平整些的黄土。因无人耕种,她便捡来耕,开垦出来了,因她乃是赤眉绿林也无人来抢。
      如今,豆苗是发了,却稀稀拉拉,蔫头耷脑,叶片是那种营养不良的黄绿色,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反观那些野草——狗尾草、茅草、还有种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顽劣家伙——倒是得了势,一丛丛、一簇簇,绿得发黑,油光水亮,根茎粗壮,嚣张地霸占着每一寸能攫取到的阳光和地力,将那本就孱弱的豆苗,欺压得几乎看不见踪影。

      说好的只有土地不会欺骗人呢!

      自打她‘卸甲归田’以来已经一月有余,两者固然都不是她所愿,但这未免也太难了,已经种了四年的田,她仍是没摸出点门道。
      “大当家,歇歇吧,这活儿真不是这么干的!”一个粗嘎沙哑、带着明显烦躁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像一面破锣,敲碎了午后的沉闷。

      林珠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砺。

      他原本不叫这名,十年前跟着她在白羊山一带做没本钱的买卖时,匪号开山斧,膀大腰圆,一身横练的筋骨,等闲七八个持刀衙役也近不得身,那把开山斧舞动起来,真能带起腥风。如今,这双抡惯了沉重板斧、劈开过不知多少硬木和骨肉的大手,正无比别扭地攥着锄头。

      杀人的手种不出粮食。

      “要我说,当家,咱别受这活罪了!这地,这豆子,它跟咱有仇!您掰着手指头算算,这都第几个年头了?春上咱们吭哧吭哧撒种,夏天眼巴巴守着,秋天收那一点,簸箕都铺不满!够干啥?”

      林珠崖终于抬起头,目光从令人绝望的豆田移开,落在沈砺写满焦躁的黑红脸膛上。

      林珠崖没有立刻回答。她上辈子卷生卷死,在格子间里熬干了心血,没等喘匀那口名为自由的气,就莫名其妙来了这里。
      三年的山居光阴,似乎刻意绕开了她。或许是胎穿带来的那点玄乎其玄的优待,也或许是她骨子里那股自前世带来、此生亦未曾磨灭的执拗在撑着,山风野露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

      “五年前那趟生辰纲,动静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咱们是做得干净,没留活口,但未必没人盯着。”说到这里林珠崖心虚地撇了下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锄地。

      沈砺被这一番话堵得面色紫胀,嘴唇嗫嚅着,胸腔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道理他都懂,可眼看着坐困愁城,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几乎要将他点燃。

      沈砺心想:皇帝都没了,还有人在意皇帝的那点零花钱?

      林珠崖从前认为她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哪怕是深山老林,但尝试过原始的深山老林,没一点现代工业的废气,那比慢性自杀也不差什么。
      她一天最有乐子的事就是坐在大槐树底下,看猫儿打架。

      她把鸡肉扔给吵架赢了的猫儿一块儿,那猫儿也乖觉,没先下筷儿,滴溜着大脑袋,绕着她的裤脚蹭了一圈,沾了她一身的毛。

      林珠崖抱起猫儿,把脸埋进猫儿软乎乎的肚皮里,闷声说道:“你是山大王,我是假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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